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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明天   屿海医 ...

  •   屿海医院,心理科,主任医师办公室。
      糯米糍把圆滚滚的身子往办公桌软垫里滚了滚,露出肚皮。
      谢洧安拿听诊器刚凑过去,它就不耐烦地抬爪把听诊器推到一边,尾巴尖甩了甩,软乎的毛扫过他手腕,没半点亲近,倒像是帝王挥退侍臣的意思。
      “哟,跟我摆架子?”谢洧安戳它鼓起来的腮帮子,“体重涨了二两,鹤哥请的‘御厨’又给您加鹿肉饼了?再这么吃着就不是‘糯米糍大帝’了,应该叫‘糯米糍肉球’。”
      糯米糍听到他的声音,眯起眼睛,发出细弱的“喵呜”——它才不屑跟这个总爱捏它耳朵的“猫太医”计较。
      谢洧安见大帝这样,就从抽屉摸出了块低温烘烤的鳕鱼干,撕成碎末放掌心。
      果然下一秒,糯米糍矜持抬头,鼻尖动了动,确认是指定口味后,才凑过来舔食,尾巴尖搭在谢洧安的手背上。
      恰在此时,内室打开,王苡苏和肖清鹤一同出来。
      “你少逗它,小心又挠你。”王苡苏摘下听诊器,边走边向身旁的老板汇报,“肖总,各项指标正常,就是……血压比上周略高,睡眠质量还是很不好。眼底的红血丝没消,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
      肖清鹤穿好衬衫,淡淡“嗯”了声,目光越过王苡苏落在外间被顺毛的糯米糍身上,嘴里叼着半块没吃完的鳕鱼干——是他特意让人从日本空运来的特定产区货,连鱼干的烘烤温度都卡着糯米糍的喜好来。
      “别光‘嗯’啊,”谢洧安放下湿巾伸手挠猫下巴,被大帝拍开,“苡苏都说你血压高了,昨晚又熬到几点?还对着尘尘的新画发呆?”
      他走到外间,弯腰拎起了糯米糍的后颈软肉——这是糯米糍唯一允许他碰的姿势,换别人早伸爪子挠了。
      小家伙不满地“喵”了声,却乖乖缩爪,任由“爸爸”把自己抱到怀里,尾巴尖勾了勾他的衬衫下摆,是难得的亲近。
      “鳕鱼干没换批次吧?”肖清鹤碰它嘴边的鱼屑,把话题绕开谢洧安的调侃。
      “哪敢换啊,”谢洧安啧了声,“上次给它换了同牌子另一个产区的,大帝绝食一顿,最后得亏林伯把藏起来的旧批次找出来。”
      在收拾听诊设备和体检报告的王苡苏,闻言补了句:“肖总,糯米糍……比上次称重胖了二两,您让厨房准备的生骨肉饼,还是得控制下量。”她顿了顿,看了看自己老板的神色——肖清鹤正用指腹蹭糯米糍耳朵,就把体检报告递去,“您的降压药我放内袋,记得饭后吃,最近别喝浓茶,早上有小米粥,清淡对血压好。”
      肖清鹤接过报告,扫了眼血压数值,便叠好塞进西装内袋,“知道了。”
      王苡苏点点头没再多说——她跟肖清鹤多年,知道老板虽冷淡其实很听劝,只不过不会表露出来。
      但对糯米糍……就很难说了。
      “糯米糍大帝”如今骄矜挑剔、目下无尘的性子,十成有九成九是肖清鹤惯出来的。
      作为糯米糍“爸爸”,他的底线常如海城春日的薄雾般一吹即散。
      谢洧安斜倚办公桌沿,白大褂衣襟松散敞着,露出里面的烟灰色衬衫,领带松垮地挂脖子上——这副风流倜傥的做派,与诊室墙上挂着的“妙手仁心”锦旗形成微妙反差。
      “行,你就惯着它。”他拖长语调,手指转着只腰果,“等它胖成球,上蹿下跳把鹤园的紫檀木桌椅磕出印,看老夫人是先念叨猫还是念叨你。”
      肖清鹤没接话,抬手整理因抱猫而微皱的衬衫袖口,动作不疾不徐。
      “它有数。”半晌,他才淡声说。
      王苡苏正记录最后几笔,笔尖顿了顿,抬头看想老板。只见他的侧脸在光线下愈发清晰地利落,鼻梁高挺,唇线抿着,依旧是高岭之花不可攀折的模样。
      可偏偏怀里揣着只毛茸茸、正发出满足呼噜声的布偶猫……
      默默合上病历本心想:谢医生说得对,肖总对糯米糍,那是真没辙。
      上次大帝把肖总书房一份刚签好、价值九位数的跨境并购意向书当成猫抓板挠得边角起毛,肖总也不过是捏着猫后颈拎起来,平静对视三秒,然后叹了口气,把文件推到一边,转而给猫开了个新罐头。
      还有上周在鹤园,林伯私下跟她叹气,说小少爷书房的青玉笔舔被小小少爷当磨爪板刨了几道痕,肖清鹤发现后皱了皱眉,让收起来换了新的,转头却让高欢去查那爪痕的深浅角度,琢磨是不是该给猫剪指甲了——结果自然是没剪,因为糯米糍不喜欢,肖清鹤便由着它去了。
      无奈地收好东西,朝两人颔首离开。
      门关上后,肖清鹤轻拍着瘫在怀里慢慢成了猫饼的糯米糍后背。
      谢洧安咔嚓咔嚓地嚼着腰果,视线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转了圈,落在抚摸糯米糍的手上。
      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适合弹钢琴或签亿万合同的手,此刻却耐心十足地伺候“猫儿子”。
      “说起来,”他拍了一下手上的碎屑,靠着办公桌沿,“下午京市电视台的财经访谈,你真打算去?祁哥刚发消息问我,你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体了,居然肯接这种抛头露面的活儿。”
      话语里是明显的戏谑,谁都知道肖清鹤最烦这些。
      肖清鹤眼皮没抬地搔着糯米糍的下巴,惹小家伙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赌输了就是输了。”
      “就因为我说中了高欢养的是哈士奇。而你赌的是边牧?”谢洧安挑眉,笑得像只偷腥的猫,“肖大少爷,你观察力不行啊,以后怎么在资本市场明察秋毫?要不来挂我的号,给你做个专注力提升训练?”
      回应他的,是肖清鹤一记冷淡的眼风,以及糯米糍附和般居高临下的嫌弃的“喵”。
      肖清鹤还是觉得,以高欢的处事方式,养边牧才对——毕竟那位总秘书连日程表的配色都遵循莫兰迪色系,逻辑严密得像精算模型,怎么看都该配同样优雅冷静的犬种。
      谢洧安八成趁高欢带元帅来屿海体检,闲来无事见到熟人就打招呼才撞破真相的。
      “专注力训练?”肖清鹤指节蹭过糯米糍的耳后软毛,“不如先给你挂个耳科,听说你昨晚又差点把客人送到邻市去了?”
      谢洧安顿时被腰果呛得咳嗽、直顺气,肖清鹤听不出情绪的“闲谈”飘来,同时目光扫过这间主任医师办公室。“说起来,洧川哥不介意你把他办公室搞成这样?老用你哥的职称挂牌,不怕慕名而来的患者误会,谢、主、治、医、生?”
      谢洧安骤然一顿。
      这间办公室的风格确实割裂。
      靠窗那侧是标准的精英做派:红木书柜码放医学专著和专业期刊,桌面除了电脑、笔筒和摊开的《柳叶刀》再无多余杂物,连文件夹边角都齐得一丝不苟,俨然是谢洧川那位工作狂的手笔。
      然而以谢洧安的会客区为界,画风骤变。
      懒人沙发旁立着炫彩开放式展示柜,里面塞满各种限量动漫手办和机甲模型,其中一个等比例的“漩涡鸣人”正结着印,旁边还摆着个冒冷气的迷你小冰箱,里面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他囤的各种进口饮料和零食。
      办公桌一角,属于谢洧川的“盛康药业CEO”水晶名牌旁边,极其违和地立着亚克力牌子,上面是谢洧安自己设计的字体——“谢医生の心理按摩室”,旁边还画了个爱心。
      “咳……我哥?他忙得都快盛康为家了,这地方空着也是空着。”谢洧安顺过气从零食架上摸了包薯片撕开,“再说我这叫资源优化配置。他在前面冲锋陷阵,我稳住大后方,顺便……嗯……体验下当‘谢主任’的感觉,不好吗?”说着抓起一片薯片,咬得咔嚓响。
      肖清鹤没接他的茬,怀里已打起小呼噜的猫尾巴尖无意识勾着他的手腕,视线掠过花里胡哨的手办,落回谢洧安身上。
      “只是提醒,洧川哥找我谈合作,顺口提了句,要再发现你用他名义给你的‘前女友们’开安神补脑液,他就把你的宝贝连同冰箱一起,从窗户扔下。”
      谢洧安咀嚼的动作僵住,表情像生吞了一个柠檬,悻悻地放下薯片袋,“……我那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分手了也是朋友,关心前任的精神状态,是绅士风度,懂不懂?”
      “嗯……绅士风度。”肖清鹤重复一遍,尾音上扬,“你的风度,代价是洧川哥办公室电话差点被当成预约热线。”
      谢洧安被噎,刚反驳,手机就震了下。他扫了眼屏幕,“高欢说摄制组到了,问你需不需要清场——毕竟咱们肖总‘高岭之花’的人设不能崩,万一被拍到抱着猫出门,财娱头条就是《肖氏私募CEO疑似转型宠物博主》了”
      肖清鹤没接话,将“儿子”换到左臂弯,右手从西装内袋抽出手机。
      屏幕亮起,锁屏仍是洛尘在两年前画的素描——在“云朵之间”角落穿杏色工作服、低头逗猫的沈伊珞。
      指腹在屏幕上停留半秒,才划开列表。
      高欢的汇报永远简洁精准,附了访谈提纲终版,末尾标注“主持人已经沟通,会避开私人领域问题”。
      傅以宁分享小时宝涂鸦的“鹤叔与猫”,线条狂放得像抽象大作,承袭洛尘的风格——绿色蜡笔涂满整只猫,肖清鹤则被画成头顶有三根竖线的火柴人。
      他扫了一眼,长按,保存。
      任沐瑶发了语音,点开是她一向的慵懒调侃:“肖老板,需不需要二堂嫂来镇场子?保证主持人不敢问你婚恋问题。”
      肖清鹤回高欢“阅”,给傅以宁发“抽象得很有想法”。
      对任沐瑶,只打了两个字:“不用。”
      任沐瑶秒回“没劲”的懒羊羊趴在书上的撇嘴表情包。
      谢洧安凑过来,正好瞥见聊天界面顶端的“二堂嫂”备注,乐了:“沐瑶身份切得是越来越娴熟了。昨晚聿为哥在群里吐槽,说他老婆用他账号打游戏,把战队积分掉了一个段位,哄了半天才答应陪他去慈善晚宴——啧,这婚姻的‘代价’。”
      任沐瑶和段聿为的婚姻,始于京市肖家与海城任家的婚约,落在任沐瑶头上,嫁的又是在娱乐圈顶端的三栖影视帝段聿为。
      这婚约本是两家老爷子在茶桌上笑谈时的戏言,后来任家老爷子病重,弥留之际,最放不下的,就是独生孙女任沐瑶,便正式向肖家提了。
      婚约对象原本有些模糊,直到任沐瑶在家撞见靠在客厅沙发上闭目养神的段聿为。那时他已是炙手可热的三栖影帝,眉宇间是连续拍戏的倦色,却依旧好看得惊心动魄。
      她当时就想,如果是这个男人,似乎也不坏。
      后来的婚事顺理成章,为了任沐瑶如日中天的演艺事业不受“已婚”标签影响,两人选择隐婚。
      论辈分,她这“二堂嫂”当得名副其实,除了每天一早醒来就能看到枕边那张被粉丝誉为“天神下凡”的绝世容颜。最大的乐趣,便是以“二堂嫂”的身份,见缝插针地逗从小一起长大、如今愈发清冷的竹马肖清鹤,美其名曰“关爱空巢表弟”。
      肖清鹤难得给反应地“嗯”了一声,将猫放进专用提篮扣好搭扣。
      小家伙在内衬里踩了又踩,舒服蜷好,冰蓝眸子半阖,已是准备补觉的姿态。
      谢洧安顺理成章将手伸向打盹的糯米糍耳朵尖,如愿以偿地捏了捏。
      那软乎乎、毛茸茸的触感让他眯了眼,还没来得及享受,糯米糍就甩头瞪他,甚至伸出爪子虚虚拍了一下空气,以示警告。
      “小没良心的。”谢洧安收手,“吃我的,喝我的,摸一下都不行。跟你爹一个德行,用完就扔。”
      肖清鹤提起猫包,“走了。”
      “等等我啊,鹤哥。”他连忙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臂弯,顺手把剩的腰果塞进猫的零食袋,快步跟上,“搭个顺风车呗,我的车昨晚送去年检了。”
      肖清鹤无奈,放慢脚步让谢洧安三两步追上,并肩而行。
      经过走廊落地窗时,初夏阳光泼进来,海城天际线浸在薄金里。
      肖清鹤的目光掠过玻璃反光中的自己,身旁是为追求林栀在挑选首饰的谢洧安。
      谢洧安划拉项链图片,眉头蹙得像是在评估某项临床数据般认真。
      “这款太浮夸,走秀压不住……这个又太素,配不上T台的劲儿。”他自言自语,完全没察觉好友投来的视线。
      玻璃映出的影子——衬衫领口因糯米糍的抓挠微皱,袖扣是母亲去年生日送的铂金素面款,一丝不苟得近乎刻板。
      而谢洧安,哪怕穿着白大褂,领带是暗纹紫,袖口露出了一截梵克雅宝限量腕表,整个人像打翻的调色盘,鲜活扎眼。
      发小的恋爱模式,肖清鹤早见怪不鲜——热烈、周到、细节拉满,如精心设计的程序,运行满三个月便自动终止,附带丰厚的“补偿协议”。
      追求人,更是……他无意评价,提篮里的猫动了动,瞥了眼手机屏幕,似乎对闪闪的东西好奇,但随即嫌弃似的把脑袋埋进“爸爸”肘窝,留条蓬松的尾巴在外边晃着。
      “怎么样,鹤哥给点意见呗?”谢洧安将手机屏幕转向肖清鹤,“林栀明晚的车展,戴这个配她那条黑色slip dress应该不错。”
      “你决定就好……”肖清鹤目光落在猫随呼吸起伏的背毛上,“我对这些不在行。”
      “行吧,就知道问也白问。你的审美除了一眼万年相中个找不着的,就全用在给你‘儿子’当御前总管。”谢洧安利落地下单支付,话里带着惯有的调侃,却在他目光扫过来时识趣转了话题,“说起沐瑶的婚后生活动就是如鱼得水。昨天半夜她发朋友圈,吐槽聿为哥为了拍戏保持身材晚上只吃水煮菜,害得她偷点小龙虾外卖蹲在花园吃,结果被巡逻保安当成私生饭,手电筒差点照脸上。”
      肖清鹤听着唇角微扬,想起任沐瑶去年生日,二堂哥包下海城歌剧院,请柏林爱乐团奏她最爱的《梁祝》。
      事后被狗仔围堵三天,她对媒体说“普通朋友聚会”,段聿为“气”得失手摔了一套骨瓷茶具,还是他让在英国读书的肖怀仁订制,邮寄送去的。
      感情这事,有人轰轰烈烈藏不住,有人谨小慎微如履薄冰。而他自己,连送礼物的机会都等不到。
      街边便利店旁,沈伊珞直身对店主感激地笑了笑:“谢谢您,如果有了消息,麻烦一定联系我。”她将一张印着糯米糍的照片和联系电话的寻猫启事贴在店门口的公告栏上,那里已经贴了好几张。
      店主是位面相和善的大妈,看着眼前姑娘眉眼间掩饰不住的焦虑,叹道:“姑娘,这猫丢多久了?这么找不是办法。这附近我都帮你留意着,但你也可以去那边公园看看,流浪猫、狗有时候会聚集在那儿。”她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街心公园的入口。
      “好,谢谢您。”沈伊珞点了点头,抓起背包带子,朝公园走去。
      午后的公园人不算多,树荫下有在下棋的老人,孩童在嬉闹。她沿着小径,目光扫过每一处灌木丛、长椅下、垃圾桶旁。顺带蹲下,轻声呼唤:“糯糯?糯米糍?”
      回应她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孩童笑语。
      她在一张空着的长椅上坐下,拿出手机,再次翻看糯米糍的照片,指尖轻抚它的眼睛。疲惫和沮丧一起涌上来。
      两天了,毫无头绪。
      或许……真该接受徐洛初的帮忙?或者等江照临来了再说?
      可她不想事事依赖别人,尤其是糯糯,是她自己弄丢的。
      就在这时,余光瞥见不远处一棵树下,似乎有团银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心猛地一跳。
      她屏住呼吸起身,放轻脚步,小心翼翼靠近。
      那团影子缩在树根部的凹陷处,被阴影笼罩着,看不清具体模样,只能看到毛茸茸的轮廓。
      “糯糯?”她声音发颤,往前挪了一步。
      那团影子动了动,抬起脑袋,是一张脏兮兮的猫脸,眼睛是琥珀色,耳朵尖缺损了一块,明显是只流浪已久的成年橘猫,根本不是她的糯米糍。
      希望瞬间落空,砸得她心口发闷。
      橘猫看了眼她,“喵”了声,起身灵活地窜进了更深的灌木丛,消失不见。
      沈伊珞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午后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却觉得有些冷。
      迈巴赫驶出地库时,阳光正撞进车内。
      糯米糍探出脑袋,追随阳光的落点。
      谢洧安设置导航,“直接是回洛水湾吗?高欢说主持人叫楚瑜,京大传媒系毕业的,提问很刁钻。”
      肖清鹤“嗯”了声,目光投向窗外,经过南恩中学时,梧桐树影在挡风玻璃上流淌。
      他看见穿校服的女生抱书走过,马尾辫在阳光下晃啊晃,像两年前褪色的午后。
      “说起来,楚瑜是我前前前任的表妹。”
      见他抬眼,谢洧安更得意了。
      “没想到吧?世界就是这么小。楚瑜当年缠着我打听过你,说在什么金融峰会上惊为天人。我守口如瓶,半点你私事都没透。”
      话里满是“快夸我”的邀功意味。
      肖清鹤收回目光,摩挲糯米糍的耳根,小家伙被摸得舒服,发出更响亮的咕噜。
      “所以呢?”
      “所以待会访谈,她要是问超纲的,比如个人感情问题,你可得有心理准备。”
      “不用。”肖清鹤把猫从提篮抱到膝头,让它趴在车窗,看倒退的景色,“楚瑜敢问,就该知道后果。”
      语气平淡,谢洧安却在心里默默给楚瑜点了根蜡。
      上次肖清鹤这么说话,是某个房企老板在拍卖会抢了他看中的古董棋盘,三个月后那家公司就因税务问题股价腰斩。
      驶过屿海大桥时,咸涩海风涌进车窗,吹动糯米糍额前的绒毛。
      它一反常态地安静,两前爪扒着边沿,瞳孔缩成细线凝视桥墩阴影处——几只瘦骨嶙峋的猫警惕围着截被啃得残破的火腿肠。
      肖清鹤顺着它的目光望去,指尖收紧,陷入皮质座椅里。
      两年前黄昏的每个细节,猝不及防撞进脑海,比任何一次梦境都来得清晰。
      也是这样的夕照,沈伊珞蹲在猫咖后门的台阶上,手里拿着分装好的猫粮,小心地倒在旧报纸上,对警惕的玳瑁猫轻语:“慢慢吃,别抢,明天我还来……”
      声音很软,江州口音的糯融在晚风里。
      那时他刚买完单,鬼使神差地没离开,站在拐角阴影里,看着她耐心地等每一只猫都吃到,才拍了拍手站起身,裙摆沾了灰也毫不在意,转身消失在巷子尽头。
      明天。
      他等了706个明天。
      猫咖从“云朵之间”变成他名下无人知晓的产业,橱窗里的猫换了一茬又一茬,唯有角落的位置始终保留原样,仿佛她只是请了长假,随时会回来哄挑食的糯米糍。
      洛尘画中侧影一年比一年生动,也一年比一年遥远。
      “喵……”一声极轻极委屈的猫叫,将他从回忆里拽出。
      糯米糍转头,用脑袋蹭他手腕,是想“妈妈”了……
      肖清鹤心口闷闷的疼,手指插入糯米糍的颈毛里,揉着安抚。
      谢洧安从后视镜里瞥见“父子”俩这幕,便打开后座车窗让柔和的海风进来。
      普尔曼驶入洛水湾A区的地下停车场,专属电梯直达顶层复式。
      门一开,就见带着两名助理等在玄关的高欢依旧是莫兰迪色系套装,目光先是落在肖清鹤臂弯里蔫蔫的糯米糍身上,随即转向他微皱的衬衫领口,眼神不赞同地闪了闪,但语气仍是职业化的平稳,“肖总,摄制组在大堂休息区等候,设备检查完毕。访谈提纲最终版已发邮箱,楚瑜女士的资料在附件。离预定时间还有四十分钟。”
      “嗯。”肖清鹤将怀里的猫递给她,弯腰换鞋,“带它去露台晒晒太阳,喂点水。”
      “好的。”高欢熟练接过绷紧身体的猫,她深谙与“猫太子”的相处之道,手臂托稳,避免它挣扎。
      糯米糍在她怀里嗅了嗅,认出是经常给它带特供零食的“女官”便放松下来,但尾巴还是不满地卷着。
      肖清鹤径直朝主卧走去,谢洧安则瘫在客厅沙发,摸出手机继续他的“情感联络”。
      衣帽间内,肖清鹤走到靠里玻璃柜前,里面孤零零放着只略显陈旧的、用得很仔细的逗猫棒,羽毛褪色,手柄处缠着的麻绳也被摩得光滑。
      那是沈伊珞用来逗猫的。是盘下店清理储物柜时发现,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
      指尖隔着玻璃仿佛触到她残留的暖意,心底怅然。
      再次出现在客厅时,已经是一丝不苟的肖总模样,连怀表链的长度都遵循不为人知的精确尺度。
      目光扫过露台,见高欢半蹲着用琉璃碗给糯米糍喂水。
      小家伙心情好了些,尾巴晃得悠闲。他收回目光,问沙发上的谢洧安,“京市电视台采访,通常会保留多久的底档?”
      谢洧安意外他问这个,起身理了理衬衫下摆,随口答道:“看情况。普通访谈可能就留个三五年,但像财经深度专访,又是肖氏CEO的首次出镜,台里估计当重点资料永久存档。怎么,怕说错话留下把柄,影响未来几十年的清誉?”
      听到回答,他走到玄关,视线掠过洛尘所作的抽象画。
      “只不过确认信息保存周期。楚瑜的资料我看过,专业能力尚可,但喜欢剑走偏锋。”
      “何止偏锋,”谢洧安跟上,“之前做房产大亨专访,愣是把对方离异多年的前妻挖出来聊了半小时,美名曰‘探究成功男人的情感世界’。祁哥提醒得对,你得防着点。”
      “情感世界?”肖清鹤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弧度,“她的素养如果只在挖掘隐私上体现,京市电视台的招牌也该换人了。”
      电梯门无声滑开。
      他步入,谢洧安紧随其后。
      “话是这么说。但你是金融圈头号‘高岭之花’,多少双眼睛盯着?楚瑜不会放过制造话题的机会。万一问起你为什么一直单身,或更直接,喜欢什么类型,你怎么答?总不能现场给人家上堂《论资本运作与个人隐私的边界》的公开课吧?”
      “没有万一。访谈提纲没有这些无关项。她若越界,自有后果。”
      谢洧安摸了摸鼻子,没再吱声。肖清鹤的脾性他清楚,更清楚“自有后果”的分量。
      肖清鹤从不虚张声势,他说出口的话,向来是精准落地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电梯直达一楼大堂。
      门开后,原本嘈杂的休息区安静下来,《前沿面对面》节目工作人员训练有素,目光或好奇或恭敬地投来,却无人敢上前。
      导演朱晗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性,一身藏蓝西装套裙,率先迎上,“肖总,谢医生,久仰。我是本次访谈的导演朱晗,设备调试完毕,随时都可以开始。这位,是我们节目的主持人楚瑜。”
      她的介绍将众人的目光引向身后。
      楚瑜应声上前。
      香槟粉西装套裙衬她身段玲珑,栗色的长发打理成半波浪卷,垂在肩侧。
      她伸出手,“肖总,谢医生,幸会。非常感谢您能接受我们的专访。”
      肖清鹤虚握她的指尖,一触即分。
      “楚小姐,期待合作。”
      谢洧安倒笑得春风和煦,握手时间稍长半秒,“楚主持,又见面了。今天可得对我们肖总温柔点,昨晚批文件睡得晚,脾气可能没那么阳光。”
      “谢医生说笑,肖总愿意分享,是我们的荣幸,我们定然以专业来对专业。”楚瑜侧身引路,“录制区准备好,肖总请这边。”
      录制区设在洛水湾大堂的休息区,窗外是修剪整齐的中央园林。
      摄像机、灯光、反光板已然就位,形成无形的焦点区域。
      肖清鹤在指定的沙发落座,姿态放松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
      有化妆师上前稍作修饰,他抬手制止。
      “不必。”
      他的皮肤在灯光下本就冷白,眼底倦意的淡影反而添了几分疏离感,修整干净利落的鬓角和下颌线无需任何粉饰。
      化妆师识趣退开。
      朱晗经验老道,对灯光师交代调整主光源的角度,避免直射造成的压迫感,采用更柔和的侧逆光。
      楚瑜在对面沙发坐下,接过助理递来的平板和提纲,划拉屏幕确认流程。
      谢洧安则溜达到监视器后顺手从口袋里摸出独立包装的巧克力剥开扔进嘴里。
      “各单位准备,五秒后开始。五、四、三、二、一……”
      打板声落下,镜头红灯亮起。
      楚瑜面对镜头。
      “各位观众大家好,欢迎收看本期的《前沿面对面》。今天我们非常荣幸邀请到肖氏私募的CEO,肖清鹤先生。肖总,欢迎您。”
      “谢谢,很高兴来到这里。”肖清鹤颔首,透过麦克风传出的声音悦耳,却没什么温度。
      开场问题围绕肖氏私募近期的投资策略和宏观经济展望展开。
      肖清鹤答得言简意赅,逻辑清晰,完全是教科书级别的精英范本,挑不出错,也窥不见半分私人情绪。
      楚瑜不满足于此,常规问题过后,她话锋一转,身体略微前倾——是试图拉近心理距离的姿态。
      “肖总的见解非常独到。我们注意到,肖氏近年在新能源和生物科技领域的布局非常具有前瞻性,这些决策往往伴随着极高的风险和不确定性。我们很好奇在生活中,您是否也是个乐于接受不确定性、甚至享受冒险的人呢?”
      监视器后的谢洧安挑挑眉,看向朱晗,只见她面色如常地盯着屏幕。
      肖清鹤搭在沙发扶手的手指动了下。
      “商业决策中的风险计算,建立在充分的数据分析和模型推演基础上,与个人的生活偏好无关。我倾向于将不确定性转化为可控参数。”
      滴水不漏。
      楚瑜继续深入:“也就是说,您非常注重规划和掌控感。那么是否意味着在您的人生蓝图里,每一个步骤,包括一些重要的人生节点,都早已有了清晰的路径规划?”
      谢洧安嚼巧克力的动作慢了下来。
      肖清鹤这才将目光正式落在楚瑜身上,停顿了大约两秒,这在直播访谈中几乎可以是漫长的空白。
      “人生不是商业计划书。总有一些变量,无法纳入规划,也无法用模型预测。”
      回答出乎意料的……不那么“肖清鹤”。
      连朱晗都从监视器后抬眼。
      楚瑜趁势追问,“听上去,肖总似乎对此颇有感触?是否也曾有过计划之外的惊喜,或者遗憾?”
      肖清鹤怔了一下,随后唇角扬起的弧度几近于无,却露出近乎温柔的意味,虽然那温柔的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怅惘。
      “变量之所以是变量,就在于不可预知。至于惊喜还是遗憾……取决于最终是否收敛于期望值。而有些变量,或许本身的存在,就已经偏离了所有常规模型的定义域。”
      现场一片寂静,只有摄像机还在忠实地记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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