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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旁听 羌洲的雪, ...

  •   羌洲的雪,是带着刀子的。
      铅灰色的天低沉沉压在四合院里,碎玉似的雪沫子被朔风裹着,打着旋儿撞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上积着厚雪,像一柄柄指向天空的白骨。
      屋檐下悬着的冰棱子足有半尺长,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冷硬的光。
      离过年还有半个月,四合院里却听不见半点年味儿。
      佟家儒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袍,袖口磨出了毛边,正站在三尺讲台旁,握着半节粉笔在粗糙的黑板上写字。
      二三十个青年规矩的坐在下面,冻得通红的手拢在嘴边哈着气,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他。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佟家儒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窗外的风雪,清晰地落在每个学生耳朵里。
      “这话说的是,越是天冷,越是能看出松柏的坚韧,做人,也该学松柏,守得住本心,耐得住苦寒。”
      他嘴上说着,心里却像揣着块冰。
      昨天,特务长欧阳正德的手下一个麻袋就将他套去了司令部的审讯室。
      刺骨的冰水,呛人的烟油味,还有欧阳正德那双阴鸷的三角眼,现在想起来,还叫他后颈发凉。
      幸好欧阳正德手上并无证据,自己平日也没有过多去面馆与邹钦接头,才勉强从那鬼门关里爬出来。
      可他不怕自己受刑,他怕的是邹钦。
      被东村勇郎送回住处后,他也不敢贸然去面馆确认邹钦情况,只得给了路边的小孩几颗糖请他帮忙跑腿瞧一眼。
      小孩跑的飞快,不一会便带来了消息。
      面馆关了门,门板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家中有事,歇业数日”,字迹歪歪扭扭。
      佟家儒觉得应当不是邹钦的手笔。
      但他的心,就像被这羌洲的雪冻住了,沉得厉害。
      佟家儒原本盘算着,今儿下课之后,借着给邹寒指导作业的由头,问问邹钦和上级联络人的情况。
      可这个念头,在门外传来那一声轻响时,瞬间碎了。
      “吱呀——”
      是老旧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佟家儒握着粉笔的手猛地一顿。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眼,朝着门口望去。
      风雪里,立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合体的黑色呢子大衣,领口竖起,衬得脖颈线条格外利落。
      乌黑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半点雪沫子都没沾。
      他身形挺拔,站在那里,竟让这破旧的四合院,凭空添了几分逼人的气势。
      最让佟家儒心头一紧的是,那人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伞檐压得不算低,却刚好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深邃,锐利,像寒潭里的冰。
      是东村勇郎。
      在他回头的前一瞬,东村敏郎的眼神霎时变得温和而缱绻。
      原来他说的“明天见”是这个意思,佟家儒握着粉笔的手放下也不是,继续写也不是。
      东村敏郎显然没有在意满屋子学生的打量。
      他将油纸伞收了起来,轻轻抖落伞面上的雪沫,动作从容而优雅。
      然后,他抬步迈进了教室,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陈设,最后落在佟家儒身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探究,没有怀疑,只有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
      “先生。”东村敏郎开口了,语气谦逊礼貌,“冒昧打扰,还望海涵。”
      佟家儒定了定神,脸上挤出一丝客气的笑:“司令客气了,不知司令驾临,有何贵干?”
      这个司令不仅亲自送他回家,还派人保护他,竟让他难以判断出这是保护还是监视。
      东村敏郎却像是没听出他话里淡淡的疏离。
      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些学生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路过此地,听闻先生在授课,心生向往,不知,可否容我旁听片刻?”
      旁听?
      佟家儒的心沉了下去。
      他原计划好的,等下课后,单独留下邹寒,打听邹钦的消息。
      可东村勇郎往这儿一站,像一尊镇宅的门神,别说单独留邹钦,他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跟学生说。
      那些藏在喉咙口的话,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噎得他胸口发闷。
      “司令愿意赏光,是学堂的荣幸。”佟家儒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侧身让出位置,“请坐。”
      东村敏郎道了声谢,没有去学生旁多余的座位,只是找了个靠门的角落,安静地站着。
      他背着手,目光落在那些学生身上,偶尔也会扫过唐锦写在纸上的字,神情专注,竟真的像个认真的旁听者。
      雪花还在簌簌地落。
      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佟家儒的讲课声,和学生们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佟家儒的心思却乱了,他总觉得背后有一道目光,像探照灯似的,将他浑身上下照得通透。
      他不敢回头,不敢多想,只能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课本上,可那些熟悉的字句,此刻却变得陌生起来。
      他满脑子都是邹钦。
      邹钦是不是被抓了?还是已经转移了?欧阳正德有没有从他嘴里撬出什么?那些还没送出去的情报,会不会落在敌人手里?
      一个个念头像毒蛇似的,啃噬着他的心。
      他偷偷抬眼,看向坐在最前排的邹寒。
      邹寒正微低着头,用冻得红肿的手指,在裤腿上画着什么。
      佟家儒想张口叫他,可眼角的余光瞥见角落里的东村勇郎,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东村勇郎站在那里,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他和邹寒,也隔开了他和邹钦的消息。
      这堂课,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佟家儒放下炭笔,对着学生们扬了扬手:“今日就到这里,天寒路滑,都早点回家,路上小心。”
      学生们齐齐起身恭敬一鞠躬,又怯生生地看了一眼角落里的东村敏郎,这才一窝蜂地冲出教室,踩着厚厚的积雪,消失在风雪里。
      邹寒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佟家儒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可当他看到东村勇郎的目光时,还是缩了缩脖子,转身跑了。
      佟家儒看着邹寒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的那块冰,又沉了几分。
      教室里只剩下他和东村勇郎两个人。
      风雪声似乎更大了,卷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得佟家儒打了个寒颤。
      他转过身,正想开口送客,却见东村勇郎已经朝着他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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