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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的小情郎 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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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北川的夜景流淌成模糊的光带。谢景淮单手扶着方向盘,侧脸在仪表盘微光的映衬下显得轮廓深邃。他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正低头回消息的温九龙,声音平稳地切入车厢内的寂静:
“周末有空么?”
温九龙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头也没抬:“没空。要拍杂志。”
谢景淮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拍杂志?”他顿了顿,语气里掺入一丝了然的探究,“你姐姐……舍得让你做这些?”
车内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温九龙终于按熄屏幕,转过头看他。窗外交错的光影掠过她的脸,让那双总是带着玩味笑意的眼睛此刻看起来格外清晰,甚至有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
她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声音压得轻而慢,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我姐不知道。”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在这封闭的车厢里掷地有声。
谢景淮沉默了几秒。前方红灯亮起,他缓缓刹停车子,指尖在方向盘皮质包裹上轻轻点了两下。然后,他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无奈、纵容,还是别的什么。
“温九龙,”他唤她名字,目光落在前方流动的红色尾灯上,语气平缓得像在陈述事实,“你真的很擅长在钢丝上走路。”
“是吗?”温九龙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侧脸映在深色玻璃上,形成一个朦胧又美丽的倒影,“可我平衡感一向很好。”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谢景淮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淡淡问:“哪家杂志?需要我打声招呼么?”
“不用。”温九龙答得干脆,语气里带着她特有的、漫不经心的自信,“我能搞定。”
车厢内重新陷入安静,但某种无声的默契在空气里缓缓流动。他知道她在做一些未必会得到家族全然支持、却属于“温九龙”自己的事;她也知道,他看出来了,但暂时不打算做那个“告密者”。
这或许是他们之间,除了婚约和吸引之外,另一种奇特的相处方式。
车子平稳地驶向龙廷国际,城市的灯火在身后渐次铺开,像一场沉默的见证。
——毕竟有些路,她偏要自己先走几步。而他,选择了并肩,而非阻拦。
周末的摄影棚,温九龙正被造型师按在镜子前调整耳骨钉的角度。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廓形西装,长发梳成背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排嚣张的银钉,飒得摄影棚里几个小助理偷看了好几眼。
苏玥蹲在旁边刷手机,突然倒抽一口冷气,手机差点砸地上。
“卧槽……龙、龙龙!”她声音都抖了,“你猜谁来了?!”
温九龙懒洋洋掀起眼皮:“我姐杀过来了?”
“比那还恐怖!”苏玥把手机屏幕怼到她眼前,“韩亦!韩亦的车刚进地下车库!她的团队发通告说今天要来这个棚拍《风尚》封面——”
话音未落,摄影棚的门被推开。
不是工作人员那种小心翼翼的推法。是那种“我知道我走哪儿都得清场”的、从容不迫的推门。
先进来的是四个黑衣助理,迅速确认环境。接着是提着三个巨型箱子的造型团队。然后是一位戴金丝眼镜、穿灰色羊绒大衣的男人,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步伐快而稳。
最后,才是韩亦。
25岁,华国影视圈断层顶流,三大电影节满贯影后,粉丝手拉手能绕地球两圈——虽然本人此刻只穿了件简单的白色高领毛衣和牛仔裤,脂粉未施,但那股子“我站这儿就是焦点”的气场,已经让整个摄影棚的空气凝固了三秒。
温九龙挑了下眉。
有点意思。
韩亦的目光在棚内扫了一圈,掠过正在布光的主摄影师,掠过堆成山的设备箱,最后落在镜子前的温九龙身上。
两人对视了一秒。
韩亦忽然弯起嘴角——不是那种营业式微笑,是真正觉得有趣的笑。她侧头对身边那位金丝眼镜男人说了句什么。
男人点点头,径直朝温九龙走来。
“温小姐?”他开口,声音干净利落,递上一张名片,“盛延,韩亦的经纪人。打扰您拍摄了。”
温九龙接过名片,没看,指尖夹着转了半圈:“有事?”
“长话短说。”盛延推了推眼镜,“亦姐看了您女童保护项目的企划书,很感兴趣。她下个月个人慈善基金会的重点项目正好是乡村女童教育,方向高度重合。”
他顿了顿,语速平稳得像在汇报股票走势:“《风尚》的主编是我们老朋友。如果您不介意,亦姐希望今天能和您合拍一组主题大片,作为联合倡议的开端。后续宣传资源,我们这边可以负责80%的曝光。”
苏玥在旁边已经快晕过去了,用口型对温九龙疯狂示意:答应!快答应!这是韩亦!韩亦啊!
温九龙却只是慢悠悠地从镜子里看了眼不远处正在和摄影师低声交谈的韩亦,回过头,对盛延露出一个标准的、带着点痞气的甜笑:
“行啊。”
她站起身,黑色西装的垫肩勾勒出凌厉的线条:“不过盛先生,有个小问题。”
“您说。”
“我今天这造型,”温九龙指了指自己这一身黑西装背头加耳骨钉的配置,“拍女童保护……会不会显得太像要去收保护费了?”
盛延愣了一下。
然后,这位以不苟言笑著称的王牌经纪人,竟然没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
“不会。”他很快恢复专业表情,但眼底还残留着笑意,“亦姐刚才说,您这身很酷。她说——”
他转头看了眼韩亦的方向,复述道:
“‘告诉那小姑娘,拯救世界的时候,穿什么都可以。’”
摄影棚的顶光突然全部亮起。
韩亦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近处,对温九龙伸出手。影后的手掌温暖干燥,力道适中。
“温九龙?”韩亦的声音比电影里听起来更清透些,“久仰。你哥温彦上次颁奖礼抢了我话筒,这事儿我还记着呢。”
温九龙握住她的手,笑容灿烂得像只小狐狸:
“那韩亦姐,今天这组合影拍完——我能拿回去气死他吗?”
韩亦笑了,这次笑出了声。
“当然。”她眨眨眼,那瞬间不像遥不可及的顶流影后,倒像学校里出主意的漂亮学姐,“回头我微博@他,文案就写:‘妹妹比你上镜’。”
整个摄影棚的人都笑了。
远处,《风尚》的主编已经激动地开始打电话调高级定制礼服。灯光师在重新测光。造型师看着并肩站在一起的韩亦和温九龙,灵感爆棚到想当场改方案。
温九龙摸出手机,飞快给谢景淮发了条消息:
【计划有变。今天和我拍大片的人,咖位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顺便,我哥可能要气哭了。记得准备好纸巾。】
按下发送,她抬头看向正在和主编沟通拍摄概念的韩亦。
阳光从摄影棚顶部的天窗倾泻而下,在影后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温九龙咬了下舌尖。
啧。
这公益做的……好像突然刺激起来了。
摄影棚的空调开得足,温九龙拍完一组硬照,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里面的黑色丝质吊带走到监视器后看片子。斯靳桁默不作声地跟过来,手里拿着保温杯和她的手机。
“喝水。”他把拧开的杯子递过去,声音很低。
温九龙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还盯着屏幕里自己那张凌厉的侧脸:“刚才那组,光影是不是压得太狠了?”
摄影师还没答话,她已经自己伸手在触摸屏上划了两下,调出参数:“背景光提0.3,面部补个柔光。我耳钉反光有点过,后期注意一下。”
干脆利落,全是行话。
斯靳桁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她左耳那排银色的蛇骨钉上。吊带衫的细绳滑下肩膀一点,露出脖颈到锁骨流畅的线条,还有几个很淡的、快要消失的红痕。
他喉结动了动,移开视线。
“领口。”他突然低声说,手指虚虚点了点自己锁骨位置。
温九龙从屏幕前抬头,瞥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无所谓地笑了笑,随手把吊带绳拎回原位。动作间,耳钉晃动,闪过细碎的光。
“小朋友,”带笑的女声从旁边传来,“这么细心?”
韩亦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咖啡,斜倚在旁边的设备箱上。她换了套拍摄用的丝绒长裙,妆发完成了一半,眼线拉得狭长,整个人像上世纪黑白电影里走出来的女星,慵懒又锐利。
她的目光在温九龙和斯靳桁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落在温九龙脸上,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男朋友?”
摄影棚里瞬间安静了半秒。几个工作人员假装忙碌,耳朵却竖得老高。
温九龙面不改色,甚至没从屏幕前移开视线,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
“朋友。”她顿了顿,补充道,“同学。”
“哦——”韩亦拉长了声音,抿了口咖啡,笑意更深,“朋友啊。”
那语调,任谁都听得出话里有话。
斯靳桁站在原地,背脊微微绷紧,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眼,盯着地板某处反光。
温九龙终于看完片子,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转过身,正面对上韩亦打趣的目光。她歪了歪头,耳钉又晃了一下:
“韩亦姐看起来很有经验?”
“经验谈不上。”韩亦放下咖啡杯,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替温九龙理了理额前一缕不听话的碎发——那动作熟稔得仿佛她们认识多年,“只是见得多了。”
她的指尖不经意般掠过温九龙的左耳,在蛇骨钉上轻轻碰了碰。
“小朋友,”韩亦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气音,只有她们两人和站得最近的斯靳桁能听清,“小心玩火自焚。”
这话说得轻,却像颗小石子投入平静湖面。
温九龙抬眼,对上韩亦那双看透太多的眼睛。影后的瞳孔在摄影棚的强光下是浅棕色,清澈,却深不见底。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又痞又亮,带着十八岁少女独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张扬:
“姐姐多大了?”
“二十五。”韩亦答得干脆,收回手,抱臂看着她,“怎么,要给我介绍对象?”
“不是。”温九龙眨眨眼,“就是觉得,二十五岁就能把‘玩火自焚’说得这么熟练——姐姐以前肯定没少玩火。”
韩亦愣了一下。
随即,她朗声笑起来,那笑声清越,引得整个棚的人都看过来。她边笑边摇头,手指虚点了点温九龙:
“牙尖嘴利。”
笑够了,她忽然凑近,撩起自己左耳侧的长发。
一枚银色蛇骨钉,嵌在她耳骨相同的位置。设计更精致些,镶嵌着细小的黑钻,但款式轮廓,和温九龙耳上那排,几乎一模一样。
“看,”韩亦侧着头,让温九龙看得更清楚,语气里带着某种奇妙的共鸣,“我也有。”
她放下头发,目光再次掠过温九龙耳上的钉子,又扫过她身后沉默伫立的斯靳桁,最后回到温九龙脸上。
“挺巧的,是不是?”韩亦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连打钉的位置都选一样。”
摄影棚顶光洒下,在两人之间拉出长长的影子。
温九龙盯着韩亦耳上那枚在发丝间若隐若现的蛇骨钉,忽然觉得,这位顶流影后身上,或许藏着很多个“以前”。
而韩亦只是笑了笑,转身朝化妆间走去,裙摆曳地,留下一句飘散在空气里的话:
“抓紧补妆吧,下一组该我了。”
“哦对了——”她在门口回头,对温九龙眨了下左眼,那颗蛇骨钉在光影里一闪,“刚才的建议,免费的。听不听,随你。”
门轻轻合上。
温九龙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左耳的钉子。金属冰凉。
斯靳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
“她好像……知道什么。”
温九龙没回头,只是看着韩亦消失的那扇门,忽然勾起嘴角。
“知道又怎么样?”她转过身,从斯靳桁手里拿过自己的手机,指尖划过屏幕,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玩火的人——”
她抬起眼,看向斯靳桁,眼底映着摄影棚璀璨的灯光,亮得惊人。
“从来不怕烫手。”
斯靳桁看着她,喉结滚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
远处,导演在喊准备下一组拍摄。
阳光从天窗倾泻而下,照亮空气里飞舞的微尘,也照亮年轻人眼中那些尚未命名的悸动、试探,与不顾一切。
毕竟有些印记打在耳骨,有些印记打在命里。而真正玩火的人,早就在火光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第三组片子拍到一半,摄影棚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人,让连韩亦都挑了挑眉。
陈正则。
28岁,深灰色三件套西装穿得一丝不苟,手里没拿任何文件,只戴了枚简单的铂金戒指都。陈家在政商两界根基极深,陈正则本人辈分高,连温筝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喊声“陈叔”。
温九龙正被造型师调整着领口的位置,余光瞥见来人,立刻站直了,脸上那点拍摄时的凌厉痞气瞬间收敛,换上副乖巧得不行的笑容:
“陈叔叔好。”
声音甜度适中,礼仪满分。
陈正则朝她点点头,目光温和:“龙龙也在拍片子?”他说话不急不缓,自带长辈气场,“你姐姐上回说你想做公益项目,就是和韩亦合作的这个?”
“对,女童保护。”温九龙答得规矩,眼神却已经飘向韩亦。
韩亦还靠在化妆台边玩手机,见陈正则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连姿势都没变,只懒洋洋说了句:“来了?”
那态度,随意得像在招呼邻居家串门的大哥。
陈正则也不恼,走过去很自然地把手搭在她椅背上,低头看她手机屏幕:“拍得顺利吗?”
“还行。”韩亦把手机锁屏,终于站起身,对旁边助理说,“把我那杯冰美式拿来,陈先生买的。”
助理赶紧递上一个纸袋,里面整齐码着五六杯咖啡。韩亦先拿了杯冰美式,又挑出杯燕麦拿铁,转头递给温九龙:
“尝尝,他家燕麦奶用的不错。”
温九龙接过,道了谢,插吸管时瞥见杯身上手写的标签:【热美式,无糖无奶——陈】
字迹端正,一笔一划。
陈正则正把自己那杯热美式从袋子里拿出来,顺手把剩下的分给摄影师和几个工作人员:“大家辛苦了。”
“谢谢陈先生!”
“陈总太客气了……”
棚里一片道谢声。陈正则只是摆摆手,站到监视器旁看刚才拍的片子,偶尔和摄影师低声交流两句,全是专业术语。
温九龙咬着吸管,目光在韩亦和陈正则之间悄无声息地转了个来回。
韩亦已经坐回化妆椅,任由化妆师补妆,眼睛闭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陈正则就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一边看片子,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她椅背上,指尖偶尔无意识地碰碰她散在肩头的头发。
亲昵,但不过分。
但韩亦从头到尾,没回头看他一眼。
“对了,”韩亦突然睁开眼,从镜子里看向温九龙,“联系方式留一个?后续项目细节,让我团队直接和你对接麻烦,咱们直接聊效率高。”
温九龙报出手机号。
韩亦拿起手机,手指飞快操作,几秒后温九龙手机震动。
新联系人:【韩亦】
头像是只睡在钢琴上的黑猫,朋友圈三天可见,个性签名就一个字:【忙】
温九龙点了通过,顺手把自己的备注改成:【温九龙-女童保护】
想了想,又补了个蛇的emoji。
韩亦看见屏幕,笑了:“蛇?”
“蛇骨钉。”温九龙指指自己耳朵,又指指韩亦的,“同类标识。”
韩亦大笑,这次笑得整个人都晃了晃,陈正则扶住她椅子,无奈地摇摇头,眼神里却是纵容。
“行,”韩亦笑够了,对温九龙晃晃手机,“那以后,蛇类互助。”
陈正则这时才温声开口:“龙龙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可以直接联系我秘书。”他递来一张素白名片,只有名字和一行电话,“公益是好事,陈家也有些资源。”
“谢谢陈叔叔。”温九龙双手接过,态度恭敬。
韩亦从镜子里瞥了陈正则一眼,忽然勾起嘴角,那笑容有点微妙:
“陈先生这是要当我项目的幕后金主?”
“支持你工作。”陈正则答得滴水不漏,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你开心就好。”
韩亦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重新闭上眼睛让化妆师画眼线。
温九龙低头喝了口燕麦拿铁,甜度刚好。
她忽然觉得,这杯咖啡,好像比看起来的有意思多了。
摄影棚的灯光重新亮起,下一组拍摄准备开始。陈正则退到休息区,坐下开始看手机回邮件,姿态沉稳得像在董事会会议室。
韩亦站起来,长裙曳地,经过温九龙身边时,忽然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
“看,长辈们总是这样——”
她直起身,笑容明媚地走向聚光灯下,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给你买咖啡,给你名片,问你开不开心。”
“但从来不问,”她回头,对温九龙眨眨眼,“你想不想喝咖啡。”
灯光骤亮。
韩亦在镜头前瞬间进入状态,眼神流转,顾盼生辉。
温九龙站在阴影处,捏着那杯温热的燕麦拿铁,忽然笑了。
她摸出手机,给韩亦刚加的微信发了条消息:
【谢谢姐姐的咖啡。】
几秒后,韩亦放在化妆台上的手机屏幕亮起。
她还在拍摄中,没看。
但温九龙看见,陈正则起身走到化妆台边,很自然地拿起韩亦手机看了看屏幕,然后又放回去,神色如常。
温九龙咬住吸管。
啧。
这关系。
好像比耳钉的款式还复杂。
杂志拍摄收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苏玥家里有门禁,拍完最后一组就火急火燎被司机接走了。温九龙换回自己的衣服——黑色连帽卫衣,破洞牛仔裤,马丁靴——站在摄影棚后门的路灯下,咬着刚从自动贩卖机买的棒棒糖。
斯靳桁沉默地跟出来,肩头挂着她的书包和他自己的帆布袋。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帽子松松扣在头上,下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只露出金丝眼镜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饿不饿?”他问,声音有点哑,像被夜风刮过。
温九龙把糖从左边腮帮换到右边,斜睨他一眼:“你请客?”
“嗯。”
“那吃麻辣烫。”她转身就往街对面那家通亮的小店走,卫衣帽子被风吹得鼓起来,“要特辣。”
两人过了马路。深夜的麻辣烫店里没什么人,老板娘在柜台后打瞌睡。温九龙熟门熟路地拿了两个筐,开始往里面扔食材:牛肉丸、毛肚、宽粉、油条、一堆绿油油的蔬菜。
斯靳桁安静地跟在她身后,等她挑完,才从冰柜里多拿了两串藕片和一块方便面——都是她刚才没拿,但上次一起吃饭时她多夹了几筷子的东西。
温九龙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筐递给老板娘时,顺手往他筐里扔了串鱼豆腐。
“我不吃鱼豆腐。”斯靳桁说。
“我吃。”温九龙已经摸出手机扫码付钱,“你那筐算我的。”
斯靳桁不吭声了,只是把鱼豆腐拿出来,单独放在一个盘子里。
两人在靠窗的角落坐下。窗外是寂静的街道,偶有车辆驶过,车灯在玻璃上拖出转瞬即逝的光轨。店内白炽灯明亮得有些刺眼,照得斯靳桁脸色更加苍白,眼下那点青黑无处遁形。
“今天那个韩亦,”他忽然开口,用纸巾慢慢擦拭筷子,“好像挺喜欢你。”
温九龙正低头回谢景淮的消息——对方问她拍完了没,她回了张麻辣烫的照片。闻言抬眼,漫不经心地笑:“漂亮妹妹谁不喜欢?”
“陈正则是她男朋友。”斯靳桁继续擦筷子,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陈家……水深。”
“知道。”温九龙把手机扣在桌上,撑着下巴看他,“所以呢?”
斯靳桁终于停下擦拭的动作,抬起眼。镜片后的眼睛在灯光下颜色很淡,像浸泡过的琥珀:
“所以她在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玩火自焚。”斯靳桁一字一顿地重复白天韩亦的话,声音压得很低,“她看出来了——我和你。”
温九龙笑起来,那笑声又轻又痞,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她身体前倾,隔着热气腾腾的麻辣烫锅子,盯着他的眼睛:
“斯靳桁,你怕了?”
少年沉默地看着她,喉结滚动。良久,才轻声说:
“我是怕你玩腻。”
老板娘端上两个大碗,红油汤底翻滚着辣椒和花椒。热气瞬间蒸腾起来,模糊了两人的面容。
温九龙拆开一次性筷子,慢条斯理地搅动碗里的食物,辣油沾上她的指尖,她也不在意,只是忽然说:
“知道我为什么打耳骨钉吗?”
斯靳桁摇头。
“十六岁生日,我姐送我一对钻石耳钉,特别贵的那种。”温九龙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油里涮了涮,“戴了三天,腻了。觉得没意思,太乖了。”
她抬起左手,摸了摸左耳那排银钉:“然后就自己去打了这个。打的时候疼得要死,但我喜欢。”
她吃下那片毛肚,被辣得眯起眼,呼出一口热气:
“喜欢的东西,再疼也会忍着。不喜欢的,多戴一天都嫌烦。”
“懂我意思吗?”
斯靳桁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低头看着自己碗里漂浮的辣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所以我现在……还算你喜欢的那类?”
温九龙没立刻回答。
她慢吞吞吃完一串牛肉丸,又喝了口冰可乐,才抬眼看他。玻璃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路灯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某种随时会消散的、潮湿的幻觉。
“斯靳桁,”她叫他的名字,语气难得认真了点,“你身上有种味道。”
少年身体僵住。
“不是汗味,也不是洗衣粉味。”温九龙歪着头,像是在仔细分辨,“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旧书架的味道。潮湿的,发霉的,但是翻开书页,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
她笑了笑:“有点阴湿,有点病态。但挺上头的。”
斯靳桁的呼吸停了一拍。
“所以我暂时还没腻。”温九龙最后说,重新低头吃她的麻辣烫,“至于能忍多久——”
她抬起眼,眼神在热气后模糊不清:
“看你表现。”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剩下筷子碰撞碗沿的轻微声响,和偶尔被辣到的抽气声。
吃完结账,推开店门,夜风迎面扑来。温九龙把卫衣帽子扣上,双手插兜往前走。斯靳桁跟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像道沉默的影子。
走过一盏坏掉的路灯时,四周突然陷入一片黑暗。
温九龙脚步顿了顿。
下一秒,手腕被握住。
斯靳桁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很稳。黑暗中,他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带着麻辣烫的余温和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温九龙。”
“嗯?”
“如果有一天你腻了,”他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提前告诉我。”
温九龙在黑暗中挑眉:“怎么,要跟我演琼瑶剧?”
“不是。”斯靳桁松开手,后退一步,路灯的光线重新洒下来,照亮他苍白的面容和泛红的眼尾,“我会自己消失。不缠着你。”
“但在这之前——”
他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生长,又被他死死压抑:
“让我待着。”
街道寂静,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两人脚边。
温九龙看了他很久,久到斯靳桁几乎以为她要说出那句“算了”。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又痞又艳,像深夜骤然绽开的黑色曼陀罗。
“行啊。”她转身继续往前走,声音飘散在风里,“那就好好待着。”
“我的小、情、郎。”
最后三个字,被她咬得又轻又慢,像咒语。
斯靳桁站在原地,看着她逐渐走远的背影,卫衣帽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某种黑色的翅膀。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冰凉的嘴唇。
那里还残留着麻辣烫的辣意,和她话语里的温度。
然后他快步追上去,重新回到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像一道心甘情愿的影子。
像一只认准了光源的、潮湿的飞蛾。
有些关系从来不需要命名,只需要黑暗中的一次握手,和一句“让我待着”。而答应的那个人,早就知道自己收留的不仅是飞蛾,还有一整个潮湿的、即将燎原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