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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月考 ...
清晨,云栖山还笼罩在浓重的雾里。松涛声被湿冷的雾气滤得沉闷,书院青灰色的屋脊若隐若现。
徐行简在硬板床上睁开眼,利落起身。炭盆里的火早已熄灭,室内寒气侵骨。
今日是松泉书院本月的月考。
洗漱完毕,他从床底小竹篮里取出昨晚备好的干粮:一个杂面馒头夹着咸菜,两颗煮鸡蛋。这是昨日特意准备的,考试耗神,需要实在的吃食。
随后开始检查笔墨砚台:松烟墨是新买的,狼毫小楷锋颖尚健,母亲留下的旧歙砚温润如常。
推开门,山间寒气扑面。雾气浓得化不开,石阶湿滑。斋舍区已有零星灯火亮起,都是早起备考的学子。
“徐兄!”斜对过的门开了,陈淮探出身。他也穿戴整齐,脸色因寒冷发白,眼神清亮,“一道走?”
“好。”
两人并肩往“明伦堂”走去。雾气中,青色人影从各条小路汇来,沉默地流向同一方向。偶有低语声,也很快消散在雾里。
“昨夜温书到几时?”徐行简问。
“亥时末。”陈淮搓搓冻红的手,“将《孟子》‘尽心’‘告子’两篇朱注又过了一遍。徐兄呢?”
“差不多。”他昨夜将李修文强调的重点章句又梳理了,尤其留意可能出题处。
至于策问,结合这些时日校书看的方志杂记、与周康陈淮交谈听来的民生实务,心里已有腹稿。
明伦堂前已聚集不少人。青色的襕衫汇成一片,在晨雾中显得肃穆。有人闭目默诵,有人来回踱步,有人三五成群低声交换猜测。
徐行简和陈淮寻了个僻静角落站定。陈淮掏出本薄册子——他自己整理的经义要点,趁最后时间翻阅。徐行简则静静站着,调整呼吸,让心神沉静。
前世考试前也这样。紧张无用,唯有专注。
“哟,徐兄,陈兄,这么早!”周康的声音传来。他今日难得只着书院靛青襕衫,但细看内里中衣领缘是细绸,腰间革带镶玉扣。脸上还带着惯有的笑,眼神里却多了几分认真。
“周兄。”
周康凑近些后,压低声音道:“我刚听乙班人说,这次策问可能真和漕运有关。前阵子不是说江北遭了蝗,漕粮北运吃紧么?裴山长最重实务,说不定就出这个。”
陈淮眼神一凝:“若真是漕运,需涉及河道淤塞、转运损耗、吏治弊端诸多方面,不好答。”
“所以才叫策问嘛。”周康笑道,看向徐行简,“徐兄怎么看?”
徐行简沉吟片刻:“若真是漕运,无非‘开源’‘节流’‘祛弊’几途。开源是广辟税源或提转运效率;节流是削减不必要开支损耗;祛弊是整饬吏治,严查贪墨。但具体如何落笔,还得看题目。”
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周康一拍巴掌:“是了!就是这路子!徐兄总结得明白。”
陈淮若有所思地点头。
这时,明伦堂大门缓缓打开。一位执事先生站在阶前,朗声道:“众学子听令——按斋舍序号列队,依次入场。随身只准携带笔墨砚台,书籍纸张一律不得带入。进场后按号入座,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左顾右盼。”
人群立刻动了起来。徐行简是丙字七号,在队伍中段。他跟着队伍,默默走进明伦堂。
堂内宽敞,却因挤满考桌而显局促。桌子已贴好号牌,备有统一稿纸。窗户开得很高,光从高处斜斜射入,在青砖地上投下苍白的光柱。空气里有陈木、灰尘和墨汁混合的气味。
徐行简找到自己位置——靠墙第三排。桌子有些旧,表面坑洼。他试了试,将带来的毛毡垫在纸下,摆好砚台、墨块和笔。
辰时整,钟声再响。
三位监考先生走入。为首的正是李修文。他今日穿正式藏青襕衫,面容比平日更严肃。另两位徐行简也见过,一位是甲班经学先生,一位是书院学正。
“肃静。”李修文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今日月考,分上下两场。上午考经义,题目即刻下发。答卷需用正楷,字迹工整,不得涂改污损。午时收卷,中间有半个时辰用饭休整。下午考策问,未时开始。”
说完,示意分发试题。
纸张传递的沙沙声在寂静大堂里格外清晰。徐行简接过前座递来的纸,展开。
经义题三道:
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二、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三、较《论语》“君子和而不同”与《中庸》“致中和”之异同。
都是基础题目,也正因基础,才更考功底。徐行简快速浏览后,心中有数。
他先磨墨。松烟墨在砚堂化开,墨色乌亮。笔尖舔饱墨,在稿纸上试了试笔锋,随即铺开正卷纸。
第一题,从字义训诂入手。“明德”为何,“亲民”何解,“止于至善”何谓。引朱注,佐以《尚书》《诗经》相关章句。然后论关系:明德是根本,亲民是发用,至善是终极目标,三者一体,循序渐进。写得稳,不求奇崛,但求义理通达,引证确凿。
堂内安静得只剩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偶有考生轻咳,或挪动身体桌椅的轻微吱呀。监考先生缓缓巡行,目光如炬。
写到第二题时,日头渐高。高窗射入的光柱慢慢移动,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徐行简感到手指有些冷,便停下笔,双手揉搓了一通后继续写。
“民为贵”一题,他着重辨析“贵”非指地位尊卑,而是治国当以民为本、以民意为依归。引《孟子》中“得乎丘民而为天子”等句,又结合《左传》中“民之所欲,天必从之”的观念。特意避开对当下朝政的直接影射,只从经典义理本身阐发,这是最稳妥的写法。
第三题稍难。他先在草稿列要点:“和而不同”强调多样性中的和谐,重在“不同”;“致中和”强调达到恰到好处的平衡状态,重在“中”。二者都指向理想的人际与社会关系,但侧重点不同。结合《论语》中君子与小人的对比,以及《中庸》里“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的论述,写得谨慎清晰。
最后一字落笔后,他轻轻舒气。抬头看去,堂内香案上线香还剩一小截。还有时间检查。
逐字看过,改几个笔误,将一处引文出处补充得更完整。不多时,线香燃尽。
“时间到——停笔。”
收卷的先生挨桌走过。卷子被收走时,堂内气氛明显松动。有人长出口气,有人开始低声交谈。
“徐兄答得如何?”邻座同窗凑过来问,是丙班姓王的学子。
“尽力而为罢了。”徐行简含糊应道,收拾了笔墨。
上午场结束,学子们陆续走出明伦堂。外头雾气已散,冬日的阳光清冷明亮。许多人聚在廊下、院中,或从书囊里拿出干粮啃食,或激烈讨论题目。
徐行简和陈淮一起去膳堂打了粥,端着热气腾腾的碗,二人寻了处背风台阶坐下,徐行简打开一个油纸包。馒头已冷,硬邦邦的。就着咸菜和粥,慢慢嚼着。然后剥开一个鸡蛋,蛋白嫩滑,蛋黄绵密可口。
徐行简将另一个鸡蛋递给陈淮,“尝尝,自己煮的。”
陈淮推辞不过,接过后小口吃着。“经义第二题,徐兄怎么答的?我引了《孟子·梁惠王》篇里那段‘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不知是否妥当……”
两人低声交流几句答题思路。徐行简发现陈淮经义底子扎实,引经据典很熟,只是阐发上稍显拘谨。这是大多数寒门学子通病——不敢放开了说,怕出错,怕僭越。
正说着,周康端着食盒过来了,里头有几样冒热气的点心。“来来,分着吃!我家小厮刚送来的。”他不由分说,往徐行简和陈淮手里各塞块桂花糕,“冷馒头哪顶得住,下午还有硬仗呢。”
桂花糕甜糯温热,入口即化。徐行简道谢,没多推辞。周康这人,虽出身富家,但待人确有几分真性情。
简单用完饭,离下午开考还有两刻钟。徐行简没再去凑那些讨论人群,独自走到明伦堂后古柏下,闭目养神。将脑中关于漕运、河工、赋税、吏治的零散信息,又梳理一遍。
未时整,钟声再响。
下午的策问,果然与漕运相关。
题目只有一道,却分量十足:
“今东南漕粮,岁输京师四百万石。然河道淤塞,转运维艰;胥吏侵渔,耗折日增;州县征敛,民力已疲。试陈漕运利弊,并拟整顿之策。”
徐行简读完题目,心中有底。这题出得实在,也刁钻。实在,是因为确确实实是当下朝廷大难题;刁钻,是因为考生若只知引经据典、空谈仁义,必然撞上裴山长最厌恶的“书生妄语”。
他先在稿纸上列出提纲。
弊病分三层:天时(河道自然淤塞,气候变化影响水文)、人事(吏治腐败,层层盘剥;管理不善,损耗巨大)、制度(征漕标准僵化,不顾地方丰歉;转运环节繁复,效率低下)。
对策也对应三层:工程(疏浚河道,兴修水利,改进漕船)、吏治(严查贪墨,简化流程,明确责权)、制度(灵活征调,允许部分折银;在漕运枢纽试行官督商运,引入民力)。
列好提纲,他沉思片刻,将“发展海运”一条划掉——这想法过于超前,且涉及海禁国策,不宜提。
思路清晰后,徐行简开始落笔。
开篇点明漕运重要性:“漕运者,京师之命脉,国家之喉舌。东南财赋,半赖漕渠。”然后直接切入问题,用词简练,不绕弯子。
写“河道淤塞”时,结合校书时看过的《青州水利志》残卷,提到某段河道“每至夏秋水涨,则溃决为患;冬春水涸,则舟楫难行”,建议在关键河段“筑减水坝,开支河,以分水势”。
写“胥吏侵渔”时,引用在旧书摊那本《青麓山房随笔》里看到的俚语:“‘漕米出门,去其三成’”,然后冷静分析:“此三成,一在州县‘淋尖踢斛’,一在漕丁‘夹带走私’,一在仓场‘秤手斛手之需索’。”对策是“明定折耗标准,张榜公示;许纳粮民户直赴漕仓,摒弃中间胥吏;严惩贪墨,以儆效尤”。
写“州县征敛”时,提到“丰年尚可勉力,歉岁则民不堪命”,建议“仿‘和籴’旧制,丰年官市余粮备荒,歉年酌减漕额,或许以布帛杂物折纳”。
最后总结,强调“整顿漕运,非止为输粮京师,实为苏解民困、巩固国本”。文风平实,但数据、事例、对策都有,环环相扣。
写完最后一字,搁下笔,揉揉发酸手腕。窗外日头西斜,将堂内染成一片昏黄。不少考生还在埋头疾书,也有人已停笔,面色或凝重或疲惫。
线香燃尽。收卷。
卷子被收走时,徐行简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明。他尽力了。结果如何,已非他所能控制。
走出明伦堂,暮色四合。山风凛冽,吹散考场上沉闷空气。学子们三五成群往外走,议论声、叹息声、松气声混杂。
“总算考完了!”周康从后面追上来,长出一口气,“徐兄答得如何?那漕运题可要命,我把自己知道的河工术语全用上了,也不知对不对路。”
“尽人事罢了。”徐行简道。
陈淮也走过来,眉头微蹙:“我重点写了吏治之弊,但对策……总觉得不够切实。”
“能写到点子上就不易。”徐行简安慰道。他知道陈淮家中清苦,对胥吏盘剥体会更深,写起来有切肤之痛。
三人随着人流往斋舍区走。考完试的松弛感弥漫开来,沿途已有人相约下山“松快松快”,也有人讨论明日休沐要去哪里。
回到斗室,徐行简关上门,将一身疲惫卸下。点亮油灯,屋内昏黄光晕驱散了暮色。
他从床底拿出小陶罐,数了数铜钱。最近校书的工钱加上之前剩的,还有三百多文。今日考完,该去赵先生那儿领新的校书任务了。还有碑拓誊写的活儿,也得问问进展。
肚子咕咕叫起。他才觉出饿来,午间吃的东西早已消化完。随即在炭火上热了些水,就着热水,又啃了一个馒头。
简单食物下肚,身体渐渐回暖。他坐在书案前,没有立刻看书,而是将今日考试题目和自己答题要点,在废纸背面简单记下。这是习惯,考后复盘,知其得失。
写着写着,忽然想起放榜。
松泉书院月考,通常三日后放榜。成绩会贴明伦堂外告示栏,按“经义”“策问”分列甲乙丙三等。连续三次甲等,可申请升入乙班。
他不需要升班,至少现在不需要。丙班课业进度正合他打基础。但“甲等”意味着膏火银——三钱银子,对他而言不是小数目。更重要的是,若能得裴山长或李修文先生的几句好评语,日后在书院行事,会方便许多。
吹熄灯,他在黑暗中躺下。窗外山风呼啸,松涛阵阵。
徐行简闭上眼,脑中回闪着白日的考题,关于漕运的策问答卷。
恍惚间倦意如潮水涌来,他沉沉睡去。
太可怜了,天天啃馒头。我怀疑徐行简不是睡了,是用脑过度晕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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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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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送给自己,否极泰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