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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市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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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沐日的清晨,山路比平日热闹些。三三两两的学子结伴往下走,说笑声惊起林间早起的鸟雀。徐行简独自一人,步伐稳当,心里盘算着今日要采买的清单——一床厚棉被是顶要紧的,山间夜寒,那床薄被实在扛不住;若能再添件挡风的斗篷更好;纸墨也该补些,校书和备考都耗这些;还有……
“徐兄!等等我!”
清亮的喊声从身后传来。徐行简回头,见周康正快步追上来,圆脸上带着惯有的笑意,宝蓝色的棉袍在青灰的山景里格外醒目。
“周兄。”徐行简停下脚步。
周康喘了口气,笑嘻嘻道:“徐兄这是要下山?巧了,我也去府城。今日‘撷芳园’有诗会,几位府城的才子做东,听说还请了弹琵琶的行首助兴。一道去瞧瞧热闹?”
徐行简摇摇头:“多谢周兄相邀。只是我需采买些日用杂物,怕是要在集市耽搁,不便赴会。”
“哎呀,买完再去也不迟嘛!”周康热情不减,“诗会要午后才开始呢。徐兄初来青州,也该见识见识本地的文会气象。再说了,”他眨眨眼,压低声音,“撷芳园的茶点可是青州一绝,平日里咱们可舍不得去。”
徐行简仍是婉拒:“实在脱不开身。赵先生交代的碑拓誊写,下月便要开始,我得先做些准备,还需借阅几本相关的金石志书。下次若有机会,再随周兄同往。”
他语气温和,但态度明确。周康见状,知道劝不动,也不强求,只遗憾地咂咂嘴:“可惜了。那徐兄自便,若买完得早,不妨来撷芳园寻我——就在东市南头的槐花巷里,一问便知。”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周康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一路说着听来的闲闻:府城某家书铺新进了一批前朝孤本,要价极高;某位致仕的老翰林要在城里开馆授徒;甚至还有京城来的消息,说今上近来重视河工,各地奏报水利的折子都多了起来……
徐行简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句。
行至山脚岔路,周康要去东市南边,与徐行简要去的布匹杂货区域方向不同,二人便拱手作别。
“徐兄采买完早些回去,山上风大!”周康挥手道。
“周兄也尽兴。”徐行简目送他活泼的背影汇入人流,这才转身,朝着专卖日用粗货的街段走去。
青州府城的东市,休沐日远比平日喧腾。
徐行简挤在摩肩接踵的人流里,先寻到了卖棉被的摊位。讨价还价一番,最终以三百二十文买下一床六斤重的厚棉被,被面是结实的靛蓝粗布。又在一家估衣铺里,相中了一件半旧的灰毡斗篷,边缘虽有些磨损,但厚实挡风,只花了九十文。
他将棉被用粗布包袱皮捆好,斗篷卷在外面,背在肩上,顿时沉甸甸的。
接着是纸墨铺子。他挑了两刀最便宜的毛边纸,一块中等油烟墨,又添了两支小楷笔,共计八十五文。掌柜见他挑得仔细,且是读书人打扮,还额外送了一小包石青颜料渣子——说是渣子,其实还能用,点缀笔记或小笺足矣。
买完这些,他拐进一条专卖吃食杂货的小巷。在一家干货铺称了半斤红枣、半斤炒熟的黄豆。经过盐铺时,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花十文钱买了一小包粗盐——膳堂的饭菜几乎没味,偶尔自己弄点吃的,总得有点咸味。最后,在一个卖陶器的小摊前驻足,挑了个带提梁的小陶罐和一只浅底的陶钵。这些共花了六十八文,价格公道。
罐子用来存放东西,有了钵,可以试着在炭盆上热点东西吃。
他算了算开销,还剩一百多文,碎银未动。目光扫过街边卖鞋的摊位,脚下这双布鞋已有些开线。他走过去,挑了双最普通的千层底布鞋,四十文钱,便宜又耐穿,当场换上,将旧鞋用草纸包了塞进书囊。
正要离开市集时,忽见路边一个不起眼的旧货摊上,堆着些破铜烂铁、旧书废纸。他本已走过,却又折返回来——摊子角落,一柄锈迹斑斑的小铁钳和一把薄刃的刻刀吸引了他的目光。
校书时,有时会遇到书页黏连或微小的破损,赵先生那儿虽有工具,但未必顺手,也不好常借。若有自己趁手的小工具……
他蹲下身,拿起那两样东西看了看。铁钳的咬合还算紧密,刻刀虽锈,磨一磨应该还能用。“这两样怎么卖?”
摊主是个寡言的老汉,抬眼看了看:“钳子十五文,刻刀十文。一起要,二十文拿去。”
徐行简没还价,数出二十文。正欲起身,目光却被摊子另一角几本乱堆着的旧册子吸引。最上面一本,封面残破,隐约可见《青麓山房随笔》几个字。他心中一动,伸手拿起。
书很薄,纸色焦黄,是私人刻印的笔记之类。他随手翻了几页,内容驳杂,有本地风物记载,有读书札记,也有些零碎的见闻。其中一页提到“云栖后山摩崖,字多漫漶,然开元间李公治水之勤,犹可辨也”,恰与周康前日所言及他借阅的《风物拾遗》内容印证。另一页则记了一种本地修补古籍用的浆糊方子,用料寻常,步骤却写得详细。
“这本呢?”徐行简问。
老汉瞥了一眼:“那些都是收废纸搭来的,没什么用。小哥若要,连刚才那两样,一共二十五文吧。”
徐行简略一沉吟。这书虽非正经典籍,但其中杂记或许有用,尤其是那浆糊方子,日后校书说不定用得上。“好。”他付了钱,将书与工具一同用旧布裹好,小心放入书囊。
采购完毕,日头已近中天。徐行简背着沉甸甸的收获,在市集出口的食摊上,花三文钱买了个夹了咸菜的烤饼,就着摊主提供的免费粗茶吃了,算是午饭。饼有些硬,但热乎乎的,咸菜够味,就着热茶下肚,倒也满足。
他没有耽搁,径直出城,往回书院的路上走。
回到丙字七号,已过未时。
徐行简先将新棉被铺开,厚实的触感立刻让冰冷的床铺显得不一样了。斗篷挂在门后。新买的布鞋放在床下。陶罐和陶钵洗净擦干,罐子用来存钱和盐,钵子则放在炭盆边。纸墨笔砚归置到书案上。红枣和黄豆用旧纸包好,收在床底的小竹篮里——和之前陈淮给的柿饼、自己买的鸡蛋放在一处。
最后,他拿出那柄小铁钳、刻刀和那本《青麓山房随笔》。铁钳和刻刀的锈迹主要在表面,他记得书院后山溪边有质地细腻的砂岩,明日去捡一小块,应该可以磨掉锈迹。至于那本旧笔记,他快速浏览了一遍,将提到摩崖石刻和浆糊方子的那几页折了角,放在书案一角,以备后用。
一切安置停当,斋舍里似乎多了几分“过日子”的气息。虽然依旧简陋,但每一样东西,都是他根据自己的需要,精打细算后添置的。这种对生活的微小掌控感,驱散了一些身为异客的飘忽。
他在书案前坐下,没有立刻开始温书,而是先将在市集所见所闻稍作梳理。周康提到的诗会、京中动向,旧书摊上偶得的杂记,乃至市集上粮价、布价的细微波动,都是理解这个世界的碎片。他将这些零散信息记在一张废纸背面,放入抽屉。
然后,他铺开新纸,开始制定备考计划。
李修文已明确月考分“经义”与“策问”两科。经义重在章句训诂和义理阐发,是他的强项,但需更精熟。策问则考验对实际问题的见解,这正是他需要着力准备的——不能空谈,必须切合时务。
他将《青州风物拾遗》和那本《随笔》中相关的记载拉到面前。这些本地水利、物产的记录,或许能成为策问的素材。比如,若策问题目涉及“地方水患治理”,他便可结合书中提到的前代李刺史治水旧事,以及近来听闻的朝廷重视河工的风向,提出一些务实的建议。
他又想到赵先生交代的碑拓誊写。那些摩崖石刻的内容,很可能就是关于水利工程的。这不仅是份工作,更是一个深入了解本地实务的窗口。他决定,明日去藏书楼时,除了问清誊写格式,还要试着借阅《青州水利志》或相关的金石著录。
思路渐清。他在纸上列出未来二十日的日程:上午听讲、温习经义;下午校书(;晚上用一个时辰专攻策问,梳理时务要点,并尝试拟写答题纲要。每三日与陈淮交流一次疑难,每五日总结一次进展。
规划完毕,他吹干墨迹,将纸贴在床头显眼处。
窗外,夕阳给云栖山镀上了一层金边。松涛声起,带着暮色的寒意。
徐行简起身,将新买的斗篷披上,果然暖和不少。他走到炭盆边,盆中炭火已弱。他添了几块新炭,看着火星噼啪溅起。
忽然想起买来的红枣和黄豆。他抓了一小把黄豆,又拿了两颗红枣,放入陶钵中,加了些清水,将陶钵小心地架在炭盆边缘。
炭火的热力慢慢烘着钵底。不多时,水开始微微冒泡,豆子和红枣的香气渐渐弥散出来,混着炭火气,竟有种朴素的温馨。
他搬了椅子坐在炭盆边,就着渐暗的天光,翻开《孟子》,开始温习“尽心”章。偶尔抬眼,看看陶钵中慢慢鼓胀的豆子和变得柔润的红枣。
这一刻,苦读的孤寂、生计的压力,仿佛都被这钵渐渐升温的、简单的食物,和手中沉甸甸的书卷,暂时熨帖了。
他知道前路漫长且艰。但至少今夜,他有了一床厚被可以御寒,有一钵热食可以期待,有一纸计划可以遵循,还有一本偶得的杂记,提醒他这个世界的广博与细节,等待他去探索和理解。
豆香越来越浓。徐行简放下书,用旧布垫着手,将陶钵从炭盆上端下。豆子和红枣已煮得软烂,汤水泛着淡淡的红色。他撒了一点点粗盐,搅拌均匀。
就着这钵微咸、带着枣甜的豆汤,他慢慢吃完了作为晚饭的另一个冷烤饼。
胃里暖和了,身上也暖和了。他洗净陶钵,吹熄油灯,在新棉被下躺下。厚实的棉絮隔绝了地板的寒气,斗篷搭在脚头。
黑暗中,他听着山风呼啸,心里却异常清明。
斋舍外,书院巡夜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