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尽杯中酒》谦雨流光

1、阴霾 一代圣君

　　淳圣二十七年，大周
　　“咳，咳，咳”
　　淳圣帝看着咳出来的血溅到了刚批好的奏折上，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那咳上去的血和墨汁的关系，就像自己和这朝堂上的世家臣子一样。格外扎眼，格格不入。
　　老太监元贤心疼的上前，却又突然停住了。
　　顿了顿，他把手帕恭敬地呈上，眼含热泪的说道：“
　　陛下，已经快寅时了，您的龙体就是这样折腾才会…”
　　看着泣不成声的元贤，淳圣帝有些心疼。强撑着病体站起身，缓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若朕不这么呕心沥血，又有谁肯为百姓做实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世家那些人表面上道貌岸然，实则满腹祸心。虽然现在没闹出什么乱子，可是他们这些年干的那些事朕又岂会不知！”
　　淳圣帝情绪明显有些失控。
　　“陛下息怒！”元贤被帝王突如其来的龙威吓的两脚发软，连忙跪下求饶。
　　“起来吧，此事与你无关。朕自感时日无多，恨不能亲手将世家除之而后快！”说到这，淳圣帝眼角流下了一滴不甘心的眼泪。可随后，他就将这眼泪抹掉了，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
　　“陛下寿与天齐，臣恳请陛下万不该出此不祥之言。臣有一计，不如召成兴王林怀兴进京勤王。”
　　淳圣帝叹了口气，若有所思的说道：
　　“朕又何尝不知道我那位兄弟的手段，想当年。朕和成兴王，平北王结草衔环平定乱世的时候，也曾许诺共分天下。可惜我这二位兄弟皆无君王大志，到头来却把朕困在这四方宫墙之中了。想来也是追悔莫及…”说到这，淳圣帝无奈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有陛下在，国家承平，神器稳定。陛下在一日，臣伺候陛下一日，陛下离臣而去，臣当以死报之。”
　　这元贤虽然只是个太监，但是跟随淳圣帝多年，身上多多少少也沾了些帝王之气。
　　“元贤，倘若人人如你这般，朕无忧。可恨天不遂人愿…”淳圣帝批完最后的奏折，强撑着起身缓步走向龙榻，却突然体力不支，直直的倒了下去。
　　“陛下，陛下！快传太医！”
　　元贤大惊失色，对他而言，淳圣帝就像是他的老师一样。眼看着老师这般模样，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想到这，他重重的给了自己一巴掌。
　　在卫士去请太医的同时，另外一道黑影也从养心殿鬼鬼祟祟的离开。
　　中平魏府
　　“魏大人，那老东西要动手了，我们是不是应该…”
　　魏希圣吹了吹白盏里的龙井，摆了摆手，动作中尽是轻蔑。脸上挂着笑，可这笑比哭还难看。让人看了倒是生了几分寒意。
　　“那人早已是强弩之末，掀不起什么风浪。再怎么折腾，又能怎么样呢？一个将死之人罢了。做事的轻重缓急，难道还用得着我教你吗？！”
　　“小人不敢。”
　　“别说没用的了，莫离人到了没有？”
　　“回大人，不留头尾，见过莫离人的，一个活口都没留。”
　　“那就好，事情办得不错，你也可以上路了！”
　　杀完人，魏希圣意犹未尽的舔了舔指尖上的血，拿出手帕擦了擦。眼中透露出不屑，当然，于他而言，人命不过只是任由他把玩的玩具罢了。
　　“可惜了我的龙井和这么好的茶具了，竟然沾上了你这等贱奴的血。”
　　话音刚落，一脸横肉的莫离人走了进来。
　　“大周人，见过我的人都已经被我灭口，找我来你最好能给我一个令人满意的条件，不然，我可不保证阁下的小命。”说着，那壮汉指了指自己手中仍旧带血的刀。
　　“别让血弄脏了我的地板，你知不知道这东西很贵的！”魏希圣言语里满是厌恶，隐隐透露出一丝不易令人察觉的杀气。
　　虽然嘴上那么说，但是在魏希圣眼中，最珍贵的，还是他的茶和茶具。
　　魏希圣早已换了套茶具，倒上茶，慢条斯理的说着：
　　“你这蛮夷，倒真是蛮横无理惯了，一点也不像我们这种读书人。找你来呢，是要让你们进攻林怀兴驻守的平州。”
　　“不过还请放心，你们攻打平州的时候守卫军不会有任何抵抗，因为我会亲手把林怀兴送进鬼门关。”
　　莫离人有些不屑，甚至在听到送进鬼门关这几个字的时候笑出了声。那笑声中满是对魏希圣的冷嘲热讽。
　　“茶这种文人墨客的玩意儿果然不适合我这种打打杀杀，满手血腥的人。这世道太平的太久了，是时候该让他乱一乱了。”
　　话音刚落，莫离人就从外面带了个面如冠玉的童子进来。
　　童子见了魏希圣，纳头便拜。甚至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只不过实在可惜。他咿咿呀呀了半天，魏希圣一句也没听懂。
　　魏希圣依旧品茶，仿佛在他眼里，茶才是他的一切。
　　“你这蛮夷，这是做甚？”
　　莫离人走过来，拍了拍魏希圣的肩膀，眼中透露出一丝坚定。那眼神仿佛在说，他是可以信任的。
　　“你都想换个皇帝了，为什么不安排些自己的人呢？”
　　“这小子是你们大周人，如假包换，长的也还算不错，留在我身边没鸟用，就送给足下吧。”
　　魏希圣神情凝重，显然是在担心着什么。
　　“放心，他听不懂话，也不会说话，人虽然长的标致，可惜了，是个哑巴。”
　　魏希圣松了口气，吹了吹茶：
　　“那就留在府上吧，假以时日，你定会是我最锋利的那把剑。”
　　见他收了人，莫离人自知时间差不多了，便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平州，成兴王府
　　“王爷，这雨越下越大了。您看…”
　　“赵辉，朝廷派来的使者可曾到了，风雨飘摇，恐非吉兆…”
　　林怀兴面色凝重，他隐隐觉得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这场雨，来的太突然了。雨中还夹杂着一种不易令人察觉到的气息——战争的味道
　　“爹，中平的来使到了。”林思明故作恭敬的将人请进来。林怀兴看清来人后，情绪有些控制不住。脸色变得异常难看，甚至比先前多了几分王爷的威严。
　　“原来是江大人到此，不曾远迎，还望恕罪。”
　　林怀兴嘴上这么说，可江山却感觉不到一丝亲热。
　　“王爷别来无恙，下官有礼了。在下此番前来，是有要事相商，您看这…”
　　林怀兴喝退下人，只留赵辉一人，以备不时之需。
　　林怀兴转过身，指了指一旁的箧中剑，说道：“大人最好把话说清楚，世家这些年是怎么对我和其他三位的，林某可是桩桩件件都铭记于心啊！”
　　江山面不改色，说道：“王爷说笑了，过往之事，绝非在下所为。实乃那魏希圣一手遮天，王爷若是有恨，以清君侧之名带兵进京，杀了他便是，何必在此地和在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怄气呢？”
　　闻言，林怀兴怒意更盛，拔出剑，架在江山脖子上。
　　“江大人以为我在虚张声势不成？世家本就是一丘之貉，真当我林怀兴是三岁孩童吗！你们瞒的过陛下，瞒的过世人，却瞒不过我！”
　　江山强装镇定，说道：“王爷莫不是想要谋反？您也是个聪明人，不可能不知道斩杀来使的后果吧！”
　　“我知道您恨透了世家，但是您也得容我把话说清楚不成，皇上有密旨在此，令王爷进京杀贼！”
　　闻言，林怀兴收起了剑，脸微微抽动，说道：“这笔迹，是陛下无疑了。方才多有得罪，大人见谅。”
　　“我能理解王爷的心情，当今这世道虽然表面上太平。实则暗流汹涌，江某也只是奉命行事，若有得罪王爷之处，还望王爷海涵。若是王爷没有其他事，在下便先行离开了。”说完，江山作了个揖，转身离开。
　　“留步！”
　　江山正欲离开，却被林怀兴叫住。
　　“陛下近来可好？”
　　林怀兴问这话的时候声音和身体都有些发抖，很显然，即便身处边关。他也依旧想着那在朝堂暗流之下苦苦支撑的好兄弟。
　　“王爷多虑了，陛下虽然龙体欠安，但经过太医诊治，并无大碍。王爷还是早日起兵杀賊，如此，王爷自己不也更心安吗？下官告辞。”
　　“赵辉，替我送送江大人！”
　　“诺”
　　江山出了府，正欲起行。见一青衣公子骑着一匹汗血马迎面而来。
　　来人下了马，不怀好意的问道：“赵辉，这人谁啊？”
　　“回二公子，此人是朝廷派来的江大人。”
　　林啸野闻言，心中不免有些挑逗之意。
　　“喂，你就是朝廷派来的狗官？我爹这么恨世家的人，他怎么就没把你宰了呢！不过也好，今天就让你二爷来教教你什么叫尊敬。”
　　说着，林啸野拳如雨下，把江山打了个鼻青脸肿。
　　江山捂着脸，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上了车，江山自顾自的说道：
　　“这林家人就是条狗，我和狗置什么气，哎呦，疼死我了。林啸野是吧，我记住你了。反正你们林家也活不了几天了。魏大人交给我的任务我也算是圆满完成，仔细想来，这半月不在中平，想来魏大人应该已经得手了……”
　　见车走远，赵辉拉住林啸野，调侃的说道：“果然，还得是二公子出马，刚才您不在府上，那狗官的态度气的我牙根痒痒，要不是因为王爷不许。说不定当时这狗官的人头就落地了！”
　　“你看，你又拿你二公子打趣，我爹和我大哥被朝廷的条条框框规矩着，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与生俱来的天骄才拥有搅弄风云的权利。倘若你二爷我有那一天，这天下，未必不能姓林也犹未可知啊。”
　　听到这话，赵辉捂住林啸野的嘴。
　　“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啊，说了要掉脑袋的！”
　　林啸野推开他，继续自顾自的说，声音也越来越大。
　　“我们是要去杀人的，而不是给人杀的。这天下的格局，也是时候该换一换了。大周早就不是那个我爹认识的大周了。但是他没办法，他被规矩惯了。天高皇帝远，只怕那皇帝老儿，早就换了个人啊……”
　　林思明见自己弟弟如此没规矩，忍不住责备一番。
　　“阿野，朝堂上的事情你不懂，你今天说了这话，倘若因此送了性命。可如何是好。”
　　“没什么，大哥，爹当真听了那老鬼的话？”
　　林思明忧心忡忡，无奈的说道：
　　“不听又能如何呢，朝堂上的那些东西对于咱们来说就是致命的。哪怕它是个圈套，你也要往里跳。”
　　“可是我们都走了，平州怎么办，莫离人蠢蠢欲动啊……”
　　“阿野，这里，就交给你了，大哥相信你一定能行的。”
　　看着林思明那坚定的眼神，林啸野也不再说什么。随后，他思虑良久，哽咽着开口：
　　“答应我，和爹一起活着回来，嫂子刚有了身孕，孩子不能没有爹……”
　　两兄弟抱在一起，很显然，两人都知道，这可能是兄弟俩最后一次见面了。
　　与此同时，中平，养心殿
　　淳圣帝强撑起身，殿外一阵嘈杂。一道闪电划过夜空，落在皇帝脸上。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只不过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元贤透过殿门看了一眼，随即回身，抽出绣春刀。
　　“天下可以无臣，不可无君，君臣死社稷，臣先走一步。锦衣卫何在！”
　　淳圣帝叹了口气，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这大周早就不是那个百姓的大周了。他本来以为这样的改变会发生在自己死后，他又怎么会想到魏希圣对一个将死之人能如此上心呢。
　　“呦呦呦，元贤，你也想和陛下一起谋反吗？”
　　魏希圣手里依旧捧着那白瓷茶盏，杯盏中的龙井还把他烫到了。
　　“哎呦，烫烫烫。”
　　“魏希圣，你竟敢弑君！”
　　“有何不敢，我只要结果，结果对我有利，这就足够了。”
　　“叶影，这里就交给你了，老夫可见不得这血腥。我可有比弑君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呢，哈哈哈。”
　　言罢，魏希圣摔了茶盏，自顾自的离开了。
　　没人记得那晚发生了什么，只听得惨叫连连。最后叶影提着淳圣帝和太监元贤的人头昭告天下，另立新君。改元革开，意为革旧制，开新朝。
　　当然，这一切。在路上行军的林怀兴和林思明父子并不知情，因为他们正朝着死亡一步步迈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