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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血典大祭(下) “灵央随我 ...

  •   自从当上门主后已经几百年没被喊过大名的昭显门主辛从意并不恼怒,相反,对于还存于世的故人,他都抱有极大的耐心。
      他自天边踏步而来,转瞬便到了宣渠眼前,喊了两位弟子,笑眼晏晏:“朝生,灵央。”
      眼风在宣渠身上略扫一眼:“这是她最后找到的人?”

      字灵央的白衣少年一把扶住虚脱无力差点倒下的宣渠,宣渠借着他伸出的剑鞘,勉力站起,脑中疯狂地搜刮着关于仙门的知识。
      当初渡厄潦草略过了仙门形势,后来倪老三又告诉她一句民谣:五境四海八门十二楼。
      说的是天下有五境四海,仙家有八门十二楼。

      所谓八门,是八个实力略有差异、但总体大差不差的、零散分布在西境之外其他四境的八个大门派。
      八门之外还有许多小门派,所谓十二楼就是这些小门派里依附于八门、或相对势力较大的其他门派。
      而在众多林立门派之外,还有如观命司、司教仙等遗世独立、不在衡量体系内的特殊组织——暂且称为组织。
      其中包括“仙盟”,据说是维持众仙门秩序的中立机关,衡量度裁修仙者的行为,譬如行事不得波及无辜凡人。违纪者要么交由仙盟处理,要么由仙盟监督押回门派内部。监督者原是各门派选出的人,后几经演变,这些来自四海八方的修仙者自成一个组织,世称“司教仙”。
      那倪老三之所以夸下海口见过大世面,是因他确实见过八门中人,也认识司教仙的。

      八门之中,南境有三门,中原和东境有两门,北境有一门。
      听那青衣少年提起,国师原是南境云水的人,这位仙人又说什么昭显出……
      这三人都是昭显,那个东境昭显门?

      宣渠额头直冒冷汗。她从未跟仙人打过交道,在此之前只与救命恩人、云水的渡厄真人有过缘铿一面,经验无法告诉她如何对待仙人。
      她只能恭恭敬敬地鞠下一躬,尽全力显出一个真挚又仰望的姿态:“多谢各位仙人出手相救,小女感激不尽,大恩大德……”

      辛从意不甚在意,只是那么随口问了一句,视线又回到了天边,顾姮娥身后巨大的羽翅上。
      朝生和灵央静静地候在他身后,灵央被朝生斜眼觑着久了,终于明白了师姐隐隐的谴责,讪讪收回了剑鞘,改为搀着宣渠,低声道:“救人乃我门义务,无需多谢。”
      说罢不再言语,手上虚扶,却牢牢用力,将她限制在原地,务必不能横生枝节。

      只见辛从意眯起双眼,手中幻化一把长弓,对着顾姮娥羽翅,连发三箭。
      咻,一箭被她压低身体躲开,凶猛地俯冲直下。
      咻,一箭擦过羽翼,飘落几根羽毛。
      咻,一箭却如提前预知她如何躲过前两箭,蓦地出现在辛从意护体灵力之外准备奇袭一般,狠狠穿透胸腔,巨大的冲击力将她带得飞速向后,最终深深钉入巍巍宫墙中!

      顾姮娥却是也早已料到这般算计,随手将箭一扯,不顾手上烧灼滚烫,烫出焦边,整个身体和脸都逐渐幻化,上身作鸟禽模样,下身长出长尾,鳞片折射出粼粼之光,竖瞳如琉璃珠般剔透。
      宣渠睁大眼睛——原来她不是人类吗?!
      随即她利爪一蹬,唯一保留人形的手部将沾着翼蛇之血的箭矢,狠狠地朝辛从意掷了出去!

      辛从意面不改色,面前张开一盾,将那穿透性极强的利箭反弹回去,顾姮娥又如提早料到一般,避开箭的路线,逼近辛从意,往他身侧试探一掏。
      辛从意微微一叹,捏合了半开未开的空间裂隙,将那自裂隙里伸出的手臂截下半段,掉在地上。
      顾姮娥一阵痛呼,惨烈坠地。

      宣渠算是看明白了,这两人一阵惊风雷雨、你来我往、见招拆招,却步步料到步步后手,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明摆着都是对彼此极其熟悉才会有的节奏。
      心中也升了点疑惑,那青衣少年称顾姮娥为云水掌刑人么,难道她与这昭显仙人还是故旧?
      仔细一想觉得这也十分合理——四境向来不大管西境的事,她生平十五年算上今日也就见过两次,若无故旧之因,怕真是无人前来。

      而这一番步步算到对面行动的过招,终究以正当巅峰的辛从意一箭射穿国师两翅,牢牢钉死在地面上告终。
      羽翼被限的顾姮娥惨烈挣扎,身形也急剧缩小,粗壮有力的巨尾重新缩短化作人腿,断臂一抽一抽。
      此时,一直温润带笑、八风不动、只用单手和她过招的辛从意终于慢慢收了笑,神色冷下来,慢慢走到她旁边,居高临下俯视,淡淡道:
      “交出山河扇。”

      “哈。”顾姮娥咬牙冷笑,两侧青筋绷起,自牙间狠狠啐一口,“你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别废话。”辛从意漠然道,“山河扇本为昭显至宝,还回来,我可代表昭显,不追究你在西境招摇造下血业之事。”

      朝生自她师父到来后,自知属于她和师弟的部分已经结束,一直半阖着眼假寐运气调息,听见这话,不可置信地霍然睁开眼。

      宣渠也震惊一愣。
      随即慢慢的咬紧下颌,心中生凉。
      仙君们啊……仙力神通,广大无边,于她于国如灭顶的血灾,不过是他们眼中随手可以拂去的尘埃,那密密麻麻坛里堆积的人体,那将她折磨欲死的祭祀,原来也是这般轻飘飘的。
      她浑身热血里涌动着愤然、无力……以及很多的艳羡。
      归根到底,没有掌握绝对力量的一方总是轻易地成为天平两端高高翘起的那部分。

      而一直以护卫之姿同时行防备之势的灵央弟子,神色依旧淡然,看不出有分毫变化。

      顾姮娥看不见那三人心思涌动,她半分软化迹象也没有,反倒要被辛从意的话逗笑了:“不追究?代表昭显?”
      “看来蓬尘真人现在在昭显混得不错,应当是如愿混上门主了吧……”她嘴上夸着,眼里却是深深的嘲讽,转瞬利光直直射过来,教辛从意停下踱步,眉心一跳。

      “没用的。”顾姮娥淡淡道,“神器除非主人身死,不然无法易主。你们昭显的神器,被你的弟子用昭显秘法给封住了大半功力,在我手中也没了用,我落到你们手中也讨不了什么好,左右不过是一死,我死后神器重归天地,倒时你们自去寻找,我不是更乐见其成?”
      “……”辛从意沉默片刻,艰难问道,“你既能偷走山河扇,我不信你没办法让它易主。还是说你当真想一心求死?”

      顾姮娥空茫注视着朗朗晴日,眼神飘渺飞上了高天之外。
      半晌,她方才回神,整个人像是时刻拧紧发条骤然松开,鼓鼓的皮球骤然泄气,疲惫不堪地抬起一只手想遮住毒辣日光,才注意到一手断臂,自嘲地笑了笑,轻轻道:“是的。”

      “我花费三百余年,铸就这场最后的血典大祭,找到命定的人牲祭品……”她的目光向后越过,对上了宣渠的视线。
      宣渠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随即意识到时势调转,这个人已经伤不到她了,怀着一种极为隐秘连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恶意,上前一步扬声打断:“敢问国师可是因我的生辰和胎记而选择我?”
      顾姮娥望着她,缓缓点头。

      “但我并非三月生辰。”
      顾姮娥瞳孔骤缩。

      “家母自幼叮嘱,莫要轻泄生辰八字,故而姨母问起时,渠随口胡扯。”宣渠字字咬得极清晰,瞳中像燃着烧不灭的火,这样凝视着她看到她骤然惨白的脸色,干脆顺着半真半假。
      “至于胎记,若国师想寻臂上生有七红痣者,渠亦不是。盖因幼时顽劣,渠臂上留疤,家母点痣以遮疤痕。”

      “故而,无论如何,国师怕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因为渠本不是国师要寻之人,不过阴差阳错。”

      宛若晴天霹雳劈下,顾姮娥惊目圆睁。
      无论如何她也没想到,这场祭祀从一开始就无法获得应有的结果。
      不对,她从不会轻信符国这群没用的贵族,他们献上来的人要用作祭品,她都是亲自检查过的,这个人明明就是她要找的——

      辛从意却是难得地,将目光重新分给了一个凡人多一点。
      朝生和灵央也将视线投向这上前一步的少女。
      见她眼神清亮,心思却玲珑又带着一股报仇般的狠意:顾姮娥已然有死志,她也要让其知道,她本就不可能成功。
      朝生心里微叹,这姑娘报复心甚重,倒是会审时度势,趁着顾姮娥被他们压制,也来做这压死骆驼的稻草。——不过这也正常,毕竟没有他们,她可是要被顾姮娥拿来祭天的。

      意识到不对的顾姮娥定下神来,想到了验证法子,强行召出了山河扇:“万象化形!”大喝一声:“接着!”
      山河扇行云流水一收,化作两条互相纠缠的绸带,边缘柔软抖动却锋利坚硬胜铁,划破空气,以一往无前、必中目标的凌厉速度向着宣渠就疾驰奔去!

      辛从意瞧见那交缠绸带,也不再耽搁,双指并起念念有词。
      光华大盛,他束手一收,将顾姮娥和行至半路的山河扇整个都收了起来!

      天地重归静寂。
      唯余祭祀台上,血块缩在沟槽中不安涌动,朝生灵央宣渠三人的呼吸清晰可闻。
      宣渠呆在原地,那一瞬冲面门而来的山河扇来得太快、太厉,她的身体也不听使唤,仿佛听从了另一个命令,僵硬地等待山河扇到来。

      朝生和灵央两人中,反应最快的是朝生。她毕竟入门时间早,训练多,下意识地就捏了克制山河扇秘法的起手式,如若辛从意没有动作,她也有自信将其拦下。
      但没想到辛从意突然爆发,更狠更干脆地将顾姮娥和山河扇一同收入空间。

      这一下显然反噬极大,仙风道骨天人之姿的仙人,下一刻就克制不住地握拳咳了几下,唇角慢慢溢出了血。
      朝生大惊失色,上前一步:“师尊,您没事吧?”

      “无妨。”
      辛从意慢慢回过身,带着审视、挑剔的冷淡目光向宣渠扫了过来,那目光如有实质,如一把剔骨刀将她里外攀附在那根骨之上的血肉都轻挑了开去,上上下下并未发现异样,才慢慢地收回来。
      他心里泛上一点淡淡疑虑,用力按□□内暴动的灵力,快速道:“灵央随我回门内,朝生,你留下善后。”

      灵央应一声,跟上他步伐,符纸燃烧之后,二人身影迅速消失。
      风一般轻飘飘地来,风一般忽而离去。

      宣渠和眨巴眼睛的朝生面面相觑。
      四周一片空旷寂茫,地上还昏着一片符国贵族。

      片刻后,朝生叹口气,小声嘟囔着“老家伙又把杂活丢给我”,慢慢踱步朝宣渠走来。
      眼前忽然出现一颗黑漆漆的丸子,宣渠向上看去,正对上朝生笑眯眯的眼。
      “伤寒杂病一息清除丸!”声音温和令人如沐春风,笑起来的样子狡黠灵动,轻盈地上扬,在数位能把宣渠碾死的大人物中,是最最亲切的语调,“顾姮娥用的禁术很有些损人,我不通医术,但这是我一位相熟的医修给的救命药,应当能把你体内残留的那些法术清除干净。”
      这名面上看着年长宣渠不了几岁的青衣少年,围着她打量了又三圈,连珠炮似地问:“你叫什么?可还有亲人?家住何方?我送你回去吧?”

      #

      经历了数百个短距离传送后,发丝在高强度的空间跳跃中凌乱的灵央和强装从容的辛从意终于抵达昭显门门主堂。
      他将山河扇取出交与灵央,一手放在唇边虚掩:“速去望涯峰请两位长老,重新供奉山河……噗。”
      他克制不住,口中血越喷越多,从指缝间淌出来。

      灵央的心猛地一跳,隐隐有一些预感。他向来是最听辛从意话的,纵然心有担忧和不安,捧着山河扇就往望涯峰去了。
      辛从意则拧开机关,进入暗道,脚下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一路小跑进了密室,把随身的空间打开,将顾姮娥放出来。
      顾姮娥在他的空间里已经翻来覆去地把自己倒腾冷静了,看他这副模样,眼里全是怨毒的讥讽:“风水轮流转啊……谁让你强行收起我的决明带的?”

      她本有本命法器决明带,后来因缘际会取得山河扇认了主,却是将这两个法器绑定到了一起——辛从意强行阻拦山河扇而不伤她性命,同时是在对强行介入她与她本命法器的联系。
      修仙者与其本命法器的联系,算得上是天地间第一等紧密的联系,法则强大几乎无可撼动,辛从意一无神器在手,二不从主人突破但破坏联系,自然被反噬成重伤。
      顾姮娥向后一靠,靠在那熟悉的冰凉墙壁上:“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别磨叽了。”

      “咳,咳。”辛从意拿帕子擦去嘴角血迹,抬手锁上了牢笼。
      “想让我杀你也行。”他勉强遏制住体内翻涌,慢条斯理道,“不如在你死前,好好地、详细地跟我说说,你为何要用决明带对付一个凡人。”
      “别想着糊弄我。——决明带,差点入神器之列的决明带,经历过当年的人谁不知道决明带能做什么?你是如何偷走山河扇的,你的禁术从何而来,你的择人标准,全都交代清楚。”

      他慢慢扬起了一个带着血气的笑:“如此,我可以给你一个干脆的了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血典大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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