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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与他无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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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曼特意为温云舒筹办了一场小型庆祝茶会。
六校联考成绩刚放榜,全城瞩目——温云舒,全市第一;紧随其后的,是江淮,全市第二。
暖气和笑语烘得客厅有些闷热。几位客人正簇拥着苏曼。
一位身着羊绒套裙的夫人轻声赞叹:“云舒这孩子,真是越来越出挑了。模样、气质、学业,没一样不拔尖的。”
旁边端着红茶的中年人顺势接话:“听说这次联考,云舒是全市第一?真是了不起。江家公子是第二吧?两个孩子都太出色了。”
他的视线不经意扫过窗边独自站着的江淮,又很快收回来。
另一位夫人浅笑:“孩子养得好不好,一看就知道。云舒这落落大方的样子,是别家学不来的。”
苏曼眼角含笑,轻轻摇头:“都是她自己知道努力。”
温云舒站在旁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全市第一。
她习惯了。
江淮背对着人群,目光落在窗外凋零的梧桐枝桠上。枝头积着未化的残雪。
温云舒端着一碟点心走到他附近的餐台,放下碟子,自己接了杯热橙汁。
有段时间私下里同学们都猜测温云舒和江淮是不是互相喜欢。
温云舒听见那些窃窃私语,只觉得荒谬。
江淮只觉得他们无聊至极,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们太熟悉了,熟悉到升不起任何其他心思。
是朋友,更是对手。
两人一个望着窗外,一个垂眼倒饮料,谁也没先开口。
“承让。”她转过身,背靠着餐台,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嗯。”江淮淡淡应了一声,依旧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萧瑟的雪景里。
温云舒抿了抿嘴,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数学最后那道题,”她说,视线落在杯沿氤氲的热气上,“你用了几种解法?”
“两种。”江淮言简意赅,语气平静无波。
温云舒没说话,她整场考试只想到一种解法,写到最后还险些时间不够用,勉强收尾。
说到底,数学,她还是没能考过江淮,可即便如此,她依旧凭着文科的优势拉开总分,赢下了第一名。
“下次不会只赢两分了。”她说。
江淮没接话。
这种对话在他们之间发生过太多次。
从小学开始就这样,她输了数学会问,问了就记下来,下次接着比,赢了总分也会说,说了就继续拼,下次还想赢。
不问才奇怪。
不说也奇怪。
温云舒想起刚知道自己身世那会儿。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眼泪止不住地淌。
自己的亲生父母是当年将孩子托付给亲戚后便出国闯荡、如今早已失去联系的华侨。
她是真的爱苏曼,爱温澈,爱这个给予她全部底气的家。
苏曼就一个劲儿的哄她:“舒舒,不管你是不是妈妈亲生的,妈妈永远爱你。”
“谁也代替不了。”
苏曼的保证让她心安,但一种更深的不安悄然浮现。
她倒不怕周明宇知道,周明宇那人,表面浑,嘴有时候也毒,但骨子里有他的分寸,他知道了,最多当面调侃她两句,并不会真的看低她。
至于江淮……她当然知道他的为人,从不在背后议论是非,他也绝不会拿这件事来嘲笑她,可她怕的不是他的嘲笑。
她怕的是他知道了这件事后,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会流露出别的什么——比如,怜悯。
那比输给他更让她难堪。
她宁愿他永远把她当作需要全力以赴的对手,也不愿他把她看作需要体恤的可怜虫。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她按了下去。
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想,她依旧是温云舒,年级第一的温云舒。
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
不远处几位夫人的谈笑声陡然拔高,话题从成绩转到了谁家女儿学了钢琴、谁家儿子拿了竞赛奖。
温云舒顺着江淮的目光望向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枯枝,枝头覆着残雪,萧瑟冷清,实在没什么可看的。
她索性换了个话题,打破这份静默:“寒假有什么安排?”
“还没定。”江淮语气淡淡。
“哦。”
不远处的谈笑声还在继续。
江淮微微蹙眉。
“有点吵。”
“是没什么意思。”温云舒随口附和了一句。
她觉得这个成绩不该被庆祝。
江淮没再回应,抬手拉开通往后院走廊的玻璃门,径直走了出去。
后来周明宇还说他不合群,不过他自己也承认。
有些热闹毫无意义,难道他要继续跟温云舒说恭喜?他又不是没输过。
江淮会出现在温家的茶会,纯粹是因为出门前,母亲郭靖蓉把一份要转交给温澈的文件塞进了他书包。
“顺路带过去。”郭靖蓉当时正对着电脑屏幕核验数据,头也没抬,“温叔叔今天在家。到了叫人,别失了礼数。”
意思很明白:东西送到,礼节尽到,就可以走了。
但江淮对这种场合实在没兴趣。
他绕到连接主屋和温室花房的廊下,想寻个清静。
然后,他看见了她。
一个女孩独自坐在廊下的一张藤编长椅上。
她身着米白色软糯毛衣,搭配浅灰色长裙,外面松松垮垮套了一件温家备好的轻薄羽绒服,拉链随意敞着。
与周围精心布置的冬日盆景和暖房透出的绿意一样安静,却又格格不入。
江淮的目光在她身上只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移开了。
温家新接回来的女儿,他知道,但没兴趣。
跟温家院子里多添的一盆盆景没区别,都是别人家需要摆出来的摆设。
他准备从另一侧离开。
直到她起身,蹲下,然后注意到她脚边靠近暖房墙根湿润的角落有一只很小的蜗牛,正慢吞吞地横穿石板缝隙,方向是几步外的蕨类盆栽。
照这个速度,天黑前也未必能到。
茶会里的人在谈论自主招生和冬令营。
而她在意一只不该出现在这个季节、却因暖房恒温而存活的蜗牛会不会被忽略或踩到。
两人之间隔了七八米的距离。
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的壳,想让它加快点速度,或者换个方向。
“这样没用。”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
温挽月闻声,缓缓抬起眼眸。
她乌黑长发松松挽起几缕,余下碎发垂在颈侧,眼睛清凌澄澈,干净得不染半分世俗烟火气。
江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近处,他的视线落在蜗牛上,没看她。
“它只会缩回去。”他补充道,声音里没有不耐烦,也没有热心,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见周明宇表妹那么干过,结果蜗牛一点动静都没有。
温挽月收回手,也看着那只因为受惊而彻底缩回壳里的蜗牛。
“那就等它自己愿意再出来就好。”她轻声开口,语气温和柔软,安静淡然,不卑不亢。
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她没想顶撞,只是陈述自己的选择。
江淮似乎没料到她会这般回应,随即只淡淡丢下三个字:“随便你。”
说完,视线又转回了廊外萧索的庭院,但没再靠回柱子上,就那么站着。
时间一分一秒静静流淌,冬日午后疏淡的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落,在石板地上投下错落的几何光斑,温挽月真的就那样安安静静蹲着。
江淮的视线,不自觉从蜗牛缓缓移到她的侧脸。
她睫毛纤长浓密,轻轻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肌肤白皙莹润,近乎透明,鼻尖被廊间的冷风沁得泛着一点微红,像雪地里偶然绽放的一点梅蕊。
耐心好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他想,如果那天下午台球厅那个对手有她一半耐心,不在第三局急于用蛮力扳回,输得或许不会那么快,那么难看。
有用的等待,是基于对局面的清楚判断。
冬日下午疏淡的阳光透过玻璃顶棚,在地上投下几何形的光斑,几分钟后,蜗牛小心翼翼地重新探出头,继续它缓慢的跋涉。
蜗牛安全爬进蕨叶下,不见了。
温挽月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她没看江淮,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她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蕨丛,确认蜗牛不会再爬出来。
然后她看向自己刚才蹲过的地方,声音不高:“路太远的话,着急没用,先走完眼前这一步,就行了。”
说完,她推开通往侧厅的门,身影消失在玻璃后。
…………
江淮想,什么也没有改变。
蜗牛不会记得她,她也不会因此得到任何实际的东西。
这种付出与回报的严重失衡,在他眼里近乎愚蠢。
人总是擅长给毫无意义的行为赋予意义,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徒劳。
小时候外婆带他去钓鱼,说要有耐心。他坐了二十分钟,一条都没钓到,就走了。
外婆后来跟他说:你不是没耐心,你是觉得不值,当时他不理解,现在想想,大概是这样。
对于他认为不值得的事,他一秒都懒得耗。
而她似乎不这么想,她没有讨好,没有表演。甚至没有期待被谁看见。
风更冷了,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开,没再看那片蕨丛。
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