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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开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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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廿三,松泉书院正式开课。
晨钟破晓时,云栖山还笼在一层薄薄的雾里。徐行简照例在屋里做完那套拳脚,然后擦汗换衣,将书囊收拾妥当。案角那方青玉笔山稳稳地压着一叠笔记,他看了一眼,目光微顿,随即移开。
推门而出时,斋舍区已有了久违的生气。石板路上三三两两的青色身影往膳堂方向走,交谈声、脚步声、偶尔的笑声,混着晨雾和松涛,织成书院特有的晨曲。
“徐兄!”
陈淮从丙字五号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襕衫,袖口的补丁又仔细了些,但整个人精神奕奕。他快步赶上徐行简,脸上带着笑意:“一个年假不见,徐兄气色好多了。”
“陈兄也是。”徐行简打量他一眼,“伯母的病可大好了?”
“好了好了。”陈淮连连点头,“腊月二十八我回去时还有些咳,吃了半月药,正月十五那天已经能下床走动了。我这才放心回来。”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徐行简手里,“这是家母让带的,自家晒的萝卜干,咸香口的,佐粥最好。”
徐行简接过,布包还带着体温。“替我多谢伯母。”
两人并肩往膳堂走。陈淮低声说起回乡见闻——村里又有几户人家被大户压价收了田,县里粮税比去年涨了两成,有个童生因为交不起束脩退了学。他说得平淡,徐行简却听得仔细。
“澄水那边,”陈淮犹豫了一下,“徐兄家的田,可还安稳?”
“年前写信托了堂叔照看,眼下应是无碍。”徐行简声音平静,眼底却沉了沉。
膳堂里人比年假时多了许多,热气蒸腾。周康已经占了一张桌子,面前摆着三碗粥和几碟小菜,正招手喊他们:“这边这边!我特地早来了一刻钟,就为了占这个靠窗的位置!”
三人坐下。周康一边喝粥一边絮叨年节里的热闹——去看了几次傩戏,在表舅家吃了几顿酒,还跟着去城隍庙烧了头炷香。“可惜徐兄不肯下山,不然咱们一道逛庙市,多热闹!”
徐行简没接话,只慢慢喝着粥。粥里加了红薯,熬得糯软,甜丝丝的。
辰时三刻,钟声响起。
“笃行斋”里坐得比年前更满——丙班又添了几个新面孔,都是从下面州县考进来的秀才,带着乡野特有的拘谨和渴望。徐行简坐在老位置上,陈淮在左,周康在右。周康正低声给一个新来的学子指认各位先生,被旁边的人推了一把,才住了嘴。
李修文夫子走进来的时候,斋内瞬间安静。
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藏青襕衫,面容依旧清癯严肃,但眉间多了些冬日的暖意——大约是新岁的缘故。他在案前站定,目光扫过堂下,在徐行简身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
“诸君新春安好。”李修文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日开课,照例不讲新篇,先说说去岁的功课,再定今春的方向。”
他从案上拿起一叠纸——是年前月考的卷子。一张张翻过去,点评几句,或褒或贬,都是简短的几句,却句句在要害上。
念到徐行简的卷子时,他停了停。
“徐行简,经义甲上,策问甲中。”他将卷子展开,目光落在纸上,缓缓道,“这篇策论,我看了三遍。”
堂中安静下来,等着他的下文。
“第一遍,看章法。条理清晰,层次分明,这是基本功,做到了。”
他顿了顿。
“第二遍,看内容。漕运之弊,他说了三点:河道淤塞、胥吏侵渔、州县征敛。都不是新话,但他能说出具体门道——比如‘淋尖踢斛’如何操作,漕丁‘夹带走私’如何发生。这不是从经书里读来的,是下过功夫查访的。”
徐行简垂手静听,面色如常。
“第三遍,我看他的对策。”李修文将卷子放下,抬眼看向堂下,“‘开源’、‘节流’、‘祛弊’,三策都有,但最让我注意的是——他在‘开源’一节提到了‘乡绅捐资’。这不是常规思路,甚至有些冒险。但他写得谨慎,留了余地,说明他清楚这事的难处。”
他停了一下,声音平淡却认真:“有见识,有分寸,知道天高地厚。这是我给他的评语。”
堂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周康在桌下悄悄竖起大拇指,陈淮也侧头看了徐行简一眼,眼中满是敬佩。
“坐。”李修文示意他坐下,继续点评其他学子的卷子。
徐行简落座,心跳比平日快了些。李夫子的评语虽不如裴山长那般分量重,但出自这位向来严苛的先生之口,已是难得的肯定。
讲完月考卷子,李修文开始布置今春的课业。
“经义方面,本学期讲《春秋》‘僖公’至‘宣公’卷,辅以《左传》《公羊》《穀梁》三家注疏,每旬一篇策论。”他顿了顿,“实务方面,今春府衙议疏浚玉带河,书院将选派学子参与勘验、绘图、查档诸事。此事裴山长极为重视,列为今春实务课之首。”
堂中又起了一阵低议。参与府衙河工,这可是难得的历练机会。
李修文扫了一眼堂下:“此事非人人有份。需课业优良、心性沉稳、且有志于实务者,方可入选。人选由各房先生举荐,山长亲自定夺。”
散课后,学子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议论声比平日大了许多。周康拽着徐行简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徐兄,听见没?河工!这可是大机会!”
“未必。”徐行简摇头,“丙班能参与实务的不多,何况还要山长定夺。”
“你双甲的卷子,李夫子都夸成那样了,还说什么未必?”周康一脸“你别谦虚了”的表情,“陈兄,你说是不是?”
陈淮点头:“徐兄的策论确实扎实。若论河工,你年前就开始准备了吧?我看你一直在查那些水利旧档。”
“只是先看看资料。”徐行简没有否认,但也没多说。
周康一拍巴掌:“我就说嘛!徐兄这功课做得早,比别人多几分把握!”
徐行简没再接话。他心里清楚,机会固然有,但竞争也不小——甲班、乙班同样有人盯着这件事。他能做的,不过是把能准备的都准备好。
午后的阳光暖了些,照在石板路上泛着淡淡的白光。
徐行简没有回斋舍,而是径直去了藏书楼。赵先生年前说的那批“新到的旧籍”,他打算趁今日课少,先去问问具体情况。
藏书楼里依旧安静。赵先生坐在长案后,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正用一支极细的笔往上面登记书目。见徐行简进来,只抬了抬眼皮。
“赵先生。”徐行简行礼,“学生来问问那批新到旧籍的事。”
赵先生放下笔,从身后架子上搬下两个木匣,打开。里面是几十册旧书,品相不一,有的纸页焦黄发脆,有的还带着霉斑。
“江南一个藏书家散出来的,辗转到了青州。”赵先生语气平淡,“书目杂,经史子集都有,还有些笔记杂纂。你先按经史子集分类造册,品相好的单独列出,破损的标注需修补。不急,慢慢来。”
徐行简翻开最上面一册,是一本手抄本的《江南水利杂录》,字迹潦草,但内容似乎与河工有关。他又翻了几本,看到一本《浙西闸坝考》、一本《治水经验方》,都是市面上少见的水利杂记。
“这些......”他抬头看向赵先生。
“有用就拿去用。”赵先生已经低头继续登记了,“山长说了,你那边河工的事要紧。这些书里的东西,若能用上,就算你没白翻。”
徐行简心头一热,郑重道:“多谢赵先生,多谢山长。”
他将那几本水利相关的杂记单独挑出来,放在一边。其余的按部就班开始登记造册。这项工作琐碎,但不费脑子,正好可以在读经书之余调剂。
从藏书楼出来时,日头已经西斜。徐行简抱着几本借出来的水利杂记,沿着石阶慢慢往回走。
走到明伦堂前时,迎面遇见了江瑜。
少年穿着一件簇新的靛青襕衫,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细软的灰鼠毛,衬得小脸白净,眉眼间多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英气。他手里抱着几本书,正和两个同窗说话,一抬头看见徐行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徐师兄!”
他快步走过来,那两个同窗也跟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徐行简。
“江师弟。”徐行简微微颔首,“开课了,可还习惯?”
“习惯!”江瑜用力点头,又转头对那两个同窗介绍,“这位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徐行简徐师兄,丙班月考双甲的那位。”
那两个同窗连忙行礼。徐行简还了礼,目光在江瑜脸上停了一瞬。一个年假不见,这少年似乎又长高了些,眉眼也长开了,隐约能看出将来俊秀的轮廓。但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张脸——那张脸和江瑜有几分相似,却更清冷,更沉静。
他收回思绪,温声问:“功课上可有疑难?”
江瑜犹豫了一下,从书里抽出一张纸笺,递过来:“《春秋》里有一处,我读了三遍还是不太明白,正要去找李夫子请教。徐师兄若方便......”
徐行简接过纸笺,上面用工整的小楷抄了一段经文,旁边用小字标注了疑问。他看了看,指着一处注疏道:“此处当结合《左传》僖公十五年的传文来看,你回去翻翻,再读这一段,应该就通了。”
江瑜眼睛更亮了,连连点头:“多谢徐师兄!”
徐行简将纸笺还给他,正要告辞,江瑜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过来:“这是......家兄让我带的。说徐师兄校书辛苦,这个润润喉。”油纸包很轻,打开,里面是几片薄薄的、切得极细的甘草片,还带着淡淡的药香。
徐行简看着那几片甘草,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起上元夜那盏素白的灯笼,想起那人抬手扶正面具时露出的白皙手腕,想起那只雪白的小猫面具,圆圆的眼睛,粉色的鼻尖。
“替我多谢江公子。”他声音平稳,将油纸包仔细收进怀里。
江瑜笑着应了,又说了几句闲话,才和同窗一起走了。
徐行简站在原地,看着少年欢快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山风拂面,带着早春特有的清冽气息。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回走。
晚上,丙字七号的油灯亮着。
徐行简坐在案前,将那几本从藏书楼借来的水利杂记一一翻过。《江南水利杂录》里记载了不少前朝治水的实际案例,其中有一段关于“分水闸”的论述,与双河口老闸的原理如出一辙。他细细读了一遍,在札记上摘录了几条关键内容。
《治水经验方》则是一本实用手册,记录了各地治水的经验教训,文风朴实,数据详实。其中提到“以工代赈”的具体做法——如何征调民夫、如何计算工食、如何防止胥吏克扣——正是他年前策论里有所涉及、但还不够细致的地方。
他越读越投入,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不知不觉已过了子时。
窗外,山风渐起,松涛如潮。远处府城的灯火早已熄灭,只有云栖山上零星的几点灯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他搁下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取出两片甘草,含在嘴里。甘甜微苦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润着有些干涩的喉咙。
他合上札记,吹熄灯,在黑暗中躺下。
明日,还有明日的课业。李夫子要讲“僖公”卷,他需要再温习一遍。赵先生那边的旧籍登记也要继续。还有河工的事——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入选,但该准备的,一样也不能落下。
他闭上眼,在一片漆黑中,慢慢沉入睡眠。
窗外,早春的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清辉洒在云栖山上,照着那些沉睡的屋舍、沉默的石阶、还有那条蜿蜒向前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