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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来 哎呀这个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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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透过窗纸,将屋里照得朦朦亮。陆昭野睁开眼时,首先感觉到的不是疲惫,而是喉咙里烧着般的干痛,和额角隐隐的钝疼。
他撑着手臂坐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竟让眼前发黑了一瞬。伸手探了探额温,果然烫手。
“还真是……”他哑着嗓子自嘲地笑了笑,咳嗽了几声,“安逸日子过久了。”
从前在蓟州边军时,冰天雪地里潜伏整夜、浑身湿透是常事,哪次不是扛扛就过去了。这才在雨圩村过了三年松快日子,不过夜探一趟、河里泡了泡,竟然就发起热来。
他掀开薄被下床,脚踩在地上时有些发软。走到铜盆前,水面映出一张憔悴的脸——眼下明显的乌青,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脸色不是很好。他舀了瓢冷水拍在脸上,寒意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今日还有课。
陆昭野束起头发,勉强梳理整齐,换上一套干净的玄色粗布衣——虽然脸色难看,但至少外表得像个样子。推开门时,晨风灌进来,他又掩唇低咳了几声。
谢淮序已经起来了,正站在杏树下。月白色劲装换成了另一套浅青色的,也是窄袖束腰的利落款式,但颜色柔和些。他听见咳嗽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谢淮序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柳叶眼里,明显闪过一丝怔愣。他走过来,在陆昭野面前三步处停住,眉头微蹙:“你……”
“没事。”陆昭野摆摆手,想笑,却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弧度,“有点着凉,喝碗姜汤就好。”
他说得轻松,可声音哑得厉害,脸色在晨光里白得透出病气。谢淮序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转身往灶间走。
“我去烧水。”
“不用——”
“坐着。”谢淮序头也不回,声音依旧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陆昭野愣了愣,摇头失笑。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手肘支在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确实不太舒服,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不多时,谢淮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出来,放在他面前。碗是粗瓷碗,姜汤熬得浓,黄澄澄的,上面飘着几片姜。
“趁热喝。”谢淮序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没有红糖,放了点白的。”
陆昭野端起碗,热气扑在脸上。他吹了吹,喝了一大口。姜辣味直冲喉咙,白糖的甜腻紧随其后,滚烫的液体顺着食道下去,确实暖了些。
他抬眼看向谢淮序。那人站在桌旁,晨光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轮廓,娃娃脸上一贯的冷淡神色此刻有些松动,眉头微蹙着,嘴唇轻抿——是一种近乎……担忧的表情。
虽然他自己可能根本没意识到。
陆昭野轻笑了一下,低头又喝了一口姜汤,才说:“真没事。从前在军中,比这重的病都扛过。”
谢淮序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太专注,专注得让陆昭野有些不自在。他放下碗,想开个玩笑缓和气氛,却先咳了起来。这次咳得有些急,弯腰捂嘴,肩背都在颤。
一只手忽然轻拍上他的背。
力道很轻,甚至有些笨拙,一下一下顺着脊骨往下捋。
陆昭野僵了一瞬,咳嗽慢慢止住了,他直起身,看向谢淮序。
谢淮序已经收回了手,垂在身侧,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耳根泛起极淡的红,似乎才意识到了这过于亲密的举动。他移开视线,声音依旧平:“……还难受吗?”
“……好多了。”陆昭野说,声音更哑了。
气氛有点微妙。
辰时刚过,孩子们还没来,王婶先来了。
她挎着个竹篮,一进院就看见陆昭野病怏怏地坐在石桌旁,哎哟一声:“陆先生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有点着凉。”陆昭野想起身,被王婶按了回去。
“坐着坐着!”王婶把竹篮放在桌上,掀开盖布,里面是些还温着的煮鸡蛋、炊饼和一碗白粥,还有一小包晒干的橘皮、果脯,“正巧要去田里给我家男人送早饭呢。这橘皮你泡水喝,化痰的。”
陆昭野笑着推辞道:“谢谢王婶,但是太麻烦了。”
“麻烦什么!”王婶瞪他一眼,“你一个人过日子,病了都没人照顾。谢小兄弟——”她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谢淮序,“您多费心看着他点儿,这人看着壮实,其实最不会照顾自己。”
谢淮序点点头:“……好。”
王婶又叮嘱了几句才走。她前脚刚出门,后脚赵婆婆就来了,大概是听王婶那大嗓门说的,佝偻着,拎着一小捆晒干的艾草,说是烧水泡脚驱寒。
然后是李铁匠的媳妇,送来一碗刚炖好的梨汤,还热乎着,冒着氤氲白气。
村东头的张猎户,捎来一小块风干的野猪肉,让熬汤补身子。
接着是越来越多的人…
小小的石桌上很快堆满了东西。
人来人往的,大多只是和陆昭野寒暄了几句,放下东西就走了,也并不作过多打扰。
陆昭野看着这些,心里那点因为生病而起的不适,慢慢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
雨圩村就是这样,谁家有点事,全村都会伸手。
三年前他孑然一身来到这里时,就是被这样对待的。
他抬头,看见谢淮序还站在杏树下,远远地看着这边,月白衣衫换成了浅青,在晨光里像一株安静的竹。
那张娃娃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一直落在这边,看着村民们进进出出,看着石桌上的东西越来越多。
谢淮序其实想帮忙,却似乎插不上手。
王婶说要给陆昭野熬粥时,他想去灶间添柴,被王婶笑着推出来:“谢小兄弟您歇着,这粗活我来。”赵婆婆烧艾草水时,他想帮忙打水,赵婆婆摆摆手:“您站远点儿,这烟呛人。”
他就只能站着看。
陆昭野注意到,谢淮序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一种……近乎无措的茫然。
这个习惯了一言定人生死、习惯了高效处理一切事务的锦衣卫,面对这种琐碎、嘈杂、充满烟火气的关怀,显然不知该如何应对。
甚至,当春花怯生生地凑过来,把一颗捂得热乎乎的鸡蛋塞进陆昭野手里,小声说“先生吃了就不难受了”时,谢淮序的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事物。
陆昭野心里叹了口气。
他剥开鸡蛋,咬了一口,冲春花笑了笑:“谢谢春花,先生好多了。”
春花红着脸跑了。
谢淮序还站在那里,浅青色的衣摆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阳光透过杏花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那张总是显得过于年轻、过于冷淡的脸上,此刻竟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柔软又有点困惑的神色。
但随后,又堪堪收了起来。
他是锦衣卫,他有他的身份,他的职责,还有他即将到来的同僚。
这份雨圩村的温暖,对他来说或许只是任务途中的一段插曲,不必过多沾染。
午时前后,村民们陆续离开,课程自然是先停了的。陆昭野被按在床上休息,谢淮序在院里收拾那些瓶瓶罐罐。
他动作很生疏——显然很不适应这些家务。装艾草的布袋系得歪歪扭扭,罐子盖盖得不太严实,风干肉不知道该怎么存放,拿在手里看了半天。
陆昭野靠在床头,透过半开的窗户看着,忍不住想笑,却又咳了起来。
谢淮序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进屋,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陆昭野接过,喝了一口,顺了气,才说:“风干肉挂灶间梁上就行。艾草放阴凉处。梨汤……你喝了吧,我喝不完。”
谢淮序点点头,却没动,只是看着他:“你睡会儿。”
“睡不着。”陆昭野实话实说。发热让人昏沉,却睡不踏实,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昨夜龙王庙的打斗,一会儿是冰凉的河水,一会儿又是谢淮序伏在他背上时细微的颤抖。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很轻,只有两匹,但马蹄铁敲击青石板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陆昭野眼神一凛,看向谢淮序。
谢淮序已经直起身,侧耳听了听,对陆昭野道:“自己人”后,转身出了屋。
陆昭野慢慢坐起身,挪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院门外站着两个人。
都是寻常百姓打扮,粗布衣裳,戴着斗笠,牵着马,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马背上搭着的行囊形状规整——是官家的人。
谢淮序立刻走到院门前,恢复了冷静自持的神色,与那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其中一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三十左右岁的脸,沉稳,对谢淮序行礼,态度恭敬。
陆昭野眯了眯眼。
这人他认得——不是真认得,是认得那种气质。行伍中待过的人,身上有种洗不掉的烙印,站如松,行如风,眼神扫视时习惯性评估环境和威胁。
而另一个稍年轻些的,虽然极力掩饰,但手指总无意识地在腿侧轻点,那是长期握刀之人的习惯性动作。
果然是锦衣卫。
谢淮序侧身让两人进院,随手关上了院门。
三人在杏树下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陆昭野听不清,只能看见谢淮序偶尔点头,或简短地说几句,脸色严肃。
那两人虽然穿着便服,但举止间对谢淮序的恭敬显而易见。
陆昭野想起谢淮序腰间那柄刀,虽然一直用蓝布包着,但可以看出谢淮序在锦衣卫里应该也算个人物了。
正想着,谢淮序忽然朝屋子这边看了一眼。陆昭野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但谢淮序已经走了过来,推门进屋。
“支援到了。”谢淮序说,声音依旧平,“都是好手。”
陆昭野点头:“看出来了。”他顿了顿,问,“要我现在过去?”
谢淮序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虚汗,沉默片刻,摇头:“你先休息。我和他们先谈。”
他说完,转身要走,却又停住,回头看了陆昭野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关切,有犹豫,还有一丝陆昭野看不懂的东西。
“你……”谢淮序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道,“姜汤在灶上温着,记得喝。”
说完,他快步出了屋,带上了门。
陆昭野靠在床头,听着外面低低的交谈声,慢慢闭上了眼。
额头还在发烫,喉咙还是干痛,浑身还是酸软。
但心里那点因为生病而起的烦躁,不知何时,已经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喻的情绪。
像是温暖,又像是……怅然。
他陆昭野的平静日子,或许快要到头了。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杏花开得正好,阳光灿烂。
而树下,浅青色衣衫的锦衣卫,正与他的同僚商议着接下来的腥风血雨。
两个世界,在这个小院里,短暂地交汇。
然后,终将分离。
陆昭野低低地咳了几声,拉过薄被盖好,闭上了眼。
此后,谢淮序就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无消息。
谢淮序消失的这三天,雨圩村的日子照旧。
晨起,炊烟,鸡鸣,孩子们叽叽喳喳地来上课,青石板路上牛车慢悠悠地过。
陆昭野的病好得很快,毕竟这体格子也是没白长,第二天烧就退了,只是嗓子还有些哑,咳嗽没断根。到第三天,除了面色稍显苍白,已能如常授课、下田、喂鸡。
只是那间厢房一直空着。
月白色的劲装、裹着蓝布的绣春刀、连同那个总是一脸平静的年轻人,仿佛只是春日里一场短暂的梦,醒来便了无痕迹。
孩子们偶尔会问:“谢大哥什么时候回来呀?还教我们功夫吗?”
陆昭野总是笑着揉他们的脑袋:“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了。”
他答得笃定,心里却并非全无波澜。
私盐案牵扯红矾硝石,又疑似有军中背景,绝不是小案子。谢淮序带着两名精锐锦衣卫消失三日,必定是去拔除龙王庙据点、追查上下游线索了。这其中的凶险,陆昭野比谁都清楚——边军六年,他见过太多类似的围剿,哪次不是刀光剑影、生死一线。
但谢淮序会回来。
陆昭野莫名地确信这一点。不是因为相信锦衣卫的能力,而是因为……那个年轻人离开前,回头看他那一眼。有关切,有犹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类似承诺的东西。
第四日清晨,陆昭野照例在院中打水。
井轱辘吱呀呀地响,木桶沉甸甸地提上来,水花溅湿了石台边的青苔。他直起身,正准备拎桶回灶间,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疾不徐,轻盈却稳。
陆昭野的动作顿住了。
门被轻轻推开。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角淡青色的衣摆,料子是细棉,柔软垂顺,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然后是束腰的深青色丝绦,系得端正。再往上——
陆昭野手里的木桶“哐当”一声落在石台上,溅起一片水花。
来人穿着一身再寻常不过的文人长衫,交领右衽,袖口微阔,衣长及踝。颜色是江南最常见的雨过天青,淡雅柔和,衬得肤色愈发净白如玉。头发用一根普通的青玉簪束起,额前几缕碎发自然垂落,掩去了几分惯常的冷冽。
是谢淮序。
可又不太像。
那个总是一身利落劲装、腰悬长刀、眼神如冰的锦衣卫,此刻竟像从哪家书院走出来的年轻学子,眉眼间甚至带着点书卷气的温润。只有那双柳叶眼依旧沉静,看过来时,眼底深处那抹锐利还在,却藏在了温和表象之下。
陆昭野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忘了说话。
谢淮序走到院中,在离他三步处停下。晨光正好从东边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了层淡淡的金边。那身青衫在风里微微拂动,袖口和衣摆处绣着极淡的竹叶纹,不细看看不出来。
“陆先生。”谢淮序开口,声音还是平,却似乎比往日柔和了些,音色温润,带着江南人特有的软糯腔调,“病可好了?”
陆昭野这才回过神,喉结动了动,移开视线弯腰去拎水桶:“好、好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这身打扮?”
谢淮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温声道:“不引人注目。”
他说得简单,陆昭野却听懂了。锦衣卫办案,有时需要隐匿身份,文人打扮不易引人注意。只是……
陆昭野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不得不说……确实……挺好看的。
那身青衫极衬他。谢淮序本就是江南人的骨相,面容清俊,眉眼温和,身量看上去二十有余,脸却似乎不及弱冠,十足十是个极为秀气的长相,只是平时总被那身月白劲装和冷冽气质压着,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肃杀。如今换上文人衣衫,那股书卷气便毫无阻滞地透了出来,仿佛这才是他本来的模样。
就连肩背的线条,似乎也因宽松衣袍的遮掩,显得柔和了些。
陆昭野心里莫名跳了一下,赶紧压下这不合时宜的念头,拎着水桶往灶间走:“先进屋吧,外面凉。”
谢淮序点点头,跟了进去。
两人刚进灶间,院外就传来了王婶的大嗓门:“陆先生!我给你送点新腌的菜——哎哟!”
王婶挎着篮子跨进院门,话说到一半卡住了。她瞪大眼睛看着灶间门口的谢淮序,手里的篮子差点掉地上。
“这、这是……”王婶结巴了。
谢淮序对她微微颔首:“王婶。”
“谢、谢小兄弟?”王婶这才认出来,上下打量着他,啧啧称奇,“您这身打扮……我都快认不出来了!跟戏文里走出来的状元郎似的!”
她这嗓门一嚷嚷,左邻右舍都听见了。赵婆婆从隔壁探头,李铁匠的媳妇抱着孩子从自家院里望过来,连正在晾晒衣物的几个年轻媳妇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真是谢兄弟?”
“换了身衣裳,跟换了个人一样……”
“可真俊啊……”
窃窃私语声顺着风飘过来。
谢淮序站在那里,神色依旧平静,耳根却悄悄红了。他显然不习惯成为这种瞩目的焦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陆昭野从灶间出来,看见这情景,忍不住笑了。他走到谢淮序身边,对王婶说:“王婶,您这腌菜送得正好,谢公子能尝个鲜。”
“哎!对、对!”王婶这才回过神,把篮子塞给陆昭野,走前又忍不住多看谢淮序两眼,啧啧称奇地离开。
她一走,其他邻居也各自缩了回去,但议论声没停。尤其是那些正值妙龄的姑娘媳妇,隔着院墙篱笆偷偷往这边瞧,脸颊飞红。
陆昭野侧头看了看谢淮序。
那人站得笔直,目视前方,一副“我什么也没听见”的模样,可脖颈处的皮肤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晨光落在他侧脸,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像只强装镇定的……幼鹿。
陆昭野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念头又冒了出来,他赶紧咳嗽一声,拎着篮子往屋里走:“先进来坐,喝口茶。”
灶间不大,一张方桌,两条长凳。陆昭野沏了壶粗茶,倒了两碗。茶汤澄黄,热气袅袅。
两人对坐。
沉默了片刻。
谢淮序先开口:“案子还没完,但龙王庙线索明了了。抓了七个人,缴了一批货。”他顿了顿,“货物的数量不小,背后应该还有上线。”
陆昭野点头:“料到了。那些人训练有素,不是寻常走私贩。”
“嗯。”谢淮序端起茶碗,却没喝,只是捧着暖手,“我的两名同僚还在追查,我暂时……留在这儿。”
他说这话时,抬眼看了陆昭野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可陆昭野却从中读出了一丝询问。
谢淮序在告诉他:我还要在这里待一阵子,你介意吗?
陆昭野笑了笑:“留多久都行,厢房一直给你留着。”
谢淮序垂眸,碗里的茶汤微微晃动。
“孩子们,”他忽然说,“还想学防身术吗?”
陆昭野挑眉:“想,天天问。铁蛋还嚷嚷着要学你那招‘唰唰唰’的刀法。”
谢淮序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明显些:“刀法不能教。但……可以再教些别的。”
“比如?”
“辨认脚印,判断方向,简单的伤口处理,都是用得上的。”谢淮序说得很自然,又学着陆昭野的样子 “就当是……房钱。”
陆昭野看着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又泛了上来。
这个锦衣卫,冷面冷心,刀锋般的人物,此刻穿着青衫坐在他简陋的灶间里,说要教村里的孩子辨认脚印、处理伤口。
仿佛那些血腥和杀伐都远了,只剩下一缕茶香,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鸡鸣犬吠。
“好。”陆昭野说,“明日就教。”
谢淮序点点头,终于低头喝了口茶。
茶水微烫,顺着喉咙下去,暖了肺腑
他放下碗,看向陆昭野,眼神认真:“你的风寒,真好了?”
“好了。”陆昭野活动了一下肩膀,“就是还有点咳,不碍事。”
谢淮序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大概是从城里特意带过来的,推到陆昭野面前:“枇杷膏,镇咳的。”
陆昭野看着那个素白的小瓷瓶,瓶身还带着体温。他拿起,拔开塞子闻了闻,是清甜的枇杷和草药味。
“谢了。”他说,声音不自觉软了些。
谢淮序摇摇头,没说话。
灶间里又安静下来,但不再尴尬。只有茶水氤氲的热气,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谢淮序这才仔细看了看陆昭野的脸。
以往不是没有看过,但或是匆匆一瞥,或是隔着距离,或是心思被旁事占据,从未像此刻这般,在春日暖阳之下,在咫尺之间,静下心来端详。
他的轮廓是硬的,两道斜飞入鬓的剑眉,浓黑如墨染,眉峰处凌厉地挑起。眉下,是一双标准的丹凤眼,此刻因放松而微微垂着,长睫在下眼睑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
这双眼睁开时,眸光常是清亮锐利的,偶尔带着戏谑或探究的笑意,但即便不笑,那天生微微上挑的嘴角也仿佛自带三分恣意,更平添了几分不动声色的俊朗。
鼻梁很高,从山根到鼻尖的线条几乎笔直,如同险峻的山脊。鼻尖处有一个极细微的鹰钩,但并不显得阴鸷,反而让侧脸的轮廓更加清晰深刻,有种异于常人的执拗与决断感。
这人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背阔,行动间能看出经年严格训练留下的利落与力量感,确是一副军中精英的骨架。可奇的是,他并不似许多北地汉子那般,被风沙与劳作雕刻出粗犷魁梧、筋骨外露的形貌。
他的皮肤……是白的,甚至称得上“白净”。这实在有些矛盾,陆昭野自言出身蓟州农家,后来从军,听上去皆是风吹日晒的活计,雨圩村三年教书之余也常下田帮手,也不巳偷懒耍滑之人。可这肤色却似天生晒不黑,或是极难晒黑,只在鼻梁、颧骨等高起处透出极淡的、健康的血色。
阳光撒在他脸上,勾勒出深邃的眉眼阴影与挺拔的鼻梁轮廓。
谢淮序看着,忽然觉得,陆昭野整个人,就像一块产自北地严寒深处的特殊冷铁,此刻却被江南烟雨润着。
这念头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痕迹。
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方正正的光斑。光斑里,两人的影子靠得很近。
陆昭野看着对面那人青衫的袖口,袖口处绣的竹叶纹在光下泛着极淡的银丝。
这个清晨,这个灶间,这个人,和这份突如其来的、柔软的宁静……
“中午想吃点什么?”陆昭野问,语气轻松,“王婶送了腌菜,灶上还有块腊肉。炒个菜,煮锅饭?”
谢淮序抬眼看他,柳叶眼里映着灶间的暖光。
“都好。”他说。
“谢大哥!”
是铁蛋的声音,脆亮亮的,像颗石子儿砸破了院子的宁静。
紧接着,一串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咚咚咚地撞在青石板路上。
陆昭野刚端起茶碗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灶间门外。谢淮序也转过头去——他坐在靠门的位置,那身淡青色的衣摆拂过门槛,沾了点儿外头飘进来的尘土。
“谢大哥回来了吗?真的吗?”栓子憨厚的声音紧随其后。
“我娘说看见啦!穿得可好看啦!”不知是哪个孩子嚷嚷。
“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话音未落,七八个小小的身影已经一股脑儿涌进了院子。打头的正是铁蛋,虎头虎脑,裤腿上还沾着昨儿玩泥巴的印子,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在院里滴溜溜地转。他身后跟着栓子、春花,还有另外四五个常来上课的孩子,个个跑得小脸通红,气喘吁吁。
孩子们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锁定了谢淮序。
然后,集体呆住了。
铁蛋张着嘴,栓子挠着头,春花下意识地往哥哥身后缩了缩,却又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所有孩子都盯着那个坐在长凳上、一身青衫的人。
“谢、谢大哥?”铁蛋第一个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步,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谢淮序看着这群孩子,点了点头:“嗯。”
就这一个字,孩子们瞬间炸开了锅。
“真是谢大哥!”
“谢大哥您回来啦!”
“您这身衣裳真好看!”
“还教我们功夫吗?”
七嘴八舌的问题像雨点般砸过来。孩子们围拢过来,在谢淮序身前站成一圈,仰着小脸,眼睛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欢喜和好奇。
谢淮序显然没料到这般阵仗,他被孩子们围在中间,此刻竟显出几分无措。他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竹叶纹的绣线,不知该先回答哪个问题。
陆昭野靠在杏树干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上扬。
铁蛋胆子最大,凑得最近,几乎要趴到石桌上了,此刻掰着手指絮絮叨叨:“我听王婶说您回来了,然后马上就和栓子跑过来,碰上了抱着木盆来还的春花,她知道了之后也要跟过来。还有玩泥巴的狗剩、刚从田埂上摘野菜回来的二妞、跟着他爹刚从集市回来的大牛……”
另一个孩子则接着他的话:“谢大哥,您这几天去哪儿啦?陆先生说您有事,什么事呀?”
谢淮序顿了顿,简短道:“找人。”
“找什么人啊?”栓子憨憨地问。
“就是……关键的人。”谢淮序生硬地解释,显然不擅长应付孩子刨根问底。
春花却注意到别的。小姑娘细声细气地问:“谢大哥,您这身衣裳……是新做的吗?真好看。”她说着,脸蛋微微红了,手指绞着衣角。
谢淮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青衫,语气缓和了些:“嗯,为了方便。”
“方便什么呀?”又一个孩子追问。
谢淮序噎住了,他总不能说“方便伪装查案”吧。
陆昭野适时解围,走过来揉了揉铁蛋的脑袋:“谢公子穿这身,是方便教你们念书识字。怎么,只记得功夫,不记得学问了?”
孩子们“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但很快注意力又转回谢淮序身上。一个孩子挤到前面,眼巴巴地问:“谢大哥,您还教我们那个……那个很厉害的功夫吗?”
谢淮序看着孩子亮晶晶的眼睛,沉默片刻,点头:“教。”
“太好了!”孩子们欢呼起来。
“那今天下午就教吗?”铁蛋迫不及待
谢淮序看向陆昭野。
陆昭野笑着点头:“教。不过——”他话锋一转,“不是现在,你们谢大哥刚回来,需要好好休息。”
孩子们“啊——”得哀嚎一声。
“可以教点别的。”谢淮序出声。
孩子们的眼睛又亮起来。
谢淮序的目光掠过这群小孩子,落到了不远处的春花身上,温声道:“来。”
春花显然吓了一跳,小脸更红了,捏着衣袖绞了一会儿,才扭扭捏捏地凑到谢淮序跟前。
只见谢淮序微微倾身,目光柔和地看着小姑娘:“手怎么了?”
春花怯生生地把手藏到背后:“摘、摘野菜时划的……”
谢淮序伸出手:“我看看。”
春花犹豫了一下,慢慢把手伸出来。
众人这才发现,她那纤细的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红痕,已经结了一层薄痂。
谢淮序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那是他随身带的简易伤药包。打开,里面有几个小瓷瓶和干净的纱布。他取出一瓶药粉,用指尖蘸了点,轻轻涂在春花的伤口上。
动作很轻,很稳,眼神专注。
春花咬着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其他孩子也屏息看着。
“以后受伤了,小伤口,先用水洗净,再用些药粉,然后包扎。不要用脏手碰,容易化脓。”他边说边用一块干净的布示范,“大伤口,先止血,用布条扎紧伤口上方,然后立刻找大夫。”
他抬起头,看向围观的孩子们:“今天教你们的,是怎么处理伤口,学会了吗?”
孩子们懵懵懂懂地点头。
他又讲了几种常见的止血草药,教他们怎么辨别伤口是否感染,教最简单的包扎方法。每一个步骤都说得清楚明白,没有多余的废话,却莫名让人信服。
陆昭野坐在石桌旁,看着这一幕。
杏花还在落,粉白的花瓣偶尔飘到谢淮序肩头,他也不拂,任它们停留。青衫的袖口因为示范动作而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腕骨清晰,手指修长——那双手能握笔,能握刀,也能这样轻柔地给一个小姑娘上药。
阳光透过花枝,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娃娃脸,在专注教学时竟透出一种奇异的温和,眉眼低垂,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确实……好看。
陆昭野心里又冒出这个念头,这次他没急着压下去,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人正弯腰纠正栓子的包扎手法,青衫的后背绷出清瘦的线条。不知栓子说了什么,谢淮序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很快消失的笑,却像春冰初融,冷冽下透出一点暖意。
陆昭野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悄悄蔓延开来。
谢淮序终于是讲完了所有细节,抬头,掠过所有人,对上陆昭野那过于专注的眼神。
“……!”陆昭野堪堪收回目光。
虽然他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躲的。
陆昭野轻咳一声,才又扬起他那标志性的恣意的笑脸:“好了好了,你们谢大哥要被你们缠得累死了,时候不早了,快回家吧。”
孩子们这才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远处传来母亲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
杏花还扑簌簌地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