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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折:薄命·胭脂痕 薄命。戏文 ...


  •   那座戏台,自我记事起,便在那里了。

      它像是从古镇的骨血里自然生长出来的一块旧痂,颜色是沉郁的褐黑,木头纹理早已被风雨和无数双手的触摸磨得平滑,泛着一种黯淡的、类似淤青的光。平日里,它是沉默的,沉默得近乎庄严,只有野猫在台板下追逐时,才会发出空洞的回响。可一旦锣鼓点儿敲起来,胡琴咿呀一拽,它便活了,成了一个巨大的、贪婪的喉咙,吞吐着前朝旧事、才子佳人,以及那些被泪水浸得发软的誓言。

      我喜欢坐在最偏的角落,那里光线昏暗,台上晃动的光影刚好漫不到,可以让我做一个彻底的、不被察觉的看客。看那披红挂绿的角儿们,如何将一段浓缩的、激烈的人生,挤压进几个时辰里,尽情地哭,尽情地笑,然后在一个预先设定的结局里,戛然而止。台下的人们,便也跟着那结局,满足地叹息,或唏嘘地抹泪,仿佛所有的恩怨情仇,都随着幕布的一开一合,了结了,干净了。

      祖母常说:“戏是疯子的演,傻子的看。” 她说这话时,手里总在忙活些什么,纳鞋底,或是拣豆子,眼皮都不抬一下,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阴。她是这镇上最后一批还会自己用凤仙花染指甲的女人,指尖总留着一点褪不尽的、橘红色的痕,像极了戏台上旦角颊边那抹过于浓烈的胭脂,只是更旧,更疲惫,几乎要混入她手背苍老的褐色斑纹里去。

      她是不看戏的。至少,她从不坐到戏台正面去。她总是在戏开锣后,搬一张小竹椅,坐在我们家后门临河的石阶上。那里离戏台隔着好几条窄巷,只听得见锣鼓声与唱腔被风撕扯过、被墙壁碰撞后传来的碎片,嗡嗡的,朦朦的,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她就在那一片模糊的热闹背景音里,静静地坐着,望着墨绿色的河水缓慢地流,流走天光,流走云影,也仿佛在流走她自己。

      我曾以为她是不喜欢热闹。后来才隐约懂得,她不是不喜欢,她是怕。怕那过于分明的悲欢,怕那过于确凿的结局,怕那锣鼓声会敲醒一些她早已用岁月深深掩埋的东西。

      镇上的老人,尤其是女人们,身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被生活反复浆洗过的沉默。她们的悲剧,不像戏文里那样,有着清晰的开端、高潮和毁灭。她们的悲剧是散的,是慢性的,是日复一日、滴水穿石般地磨损。是早年丧夫后,独自拉拔儿女时,每个漫漫长夜里无声睁着的眼;是儿女终于成家立业、远走高飞后,空荡老屋里那一碗总也吃不完、热了又冷的饭;是病痛袭来时,咬着牙不愿声张,怕麻烦邻里的那份过分的小心翼翼。

      她们的红颜,是真的薄过,又在无人见证的寻常岁月里,一点点“厚”了起来,厚成了布满风霜的茧,厚成了再难被任何情话或泪水穿透的铠甲。她们的故事,没有书生来写,没有看客来叹,甚至她们自己,也早已学会了用“命该如此”四个字,将那惊心动魄的过往,轻轻压进心底最深、最暗的角落,仿佛那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旧衣裳。

      直到那天下午。

      戏台上正演着一出《孽海记》里的“思凡”。那小尼姑色空,顶着光溜溜的帽套,穿着水田衣,眼神却亮得灼人,她唱:“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了头发……” 唱腔是脆生生的,带着少女的娇憨与反叛,对红尘的向往像关不住的春水,从每一个婉转的音符里迸溅出来。台下叫好声一片。

      我却莫名地坐不住,心里有些说不出的烦躁。悄悄退出来,沿着凉沁沁的巷道往家走。路过镇东头那间早已荒废的尼姑庵后墙时,我听见了一阵极其轻微、却又极其固执的摩擦声。

      我停下脚步,从墙头的坍塌处望进去。

      是她。镇上人都叫她“慧静姑”的老太太。其实她并非正式的比丘尼,只是早年守寡后,便长住在这庵堂的偏厦,帮着手脚不便的老尼做些杂活,吃一口斋饭,渐渐也就被当成了半个出家人。此刻,她正背对着我,蹲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面前是一块半截埋入土里的、粗糙的麻石。她手里握着一片碎瓦,正一下,又一下,用力地在那石面上磨着。

      磨的是一小截东西。我眯起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来——那是一段**胭脂**。

      不是如今店里卖的、光滑的管状口红,而是我幼时在祖母妆匣最底层见过的那种,用红蓝花、茜草汁一类的东西凝成的固体,要用指尖蘸了水,才能化开一点,点在唇上。颜色是沉郁的正红,带着植物特有的、有些生涩的气味。慧静姑手里的那一段,显然年岁极久,已经干裂萎缩了,颜色却依然倔强地红着,像一粒凝固的血痂。

      她磨得那样专注,那样用力。碎瓦与胭脂块摩擦,发出“沙沙”的、干燥的声响,掺和着远处隐约飘来的、“思凡”的袅袅唱腔:“……只见那活人受罪,哪曾见死鬼带枷?由他,火烧眉毛,且顾眼下!”

      细碎的、殷红色的粉末,从她指间簌簌落下,落在灰白的石面上,落在枯黄的草叶上,也落在她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深灰色裤脚上。那一点一点的红,在午后惨淡的阳光下,刺眼得令人心慌。她没有哭,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得紧紧的,嘴角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像用最硬的刀刻上去的。她的眼神空茫地望着眼前的石头,又仿佛穿透了石头,望向某个遥远的、连她自己都已无法清晰记起的年月。

      她在磨掉什么?是一段早已夭折的、或许从未开始过的情思?是某个清晨对镜理妆时,指尖那一点对“红颜”的微弱确认?还是这漫长孤寂的一生里,所有未曾宣之于口、最终被岁月风干成这小小一截的、关于“我”的念想?

      我不知道。我只觉得喉咙发紧,方才戏台上小尼姑那鲜活灵动的“思凡”,那对红尘炽热滚烫的向往,与此情此景一对比,忽然变成了一种极其残忍、极其荒诞的喧哗。台上的悲剧,是立了牌坊的,是被丝竹礼赞、被泪水洗涤过的。而眼前的悲剧,是无声的,是自我消解的,是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用一块碎瓦,默默地将那点代表“红颜”、代表“自我”的颜色,磨成粉末,归还给尘土。

      “由他,火烧眉毛,且顾眼下……”

      远处的唱词又飘了一句过来,尾音颤颤的,带着戏谑与决绝。慧静姑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她极慢地、极慢地抬起那只沾满红色粉末的手,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掌翻转过来,将那些粉末,轻轻地、彻底地,拍在了粗糙的麻石面上。

      一阵微风拂过,卷起些微红色的尘,旋即消散在荒草与空气中,了无痕迹。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脚,佝偻着背,慢慢地走向那间低矮的、昏暗的偏厦。背影消失在门内的黑暗中,像一滴水,汇入了一片更大的、沉默的晦暗里。

      我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直到戏台那边的锣鼓再次大作,想必是一折终了,看客们爆发出热烈的喝彩与掌声。那声音浪潮般涌来,经过曲折的巷道,到达我这里时,已经变成了模糊而遥远的轰鸣。

      我忽然想起祖母染指甲的凤仙花,想起她指尖那抹永远褪不净的、橘红色的痕。那是否也是一种“磨”不掉的“胭脂”?一种更为温和、却也更为顽固的,与生活本身相互嵌入、彼此磨损的痕迹?

      薄命。戏文里,这两个字总是伴随着倾城的容貌、曲折的情事、以及一个通常由男性目光所定义的、令人叹惋的结局。可是在这里,在这堵坍塌的庵墙下,我看到了“薄命”更为普遍,也更为寂静的形态。它不是瞬间的摧折,而是漫长的风化;它的核心或许并非“红颜”,而是那作为“人”、尤其是作为“女人”,在既定命运轨迹中,那份试图确认自我、却又不得不亲手将之磨灭的、深不见底的悲伤。

      这悲伤,没有唱腔,没有水袖,没有台下看客的眼泪。它只是一小截干涸的胭脂,在无人看见的午后,被磨成细粉,随风散去,最后,连那磨的人,也转身走入了寻常的、必须“且顾眼下”的生活里去。

      我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巷道依旧阴凉,青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温润,承载着无数这样寂静的来去。我知道,戏台上,“薄命”的故事还会换着花样,一遍遍上演,赢得它应有的嗟叹。而戏台下,属于慧静姑们的那一折,已然落幕,无声无息,连余音都未曾留下。

      唯有我,这个偶然的窥见者,心上仿佛也沾了一点那殷红的粉末,细微,却带着磨砂般的质感,在往后很多个想起那个午后的时刻,轻轻地,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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