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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盆,扣中了仙缘 江徕八岁生 ...

  •   江徕八岁生辰那天,她娘特意给她煮了碗长寿面,面汤上飘着三片薄如蝉翼的灵猪肉,是她家这个月最大的一笔开销。

      “多吃点,今天过后,你就是个小修士了。”她娘揉着她的脑袋,眼神里有种江徕看不懂的复杂期盼。

      江徕嗦着面,含糊地问:“娘,天命到底是个啥?”

      她娘沉默了一下,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个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陶盆。

      灰扑扑的,边缘还有个小豁口,盆底甚至有道细微的裂纹。它看起来和厨房里那个用了十年、盛汤总会漏掉几滴的旧汤盆没有任何区别——事实上,它就是那个汤盆。

      “这是你太姥姥传下来的。”她娘的声音很轻,“她说,咱们家祖上出过很厉害的修士,厉害到……能用一个盆,装下整条河的水。这盆传女不传男,传到你这代,正好该觉醒了。”

      江徕盯着那个盆,又看了看自己碗里快见底的面汤。

      “所以,”她小心翼翼地问,“我的天命,可能是个……盆?”

      “是‘容器’!”她娘纠正道,但语气明显没什么底气,“能装东西,很重要的!你看,它能装饭、装水、装你爹的臭袜子……”

      江徕觉得,她爹的臭袜子可能不是什么有力的论据。

      但她还是乖乖抱着那个盆,跟着村里其他八个孩子,坐上了前往镇里“启灵台”的牛车。一路上,孩子们叽叽喳喳。

      “我爹说我肯定能觉醒剑类天命!我们祖上出过剑仙!”

      “我娘给我求了符水,说我至少是玄品!”

      “我梦见一道光钻进了我手里,肯定是法杖!”

      江徕抱着她的盆,默默往角落里缩了缩。怀里的盆似乎感应到她的情绪,轻轻“嗡”了一声,然后……漏了。

      对,没装任何东西,但它就是凭空漏了几滴无色无味、疑似是空气凝结成的液体,滴在牛车稻草上,发出“滋啦”一声轻响,稻草焦黑了一小片。

      赶车的李叔回头看了一眼,啧了一声:“老江家的闺女,你这盆……挺别致啊。”

      江徕把盆抱得更紧了,假装没听见。

      镇中心的启灵台早已人山人海。五大宗的外门执事在高台上坐了一排,神情或严肃或淡漠。台下是黑压压的家长和孩子,空气里弥漫着香火味、汗味和过度期待的焦灼味。

      主持仪式的是一位天机阁的白胡子老修士,他面前悬浮着一面巨大的青铜古镜——“观天镜”的子镜之一。

      “肃静!”老修士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天命觉醒,乃天道所赐,无分贵贱,唯有契合与否。现在,念到名字的孩子,上前来,将手放于镜前。”

      第一个孩子上去,手刚放上,镜面便泛起土黄色光芒,一柄小巧的石锤虚影浮现。

      “黄品中级,撼地锤雏形。契合器修。”老修士面无表情地宣布。孩子和家长脸上露出笑容,虽不是顶尖,但器修是实在路子,不错。

      接着,一个女孩觉醒了一朵跳跃的火焰,评级“黄品上级”,适合丹修或火系法修,引起一阵小骚动。

      江徕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她看着那些或霸气或灵动的天命虚影,又低头看看自己怀里这个灰扑扑、还带豁口的盆,感觉它和眼前这一切格格不入。

      “下一个,江徕。”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盆,一步步走上台。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更多的是落在她怀里的盆上。有好奇,有疑惑,更多的是看好戏的戏谑。

      “把天命媒介放于镜前。”老修士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盆上停留了一瞬,古井无波。

      江徕把盆小心翼翼地放在镜前指定位置。盆底接触冰凉镜面的瞬间,她感觉盆身轻微一震。

      观天镜毫无反应。

      三息、五息、十息过去了。镜面光滑如初,连点涟漪都没有。

      台下开始响起窃窃私语。

      老修士微微蹙眉,屈指一弹,一道精纯灵力注入镜中。镜面终于泛起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光芒。那光芒颤巍巍地投射到盆上,盆……毫无变化。没有虚影,没有异象,甚至连光都没反射多少,因为它表面不太光滑。

      老修士沉吟了足足半盏茶时间。

      台下已经有人忍不住笑出声了。

      终于,老修士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媒介确认……陶盆一只。灵力反应……微弱,属性……驳杂不明。”他又仔细看了看镜面反馈的几行细微光纹,“评级:黄品下级,存疑。备注:盛水测试,确认有漏泄现象;疑似蕴含极微量‘容纳’或‘平衡’相关道韵,但无法稳定激发。建议:可按‘生活类辅助天命’归档,或观察三年,若无变化,考虑归为‘无效天命’范畴。”

      声音通过扩音阵法传遍全场。

      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黄品下级?还存疑?”

      “生活类辅助天命?那不就是……厨房用具?”

      “笑死我了,她抱着个破盆来觉醒?她家是开饭馆的吧?”

      江徕的脸红得发烫,她死死咬着嘴唇,伸手想把自己的盆拿回来。就在这时——

      “轰!”

      天空骤然一亮!

      不是阳光,而是一种纯粹、霸道、令人无法直视的璀璨光华,从远处天际倾泻而来!伴随而来的还有清越的龙吟之声,隐约夹杂着风雷之音!

      所有人骇然抬头。

      只见一道白色流光,正以恐怖的速度破空而至!那流光核心,隐约可见一名白衣少年身影,他脚踏两道交错的光暗龙形虚影,衣袂翻飞,墨发狂舞,如同神子临世!

      “那是……凌霄峰的飞龙遁光?!”
      “好恐怖的威压!是哪位长老亲临?”
      “不……不对!看那光影的凝实程度和速度,是……是亲传弟子!如此年轻的亲传?!”

      高台上的五大宗执事也纷纷动容,尤其是凌霄峰那位中年剑修执事,已经激动地站了起来:“是旭尧师侄!他竟提前完成了‘光影龙游’的修炼?!”

      万众瞩目之下,那白衣少年(旭尧)驾驭光暗双龙,以一种炫目到近乎嚣张的姿态,朝着启灵台后方那高耸入云的“问心路”起点平台俯冲而下!显然,他是要赶在今日吉时,完成凌霄峰亲传弟子的某项试炼或展示。

      他的目标明确,气势如虹,眼看就要完美降落在那个专为天才准备的平台上。

      变故陡生!

      一只肥硕的、不知从哪个灵兽园溜出来晒太阳的“琉璃斑鸠”,正惬意地飞过问心路上空。它被下方突然爆发的喧哗和强光惊动,下意识地——撇下了一泡鸟粪。

      这泡鸟粪,在阳光(和旭尧自身圣光)的照耀下,划过一道晶莹的、略带弧度的轨迹。

      然后,在无数人呆滞的目光中。

      “啪叽。”

      精准无比地,糊在了正全神贯注操控遁光、神情冷傲睥睨的旭尧……右眼之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旭尧脸上那冰冷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傲然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他左眼眨了眨,似乎无法相信发生了什么。右眼视线完全被某种温热、粘稠、带着可疑气味的物质遮蔽。

      “……”

      下一秒,他脚下那原本完美交织的光龙与影龙虚影,因为主人瞬间的心神剧烈震荡和灵力失控——扭在了一起。

      光与影本是相生相克,此刻强行纠缠,瞬间爆发出不稳定的能量乱流!

      “吼——!”

      虚幻的龙吟变成了痛苦的嘶鸣,遁光彻底失控,化作一道歪歪扭扭、冒着黑烟和白光的“流星”,偏离了既定的华丽轨道,朝着下方……朝着启灵台前广场的边缘,也就是江徕刚刚抱着盆走下台阶的地方,一头栽了下来!

      “快闪开!!”有人惊呼。

      但江徕刚遭受了评级打击,脑子还有点懵,听到惊呼下意识抬头,就看到一团炽烈混乱的光影,裹挟着风雷之声,在她瞳孔中急速放大!

      躲不开了!

      求生的本能让她做出了唯一能做的动作——把怀里那个刚刚被判定为“黄品下级存疑”的破盆,奋力举过头顶!

      不是想防御,纯粹是手边只有这个东西,而且它看起来挺厚实……

      “轰——!!!”

      一声沉闷到让人牙酸的巨响。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和粉碎。

      江徕只感觉双臂猛地一沉,像是接住了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震得她蹬蹬蹬倒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盆也脱手飞了出去,“哐当”一声砸在旁边地上。

      她头晕眼花,耳朵里嗡嗡作响。

      待她视线聚焦,看清眼前景象时,呼吸瞬间屏住。

      她的那个灰扑扑的陶盆,此刻正倒扣在地上。

      而盆下面,隐约传出闷哼和挣扎的动静。一双修长却沾了尘土草屑的手,正试图把盆边缘抬起来。盆底朝上,那道熟悉的裂纹依然在那里,只是此刻裂纹边缘,似乎流淌着一层极其微弱的、先前绝没有过的七彩流光,一闪而逝。

      紧接着,更让全场石化的一幕发生了。

      高台之上,云端之中,一位原本隐在云后、悠然品着香茗的凌霄峰太上长老(道号“玄真”),在目睹自家天才师侄被鸟粪糊脸、遁光失控、一头栽进人群(还被一个盆扣住)的连环惨剧后,饶是他千年修道的心境,也忍不住手一抖。

      他手中那柄温养了数百年、爱若性命的“乾坤一气壶”,壶盖微微跳起。

      一小撮闪着道韵金光的茶叶末子,连同一缕滚烫的、蕴含无序道韵的悟道茶汤,从壶口溅出,朝着下方坠落。

      其目标,不偏不倚,正是那个倒扣的、还在微微晃动的陶盆。

      “不好!”玄真长老脸色微变,那茶汤看似不起眼,实则温度极高,蕴含他独特的混乱道韵,便是下品法器沾上也难免受损,一个刚觉醒的“黄品下级”天命媒介,还是个陶盆,怕是瞬间就要汽化。

      他想出手拦截,但事出突然,距离又远,已来不及。

      在所有人或惊恐、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那缕滚烫的金色茶汤,准准地滴落在……盆底朝上的那个豁口附近。

      预想中的“嗤啦”汽化声没有传来。

      那茶汤落在陶盆上,既没有被弹开,也没有渗进去,反而像是遇到了某种无形的吸引,顺着盆底那个豁口和裂纹的走向,丝滑地、一滴不漏地……流进了盆里。

      甚至,因为盆是倒扣的,茶汤还违反常理地,在盆底表面稍微“停留”汇聚了一下,才被“吸”进去。

      盆身轻轻一震。

      倒扣的盆底下,挣扎的动静停了。

      然后,一股清雅醇厚、令人闻之神魂一振的浓郁茶香,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定道韵,从盆底的裂纹和豁口中袅袅飘散出来。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只有那茶香兀自飘荡,抚平了刚才的混乱和喧嚣带来的浮躁。

      “唰!”

      一道青影闪过。

      玄真长老已出现在倒扣的盆边。他鹤发童颜,此刻却双眼放光,死死盯着那个还在微微散发茶香道韵的破陶盆,仿佛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他伸出手,凌空一摄。

      陶盆飞起,落入他手中,盆底下露出一个略显狼狈的白衣少年——旭尧。他发冠歪斜,白衣沾尘,右眼周围还有没擦干净的可疑痕迹,脸色黑如锅底,尤其是当他抬头,看清拿着盆的长老,以及旁边坐在地上、呆呆望着他的江徕时,那眼神冷的几乎能冻死人。

      但此刻没人注意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玄真长老和他手中的盆上。

      长老仔细摩挲着盆身,感受着上面残留的、微弱却异常“坚韧”的平衡道韵,又看看盆底那道裂纹——裂纹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金色茶渍。

      他抬起头,看向刚刚爬起来的江徕,目光灼灼:“小丫头,你叫何名?”

      “江……江徕。”江徕被大佬盯着,有点结巴。

      “江徕……”玄真长老抚须,突然放声大笑,“哈哈哈!好!好一个‘徕’字!招徕希望,天地自来!妙极!”

      他笑声洪亮,震得周围人耳朵发麻。

      “观天镜亦有走眼之时!此盆,虽陋,虽残,虽评级低下——”他话音一顿,目光扫过全场,带着元婴修士的威压,让所有窃窃私语瞬间消失,“然,其性‘容’,其韵‘衡’,于微漏处见真章,于平凡中藏大巧!竟能无损承接老夫的‘无序道韵茶’,此等特质,万中无一!”

      他看向江徕,眼中满是欣赏(和一种找到有趣玩具的光芒):“此子,合该入我凌霄峰门下!”

      “啊?”江徕彻底懵了。凌霄峰?五大宗之首?收她?因为她的盆……接住了茶水没碎?

      旭尧猛地转头看向长老,满脸的不可置信:“师祖!她……”

      “嗯?”玄真长老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尧儿,你今日‘降落’的方式,很是别致啊。看来平日修炼,还需更‘稳健’些。”

      旭尧的脸由黑转红,又由红转青,死死攥紧了拳头,看向江徕的眼神更加“杀意凛然”。

      玄真长老却不理他,对江徕和蔼道:“丫头,你可愿入我凌霄峰?虽你天命评级不高,但老夫可破例,收你为……记名亲传。日后能否转正,看你造化。”他刻意在“记名亲传”上加重了音,但也抛出了一个天大的诱饵。

      亲传!哪怕是记名的,那也是凌霄峰亲传!多少天才挤破头都得不到的位置!

      台下刚才还嘲笑江徕的人,此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表情像是生吞了一整只琉璃斑鸠。

      江徕脑子乱成一锅粥,她看看长老,看看那个还在散发茶香的破盆,又看看旁边那个眼神像要活剐了她的白衣少年。

      她张了张嘴,还没出声。

      玄真长老已经笑眯眯地,把盆塞回她手里,然后拍了拍旭尧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旭尧一个趔趄)。

      “尧儿,你入门早,是师兄。这丫头初来乍到,天命特殊,你身为师兄,要多加‘照顾’,引领她适应宗门修行,听到了吗?”

      “照……顾?”旭尧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神如果能杀人,江徕和她手里的盆已经灰飞烟灭无数次了。

      “对,照顾。”玄真长老笑容加深,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他右眼附近,“就从……教她如何正确使用天命媒介开始吧。我看你们,挺有‘缘分’的。”

      说完,青影一闪,人已消失,只余声音在空中回荡:“三日后,凌霄峰山门,持此盆为凭,自有人接引。”

      留下广场上目瞪口呆的众人,一个捧着破盆、恍恍惚惚的江徕,以及一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尤其是江徕勿近)恐怖气息、头顶几乎要冒出实质黑烟的旭尧。

      江徕低头,看着怀里似乎与之前有些不同、又好像什么都没变的盆。

      盆底那道裂纹里,一点微不可察的金光,悄悄闪烁了一下,又隐没不见。

      她抬起头,正对上旭尧那双冰冷的、燃烧着熊熊怒火(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憋屈)的眸子。

      江徕咽了口唾沫,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小声说道:

      “师……师兄?你的头……没事吧?”

      “……”

      旭尧的回答,是狠狠拂袖,化作一道比来时黯淡许多、气势全无的光影,冲天而去,方向却不是问心路,估计是去找地方洗眼睛了。

      江徕抱着盆,站在原地,春风拂过,带来远处孩子们羡慕嫉妒恨的议论,还有自家盆里残留的、若有若无的茶香。

      她的人生,好像从今天开始,就要朝着一个非常……非常奇怪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了。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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