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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朋友我们又见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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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中女人一身白裙,光着脚在地板走来走去,一会对他笑,一会对他哭,一会发疯,一会尖叫。
她说:“心心陪妈妈走好不好?妈妈带你去天堂,人间就是地狱,太苦太苦了,我的人生怎么会过成这样……”
年幼的路川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拿着纸巾不停给她擦泪。
可女人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砸在他的手上。女人哭得像个孩子,身体不停蜷缩,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突然,周围的场景变成了一片一望无际的黑。海浪在耳边拍打,发出一阵阵哀鸣,像小孩的哭声。
风把女人的裙摆吹得烈烈作响,她独自一个人走在海桥上。
终于到了桥的尽头,女人眼睛一闭,脚底踩空,整个人重重地砸向大海,激起半米高的浪花,很快浪花被更高的海浪淹没。
“呼——”
路川从梦中惊醒,那一瞬间,他喘不上了气,甚至有种要窒息而死的感觉。
他的胸膛激烈起伏,坐在床上喘了好久好久,最后强撑着拿过保温杯喝了几口水,那股窒息感,才随着喉咙吞咽,咽了下去。
看着指向凌晨三点半的闹钟。
路川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好似已经麻木了,他眼神空洞走进浴室,洗了把脸。镜子中男生皮肤白得像鬼,脸上是掩盖不住的疲惫。
又梦见他那个死去的妈了…
心理咨询师的话,似乎还回荡在耳边。可那些轻飘飘的开导,对他来说一点作用都没有,反而让失眠和噩梦越加严重。
像做手术前,医生要全身消毒一样,心理咨询师即使会共情,但话术依旧不能有个人意见和情绪杂质。
听进去的人或许能自我调解,像路川这种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的,该失眠还是失眠。
重新躺上床,没过多久,门外便传来小妮子撕心裂肺的哭嚎。
“哥哥,哥哥开门!妈妈不在!房间黑黑的,客厅黑黑的!圆圆好害怕!”
路川一把打开门,此时他的脸色活像要吃人,可他妹还是一个劲往他腿上爬。
“呜呜呜……哥哥……”
看丫头片子哭成这样,路川下不了手把她推开。他妈,自己上辈子欠这母女俩的吗?
没错,江惠又跑出去打麻将了。
路圆在他床上睡了一会,又哭哭唧唧地起来,这次不知是被鬼抓到,还是怎么了,一直哭个不停。
本就因失眠产生的坏情绪,一下子爆发了。
“哭什么哭,要哭就别睡,抱着玩偶回去你妈的房间!”
小姑娘被他吼住了,即使喉咙还在抽噎,却不敢再闹,抱着玩偶可怜巴巴地躺回去。
路圆其实很怕他,只要见她哥声音大点,她立马就老实了。
虽然她哥外表总是冷冰冰的,但她内心能感觉出来。
这个家只有哥哥对自己最好,路川知道她牙疼,会第一时间带她去看牙,不像江惠一拖再拖。
路川抹了把脸,把毛毯扔回小姑娘身上,自己则拎着枕头走去房间的沙发。
这几天,每天睡眠时长不足两个小时,导致他眼下多了黑眼圈。
他萎靡躺在沙发,身体疲惫精神亢奋地过了两个小时,仍然没有睡意,闹钟来到五点半。
路川干脆扔掉枕头,拉开椅子刷题,他感觉自己再这样下去,迟早会猝死。
那就猝死吧。
而路圆把玩偶压在肚子下,睡得很香。
今天,陈少枫贱兮兮跑上三楼,路过五班的教室时,却看到一贯下课时间都要分给学习的学霸,竟然趴在桌上睡觉。
路川的同桌是何念。
何念前段时间剪了个短碎盖,看上去清爽很多,不过更像书呆子了。
他们俩坐的位置并不靠前,其实每个班差不多,一般个子高都分到后面。
“陈哥,我不否认三楼的厕所,的确比二楼干净,但也没必要每次下课都上来吧。”
陈少枫把手撑在外面的围栏,猛吸了口空气:“你不觉得上面的空气很甜?”
李圆规只闻到一股木棉花和雨的味道:“我不觉得。”
最近又开始下起了雨,残留的冷空气带着草的味道。
路川今天穿得很少,清瘦的肩胛骨把校服撑上去,肩背看上去薄薄一片。
早上刮风了,刮得还是冷风,沿海这边的温度很不稳定。
陈少枫盯着他搭在后脖颈的手,白皙的指尖有些泛红,不用碰已经感觉那只手像块冰。
他穿这么少不冷吗?
放学了,雨天路面映着人们的影子,女生们结伴而行。
二中高一高二不用晚自习,住宿生和高三要上晚自习,比较惨。现在的零食店走两步就一家,大多同学放学都会聚集在里面,或者去旁边的奶茶店。
五班教室剩下寥寥无几。
“我看你这几天,很不对劲?”说着,何念把手探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是不是发烧了,感觉也不会啊?”
路川已经在收拾书包,模样看着病殃殃:“拿开,你的手冷死了。”
今天这个温度大多数人手总是冷的,因为现在的人比较体虚。
“不会发烧就好,那我先回去了。”
“嗯。”
路川抽出书包右侧的手机,微信界面上,江惠给他发了消息。
【妹妹我自己去幼儿园接回来了。】
看到消息,路川忍不住蹙起眉。他知道某个猪狗不如的人要回来了,估计这会早就在家,坐着等人去伺候。
每次他爸回来,江惠都会表现得特别贤惠,像个十分顾家的美丽妻子,也不敢去外面打麻将,和花天酒地。
二中走读生放学时间,对幼儿园来说很晚,很多幼儿园老师早已经下班,所以路圆大多放学,是在学校旁边的托管。
江惠这个人内心是疼女儿的,但行为上总是疏忽,可能是本身年龄不大,还是更爱玩。
路川走下楼梯,忽然迎面撞上一个人,陈少枫躲开其他同学,正大步跑上来,两人差点就磕上。
路川绷着一张棺材脸,似乎比平常还要冷漠三分,目光扫过来时,连空气都跟着降温。
“嗨喽!”
谁有心情跟他嗨喽?路川从他身边走下去。
“哎,你等一下。”
陈少枫扶了把楼梯,匆匆跟在他的身后,两人差不多高,又身高腿长,走得也快。
可对方依旧大步流星,明显跟他不认识的样子。
“我是打算上来跟你交朋友的。”脸皮厚如陈少枫,说出这么尴尬的话,他一点都不尴尬,这是他的本事。
“谁跟你是朋友?”
“我们线上是网友,线下怎么不可以做朋友了?Q/Q加了一个月,算得上朋友吧?”
“虽然我Q/Q上说我是女生,也是怕你不喜欢我这种类型……靠,我在说什么……”
陈少枫反应过来,拍了两下自己的嘴巴,又着急忙慌追过来:“我们交个朋友可以吗?”
“……”路川没有应。
陈少枫注意到他身上的校服:“你今天怎么穿那么少?不冷吗?”
显然,路川不想回答他的问题,这人就是专门过来没话找话。
一只带着正常体温的手,握上他垂在身侧的手,路川下意识甩开:“你有病?”
“手果然很冷,你有点体虚,还有点血虚。你看你脸上毫无血色,苍白如鬼,回家要吃点红枣桂圆补补。”
路川眯着眼,如果此时眼神可以杀人,姓陈的早已经死上百八十遍。
“你很闲,管得事很多。”
“倒也没有那么闲。”
陈少枫外面是件阿迪达斯的棒球服,其实也没多厚,不过能挡风,他脱下来披在对方肩膀上:“衣服借你吧,免得你走回家更体虚了,衣服星期一还我就行。”
路川歪着身,想让衣服自己滑下去,掉到地上或者哪里都好,反正不能披在身上。
陈少枫却说:“弄脏给我洗?”
最后,路川面无表情把衣服穿回了家。
棒球服不厚,但手心却暖了起来,然而好不容易暖起来的身体,回到家看见沙发上那个中年男人,那一点暖意又瞬间降到冰点。
江惠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来来大家,都洗手吃饭了哈。”
江惠哪里会做饭?
估计又是在手机点了几份外卖,然后拿个盘装成家常菜的样子,糊弄路至辉。
“我不吃。”说完,路川谁都没看,转身进了房间。
江惠给自个女儿使了个眼色:“怎么可以不吃饭呢,圆圆去叫哥哥出来吃饭。”
“叫什么?饿一顿不会死!天天在家享福,不知老子在外面赚钱多辛苦!”路至辉踢了把桌角。
路圆看着江惠,搅着手指不知如何是好。
路至辉不疼她,不知是不是长相,还是女儿的原因,她爸对她很冷漠,所以路圆不敢在他面前闹脾气,也不敢哭。
江惠严重整过容,脸上没有一处地方没动过刀子,唯独身材是真的,这也算她的优点,毕竟老男人喜欢胸大屁股大。
江惠没整容之前很丑,路圆长得像她,也不好看。
路川把书包扔在椅子上,转眼看见桌子摊开的几分试卷,刹那间,整根神经都绷了起来。
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路至辉进过他的房间。不仅书桌,连他床底下的箱子也被人翻过。
外面传来路至辉的声音:“阿惠今天做得饭很不错。”
江惠笑得温柔,往他碗里夹了一块鱼:“好吃多吃点。”
“你后面还需要去出差吗?能不能多陪陪我和圆圆?”
路至辉低头扒了两口饭:“后天吧,公司现在忙。”
很快一顿饭吃完,江惠贤惠地去厨房洗碗,路至辉后脚跟进来,他从后搭上江惠盈盈一握的腰肢。
其实路至辉年龄足足比江惠大了一轮,按理说,江惠很年轻,应该去找一个年轻点的,但她为了钱甘愿走捷径。
也真佩服她这么老的男人,竟然吃得下。
路圆看着厨房中你侬我侬的两人,满脸嫌弃,转身敲响了隔壁房门。
听见敲门声,路川下意识警惕,当听到门外一声低低的“哥哥”,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门开了条缝,路圆举着一块饼干:“哥哥你饿不饿,这个给你吃。”
“不吃。”
路川瞥了她一眼,准备关门,路圆又把手伸进来。
“你拿着,妈妈给我买的,我牙疼吃不了。”
再次,坐回书桌。路川手里多了一块饼干,他晚上没吃饭,饿是当然的,不过他又不想走出去,碰到路至辉。
客厅里电视声终于消停,此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后面陆陆续续传来吹风机,以及脱鞋的踩踏声。
十二点,路川忽然穿上外套出门。十点多下了场小雨,路面波光粼粼。
这个时间,大多店面都关门了,只零零散散几家卖电器的半开着门,走去小吃街太远了,而且现在下雨,小吃街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摆摊。
窸窣的门店中,一家超市明晃晃亮着灯,几台饮料冰箱立在门口。
这种超市属于个人小型超市,种类杂多,什么都有卖。
路川抬脚走进去,远远听见收银台,有人在玩王者荣耀,游戏声不断响起。
他只是进来买盒泡面,倒也没四处乱看。
路川在零食区挑挑拣拣,最后又拿了两包卤蛋,和看着很干净卫生的火腿肠,去收银台结账。
“稍等一下,等我这局打完再说,快了。”
几秒后,那人放下手机,百无聊赖地抬起头。
陈少枫表情一愣,随即兴奋道:“嗨喽,晚上好,朋友我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