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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失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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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景淮别墅的客房浴室里水汽氤氲。温九龙裹着浴巾出来,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她没碰柜子里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崭新睡衣,反而径直走到衣帽间,从谢景淮的衬衫架上随手扯了件深灰色的丝质衬衫。
衬衫太大,下摆垂到她大腿中间,袖子卷了好几折才露出手腕。她赤脚走回卧室,扑进柔软的被褥里,摸出正在充电的手机。
屏幕亮起,一连串未读消息。
她先点开校园网APP——下午偷拍的、谢景淮在厨房做饭的背影照已经发了出去。照片里男人肩宽腰窄的轮廓在暖黄灯光下格外清晰,没配文字,只加了个火焰的表情。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背影……嘶哈嘶哈】
【九龙姐新男友???这肩宽我死了】
【等等这装修,这地段……是北郊半山那片吧?】
【楼上真相了,我叔叔住那片区,独栋别墅九位数起跳】
【所以妹妹这是直接住过去了?】
温九龙懒洋洋地刷着评论,唇角勾着笑。正要退出,特别关心的提示音响起。
斯靳桁。
【在哪里。】
简洁的三个字,连标点都懒得加。
温九龙挑眉,指尖在屏幕上轻点:【未婚夫家。】
消息秒回:【具体位置。】
温九龙笑出声,翻了个身,浴巾散开也懒得管,直接打字:【怎么,要查岗?】
【想见你。】
温九龙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两秒,正要回复,对方又发来一张照片。
是手。
骨节分明,修长苍白的手,搭在深色的课桌桌面。中指第一节侧边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腕骨凸起一个清晰的弧度,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背景是空无一人的教室,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
很欲。
也很“斯靳桁”——不直接说,用画面表达。
温九龙舔了舔虎牙,慢悠悠回复:【今晚不行哦~】
【?】
【美人在怀。】她故意加了波浪号,还配了个Wink的表情。
手机安静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新消息弹出来,只有五个字,却带着扑面而来的偏执:
【论美色,我比他差吗。】
温九龙盯着这句话,突然大笑起来,笑得整个人在床上翻滚,差点掉下去。
她举起手机,对着天花板拍了张模糊的照片——能看出是在陌生的卧室,暖色调的灯光,昂贵的丝绸床单,还有她身上那件明显属于男性的衬衫衣角。
发送。
【比比?】
斯靳桁这次回得很快,是一张自拍。
光线很暗,像是在楼梯间或者储物室。他靠在斑驳的墙面,校服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没戴眼镜,头发微乱,眼神直勾勾盯着镜头,瞳孔在昏暗里亮得惊人。背景虚化,但能看出他身后堆着废弃的课桌椅。
阴郁,潮湿,又带着种近乎自毁的、少年人独有的攻击性。
像暗处生长的藤蔓,突然探出触须,缠绕而上。
温九龙吹了声口哨。
【不错嘛,斯同学。】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不过今晚的床位已经满了。明天见?】
发送成功,她没等回复,直接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床头。
厨房飘来食物的香气。她吸了吸鼻子,赤脚走出卧室。
谢景淮正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穿着自己衬衫、光着腿晃出来的样子,脚步微顿。
“看什么?”温九龙大剌剌地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你的衬衫,借穿一下不行?”
谢景淮把面碗推到她面前——是简单的阳春面,汤色清亮,铺着溏心蛋和几片青菜,撒了葱花。
“行。”他在她对面坐下,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反正……”
他抬眼,目光在她敞开的领口和锁骨上停留了一瞬,声音平静:
“迟早要习惯。”
温九龙挑眉,没接话,低头吃面。汤很鲜,面劲道,溏心蛋火候完美。
她吃到一半,突然抬头:“谢景淮。”
“嗯?”
“我要是……”她咬着筷子尖,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背着你找别人玩,你会生气吗?”
餐厅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深色地板上投出一片冷白。
谢景淮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像在米其林三星餐厅。他抬起眼,看向温九龙,那双妖孽漂亮的桃花眼里没什么情绪,却让人无端心悸。
“会。”他说得直接。
温九龙歪头:“为什么?我们只是婚约,又没真的——”
“因为你是我的。”谢景淮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下雨了”这样的事实,“婚约不是约束你的枷锁,是我的承诺。”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十指交叉抵在下巴处,目光锁住她:
“温九龙,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可以去拍杂志,可以去做公益,可以跟姐姐吵架然后跑到我这里。”
“但如果你要碰别人——”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极淡、却危险至极的弧度:
“最好确定,那个人能承受后果。”
月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冷矜贵的轮廓。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却滚烫得吓人。
温九龙和他对视了几秒,突然笑起来,那笑声又痞又亮,打破了一室凝滞的空气。
“知道了知道了。”她摆摆手,重新低头吃面,“凶什么凶。”
谢景淮看了她一会儿,也重新拿起筷子。
两人安静地吃完面。温九龙主动收拾碗筷,哼着歌走进厨房。谢景淮坐在原位,听着厨房传来的水声和不成调的哼唱,目光落在窗外皎洁的月亮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拿出来,是助理发来的消息:【谢总,查到了。斯家那个私生子,最近和小姐走得很近。需要处理吗?】
谢景淮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不用。】
他锁屏手机,抬眼看向厨房。温九龙正踮脚把洗好的碗放进消毒柜,衬衫下摆随着动作上移,露出一截白皙的腰线。
谢景淮移开视线,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苦的。
但他眼底,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真正的猎手,从来不急着收网。他要的,是猎物心甘情愿,走进他早已铺好的、华丽柔软的囚笼。
临睡前,谢景淮将温九龙带到二楼尽头的客房。房间很大,落地窗外是沉入夜色的山影,室内是简约的灰白色调,床品柔软,一切都整洁得过分,像高级酒店的套房样板间。
“浴室有新的洗漱用品,衣帽间有睡衣。”谢景淮站在门边,手扶着门框,没有要进来的意思,“缺什么可以打电话给内线,管家24小时在。”
温九龙站在房间中央,环视一圈,然后转头看他:“你睡哪?”
“主卧。”谢景淮顿了顿,“在走廊另一头。”
“哦。”温九龙应了一声,踢掉拖鞋,赤脚踩上地毯,走到床边摸了摸被子,“你这客房,冷冰冰的。”
“地暖开着,25度。”谢景淮平静指出。
“不是温度。”温九龙转身,背靠着床柱,歪头看他,“是气氛。没人气儿。”
谢景淮沉默地看了她几秒。
“温九龙,”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是我的家,不是酒店。客房没人住,自然没人气。”
“那为什么让我睡客房?”温九龙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面前,仰着脸。她刚洗过澡,身上还带着他浴室里雪松沐浴露的味道,混着她自己特有的甜,“主卧不能睡?”
两人距离很近。谢景淮垂眸,能看见她睫毛上未干的水汽,和那双眼睛里明晃晃的、毫不掩饰的挑衅。
“主卧是我的私人空间。”他语气未变,甚至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礼貌的距离,“晚安。”
门被轻轻带上。
温九龙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紧的门,挑了挑眉。
行。
够矜持。
够正人君子。
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床垫很舒服,枕头的高度也刚好。房间确实温暖,甚至有点热。
但她就是睡不着。
睁眼盯着天花板上嵌入式灯带散发的柔和光晕,数到第三百只羊时,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
不爽。
非常不爽。
她温九龙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待遇?被安排在客房,像个无关紧要的客人?
赤脚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地拉开房门。走廊只留了夜灯,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轮廓。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谢景淮说的“另一头”走去。
主卧的门没锁——或者说,根本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温九龙轻轻推开。
房间里比客房更暗,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点稀薄的月光。能看见大床的轮廓,和床上隆起的人形。
她蹑手蹑脚走过去,掀开被子一角,像条滑溜的鱼,滋溜钻了进去。
被子里温暖得多,还有谢景淮身上干净的、带着体温的味道。她刚躺稳,身侧的人就动了。
“温九龙。”谢景淮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刚醒的沙哑,但异常清醒,“你在做什么?”
温九龙转过身,面对他。眼睛适应了黑暗后,能勉强看清他侧脸的轮廓。她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他的胳膊,然后整个人贴过去,把冰凉的脸颊贴在他温热的颈窝。
“太冷了,”她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故意的颤抖,“客房没哥哥,冷死了。”
谢景淮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温九龙,”他试图把胳膊抽出来,但她抱得更紧,“地暖系统是统一的。”
“我体寒。”她理直气壮,腿也跟着缠上去,冰凉的脚趾蹭到他小腿,“需要哥哥抱着睡。”
谢景淮深吸一口气。
黑暗中,他的气息拂过她额发。片刻后,他像是放弃了抵抗,手臂动了动——不是推开她,而是将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同时拉高被子,把她冰凉的脚也盖住。
温九龙得逞地弯起嘴角,脸颊在他肩窝里蹭了蹭,找到个舒服的位置。
“谢景淮。”她小声叫他。
“嗯。”
“你身上好暖。”
“……”
“比我家小草莓都暖。”她补充,语气像个在比较玩具的小孩。
谢景淮搂在她腰上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睡觉。”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温九龙偷笑,闭上眼。鼻尖全是他身上的气息,温暖,干净,让人安心。
就在她快要睡着时,耳边响起谢景淮很低的声音,像梦呓,又像警告:
“只此一次。”
温九龙没睁眼,只是把脸又往他颈窝埋了埋,含糊地应:
“嗯……下次我换别的理由。”
谢景淮似乎叹了口气,很轻,轻得像错觉。
然后他不再说话,只是将她圈在怀里,手掌很轻地搭在她后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像在哄小孩入睡。
窗外,山间的夜风吹过松林,发出海浪般的沙沙声。
月光缓慢移动,从窗帘缝隙爬到床边,照亮被子边缘纠缠的衣角——他的深灰睡衣,和她偷穿来的、宽大的丝质衬衫。
温九龙在彻底沉入梦乡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
这床,比客房舒服多了。
期末考试前三天,北川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温家老宅的书房里,暖气开得很足,温筝却觉得指尖冰凉。她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被积雪压弯的枝桠,手里握着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还是没消息。
温九龙已经失联四十八小时了。
最后一次定位显示在龙廷国际,之后所有信号就像被凭空抹去——电话关机,社交账号静默,连银行卡和交通卡都没有任何使用记录。她就像一滴水,蒸发了。
“姐,你当时到底说了什么?!”温彦第三次冲进书房,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他刚结束跨年晚会的彩排,连夜飞回来,外套上还沾着机场的雪粒。
温筝没回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异常:“我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的行为——”
“行为?什么行为?!”温彦打断她,声音因为焦急而拔高,“她才十八岁!你跟她较什么真?!那杂志封面拍得不好吗?公益项目做得不漂亮吗?是,她是瞒着你,可她做成——”
“做成又怎么样?”温筝猛地转身,眼底布满血丝,“温彦,你告诉我,如果她下次瞒着我去做更危险的事呢?如果她哪天觉得飙车不够刺激,要去玩更疯的呢?”
她往前走了一步,手指攥紧窗沿:“是,我管得严。我控制欲强。可我没办法!爸妈走的时候她才六岁,抱着我的腿哭到睡着……温彦,我比谁都怕失去她!”
最后一句,声音已经哑了。
温彦愣在原地,看着姐姐通红的眼眶,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书房陷入死寂。只有窗外风雪呼啸。
许久,温彦才哑声说:“……我去找沈砚舟。他的人脉广,也许——”
“不用了。”温筝垂下眼,重新看向窗外,“沈家、温家能动用的所有关系,这48小时都用上了。没有结果。”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她不想被找到的时候……谁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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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北川国际中学的期末考试考场里,温九龙正在写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
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穿着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扎成松散的低马尾,露出左耳那排醒目的蛇骨钉。窗外的雪光映在她侧脸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种冷冽的透明感。
监考老师第三次从她身边经过,目光在她空荡荡的桌角停留——没有准考证,没有学生证,只有一支笔和一张草稿纸。
但没人敢问她。
因为开考前五分钟,校长亲自陪着一位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对监考老师低声说了几句。之后,整个考场的人都得到暗示:这个突然出现的女生,别问,别管,让她考。
温九龙写完最后一行解题步骤,放下笔,转了转发酸的手腕。
她其实知道温筝在找她。
手机虽然关机,但她黑进了温家和沈家的安防系统后台,能看见那些加密的寻人指令、定位请求、以及温筝书房监控里姐姐彻夜不眠的身影。
还有温彦冲进书房时通红的眼睛。
她垂下眼,盯着卷子上自己工整漂亮的字迹。
游艇。
布加迪。
全年级前三。
吵架时脱口而出的那些话,像玻璃渣,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她第一个交卷,起身离开。
走廊里挤满了考完试的学生,喧闹,鲜活,充满年轻人特有的、无忧无虑的躁动。温九龙压低帽檐,逆着人流往楼梯间走。
“温九龙!”有人叫她。
她没停。
手腕被抓住。温九龙回头,看见季允执微微喘气的脸。少年校服外面只套了件薄外套,鼻尖冻得发红,眼镜片蒙着一层白雾。
“你去哪了?”他问,手指收紧,力道很大,“所有人都在找你。”
“现在找到了。”温九龙抽回手,语气平淡,“让开。”
“你姐在找你。”季允执挡在她面前,不肯退,“你哥也在找,你姐夫动用了——”
“我知道。”温九龙打断他,抬眼,帽檐下的眼睛漆黑,看不出情绪,“所以呢?”
季允执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九龙绕过他,继续下楼。走到一楼大厅时,透过玻璃门,她看见校门口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谢景淮的车。
她脚步顿了顿,转身走向后门。
后门的积雪很深,踩上去嘎吱作响。她没走远,就在学校围墙外的巷子里找了家24小时便利店,买了罐热咖啡,靠在墙角慢慢喝。
雪落在她睫毛上,很快化成冰凉的水珠。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不是电话,是她自己设置的后台警报。显示温家的安防系统刚刚被强制突破了一道防火墙,手法粗暴,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方的技术。
有人急了。
温九龙勾起嘴角,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她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捏扁罐子,扔进垃圾桶。然后从卫衣口袋里掏出那个已经关机三天的手机,长按开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未接来电和消息提示像爆炸一样疯狂弹出。她看都没看,直接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被她备注为【蛇】的号码,拨通。
铃声响了五下,被接起。
“在哪。”韩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安静,应该是在私人空间。
“学校后门便利店。”温九龙说,“姐姐有空吗?想找你喝杯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韩亦笑了:“行啊。不过小朋友,你姐的电话已经打到我经纪人这儿了。”
“那你把我交出去?”温九龙也笑,声音里带着点痞气的无赖,“能换韩亦姐一个人情,挺值。”
“少来。”韩亦语气轻松,“地址发我。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温九龙重新关机。她靠在墙上,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么大的雪,温筝牵着她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姐姐的手很暖,把她冰凉的手指紧紧包在掌心。
“龙龙不怕,”那时温筝说,“姐姐在。”
雪落在她睫毛上,有点痒。
温九龙抬手抹了一把脸。
湿的。
离家出走的人最怕两件事:一是真的没人找,二是发现有人找的时候,自己其实也在回头。
二十分钟后,一辆低调的黑色商务车碾过积雪,停在便利店门口。车门滑开,韩亦裹着厚重的白色羽绒服跳下车,帽子边缘的毛领沾满了雪花,像只突然闯入街角的北极狐。
她手里还提着两个纸袋,熟门熟路地推开便利店玻璃门,带进一阵凛冽的风。
“给,”韩亦把一个袋子递给靠在墙角的温九龙,“热可可,双倍奶油。”
温九龙接过,纸杯的温度透过手套渗入掌心。她看着韩亦从另一个袋子里掏出三明治和饭团,不由挑眉:“韩亦姐这是……来野餐?”
“怕你饿死。”韩亦摘下毛线手套,撕开三明治包装,“我助理说你们今天期末考,这种天气考完试,便利店的热食区早被抢空了。”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合,几个学生涌进来买关东煮,目光频频瞟向角落——即使韩亦裹得严严实实,那双标志性的眼睛和气质还是藏不住。
“那边有座位区。”温九龙用下巴指了指便利店最里面的高脚桌。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雪势渐小,路灯在积雪上投下暖黄光晕。韩亦把三明治推给温九龙,自己小口喝着美式咖啡,目光落在少女冻得发红的鼻尖上。
“说说吧,”韩亦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温九龙咬了口三明治,芝士和培根的热量在口腔化开。她没回答,反而问:“我姐找你的时候,什么表情?”
韩亦想了想:“担心,生气,还有点……自责。”
“自责?”温九龙咀嚼的动作慢下来。
“嗯。”韩亦端起咖啡杯,雾气氤氲了她的眉眼,“她说‘是我把她逼走的’。原话。”
温九龙沉默地看向窗外。便利店玻璃上凝结着雾气,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我以前也离家出走过。”韩亦忽然说,声音很轻,“十九岁,因为经纪公司不让我接一部文艺片,说票房没保障。我气不过,揣着三百块钱跑到火车站,想随便买张票去外地。”
温九龙转过头。
“结果在售票大厅坐了三个小时,被保洁阿姨认出来了。”韩亦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久远的、孩子气的无奈,“她拍照发到网上,我经纪人带着五个助理杀过来,把我‘押’回去了。”
“后来呢?”温九龙问。
“后来那部文艺片还是没演成。”韩亦耸耸肩,“但经纪人妥协了,答应每年给我接一部‘不赚钱但我想演’的戏。代价是其他时间得乖乖听公司安排,跑商业通告。”
她看着温九龙,眼神里有种过来人的通透:“离家出走这种事,重点从来不是‘走’,而是‘谈’。你得让对方知道你的底线在哪,同时也要让对方相信——你会回来。”
温九龙握紧手里的热可可纸杯。
“你姐的底线是‘安全’,”韩亦继续说,“你的底线是‘自由’。这两件事并不完全冲突,只是需要找个平衡点。”
“比如?”
“比如——”韩亦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相册,翻出一张照片推到温九龙面前,“明年春天,我要进组拍一部关注乡村女教师的电影。拍摄地在云南山区,条件艰苦,拍摄周期三个月。”
照片上是连绵的青山和简陋的校舍。
“女童保护项目可以跟这个电影深度合作,”韩亦收回手机,“实地调研、物资捐赠、甚至后期宣传。但前提是,我得确保项目负责人——也就是你——的安全。”
她顿了顿,看着温九龙的眼睛:“如果你能说服你姐,让温家或沈家的人以‘项目安保’的名义跟你进组,那这三个月,你既能做你想做的事,又能让你姐放心。”
温九龙盯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良久,才轻声说:“她不会同意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韩亦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温九龙,你比你想象的更擅长谈判。毕竟——”
她忽然伸手,揉了揉温九龙被帽子压乱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对待自家妹妹:
“能让我这种级别的女明星在暴雪天开车二十分钟来送热可可的人,说服亲姐姐这点小事,应该不难吧?”
温九龙愣住。
然后,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在哭,是在笑。
那笑声从喉咙里逸出来,一开始很轻,然后越来越响,最后她整个人趴在桌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韩亦也不拦她,只是撑着下巴看她笑,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
等温九龙笑够了,擦着眼角抬起头,韩亦才慢悠悠补了一句:
“对了,陈正则让我带句话。”
温九龙笑容微敛。
“他说,”韩亦模仿着男人沉稳的语调,“‘告诉那小姑娘,科隆医疗器械板块下个月开放战略投资窗口。如果她能考进年级前三,沈砚舟那边,我去说。’”
便利店的灯光在温九龙瞳孔里闪烁了一下。
“他为什么要帮我?”她问。
韩亦耸耸肩:“谁知道。也许是因为我喜欢你,而他……”她顿了顿,笑容变得有些微妙,“喜欢我喜欢的东西。”
自动门又开了,几个高中生吵吵嚷嚷地涌进来,打破了角落的宁静。
韩亦站起身,重新戴上手套:“我该走了。明天杂志社还有拍摄。”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温九龙眨眨眼:
“热可可的钱记得还我。微信转账就行。”
玻璃门合拢,韩亦的身影消失在雪幕里。
温九龙坐在原地,慢慢喝完已经微凉的可可。奶油融化成柔软的泡沫,黏在杯壁上。
她掏出手机,开机。
未接来电:温筝(47),温彦(32),沈砚舟(18),谢景淮(5),斯靳桁(12),苏玥(28),季允执(15),还有一串陌生号码。
微信消息列表炸了。
她跳过所有,点开和韩亦的对话框,转了52块钱过去,备注:【热可可+跑腿费】。
几秒后,韩亦回复:【收款。另,你姐的号码发你了。打不打,随你。】
下面跟着一串数字。
温九龙盯着那串数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很久。
窗外的雪彻底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夜空,和几颗稀疏的星。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拨号键。
铃声响到第四声,被接起。
电话那头是漫长的沉默,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然后,温筝的声音传来,沙哑得厉害:
“……龙龙?”
温九龙喉头发紧。她张了张嘴,试了两次,才发出声音:
“姐。”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气声,很快被捂住。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像是有人在匆忙擦脸。
“你在哪?”温筝问,声音已经恢复了些许平稳,但尾音还是颤的,“安全吗?”
“安全。”温九龙顿了顿,“在学校后门的便利店。”
“我让司机——”
“不用。”温九龙打断她,“我……我自己回去。”
又是沉默。
“游艇和布加迪,”温筝忽然说,声音很轻,“我早就订好了。不管考不考得到前三,都是你的。”
温九龙鼻子一酸。
“姐,”她小声说,“对不起。”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像羽毛,落在雪地上。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温筝的声音终于彻底软下来,“回家吧,龙龙。姐姐……想你了。”
温九龙挂断电话,把脸埋进掌心。
肩膀在抖。
不知过了多久,便利店的门再次被推开。有人走进来,停在桌前。
温九龙抬起头,透过朦胧的视线,看见谢景淮站在桌边。
他穿了件黑色长大衣,肩头落着未化的雪,手里提着个纸袋。没问她为什么在这里,没问她为什么哭,只是把纸袋推到她面前。
“路过蛋糕店,”他说,语气平淡,“看到有草莓奶油蛋糕。你上次说想吃。”
温九龙愣愣地看着他。
谢景淮在她对面坐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温筝刚刚发来的消息:【她在我这儿。平安。谢谢。】
他看完,锁屏,抬眼看向温九龙:
“回家吗?”
温九龙看看桌上的蛋糕,看看窗外寂静的雪夜,再看看眼前这个男人——他总是这样,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出现,不追问,不审判,只是递来一块蛋糕,或一件大衣。
“嗯。”她点头,声音还有点哑,“回家。”
谢景淮站起身,拿起蛋糕袋子,等她从高脚凳上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便利店。雪已经停了,街道干净得像个崭新的世界。谢景淮的车停在路边,车灯在积雪上切开两道光柱。
上车前,温九龙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温暖的灯光。
玻璃窗上,她和谢景淮的倒影重叠在一起,像某种温柔的隐喻。
车子驶向温家老宅的方向。
后座上,温九龙打开蛋糕盒子,草莓的甜香在车厢里弥漫开来。她用塑料叉子挖了一小块,递到前面:
“吃吗?”
谢景淮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很浅地笑了笑:
“你吃吧。”
温九龙把蛋糕送进嘴里,奶油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腻,却刚刚好。
车窗外,城市灯火在雪后清澈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明亮温暖。
老宅的轮廓出现在道路尽头时,温九龙忽然开口:
“谢景淮。”
“嗯?”
“如果……”她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跑了,跑得很远,你会找我吗?”
谢景淮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良久,他说:
“不会。”
温九龙愣住。
车子缓缓驶入温家庭院。谢景淮停好车,熄火,转过身看向后座的她。
路灯的光从车窗透进来,照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我不会找你。”他重复,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会等你。”
“等你玩够了,疯够了,想回家了——”
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沾着奶油的脸颊,指尖温热:
“然后告诉你,门一直开着。”
温九龙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深邃的、沉默的海。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带着泪光,却亮得惊人。
“谢景淮,”她说,“你真是个……”
她没说完,只是推开车门,跳下车,赤脚踩进庭院干净的积雪里。
冷得她一哆嗦,却笑得更开心了。
谢景淮跟着下车,把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两人并肩走向亮着温暖灯火的老宅大门。
身后,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紧紧挨着,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真正属于你的地方,门永远虚掩。而真正等你的人,早已在风雪中,为你亮起一盏不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