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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算了 “等他回来 ...

  •   尤余听刘爷又开始咿咿呀呀,顿时没了倾诉的心情,一个人抱着抱枕斜靠在沙发垫。

      在尤余一亩三分地的世界里,前程这种东西很抽象。

      村里但凡有个出去混的,甭管小白领,还是电子厂,逢年过节在家都能被吹有前途,外面的月亮总是更圆。

      可上学念书考大学的人,反而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沉默寡言的没有十三四就出去混的人开朗自信。

      徐易说,上学,然后在一起。

      尤余不清楚上学和在一起有什么必然关系,但他说‘在一起’却要通过‘上学’过渡。

      镇上情侣没有学历的比比皆是,大街上依旧恩爱幸福。两人十指相握前后晃荡,面对乡人嬉笑公开接吻时,难道学历会横亘其中,让他们渐行渐远么。

      三天后,尤余背上行囊,牵着二盘,在二盘妈担忧的目光下,站点准时爬上北上的大巴车。

      驾驶在凹凸路面的大巴上下颠簸,车内有憧憬惊呼和担忧的抱怨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侧肩被二盘侧塌着脸昏昏睡下,尤余手握一把毛碎零钱,此时肩背挺直默不作声,他目光飘向被山林遮挡住的小镇尾端,心和眼睫扑通扑通乱颤,差点搓起火光。

      他出去了。

      马上要出省,马上有自己的一番事业。

      在中考前一天下午,徐易从几百公里外赶回来,放下行李,掐着点就要去接尤余放学时,一眼就看见放在卧室床头柜上的字条。

      一切如往常般平静,徐易扶着门框,视线停在那张一看就是从草稿纸上撕下的一角不大不小的纸片。

      距离角度原因,他看不清上面的任何一个字。

      没有一点迹象,徐易突然垂下手臂,直身在那站着。有一会,才慢步走过去,拿起空无一物的床头柜上唯一的东西,薄纸条千斤重。

      【我带二盘北上找工作了,大约一个月,有事回来细说。
      还有,打你电话打不通,刘爷手机欠费了,记得充。】

      末尾,还有一个比字体大几倍,简单三划的微笑。

      他推脱一大堆事,回来接他中考,就给他看这个?

      徐易手指摸索着纸张被撕裂的毛损纤维,不过几次来回,弱不禁风的两行字就要驾崩。他垂着眼睫看不出情绪,一声不吭,最后两指夹住将纸条摊平恢复原状。

      隔天,一夜没睡的徐易出门透气,遭遇拥堵。

      镇上热闹非凡,不论电驴还是汽车都朝着一个方向齐头并进,乱的毫无章法。车道上逆行的车大行其道,嘻嘻哈哈地横冲直撞,不知道的还以为交通法在中考这三天大赦天下。

      唯一守法的徐易成为真的逆行者,他将三步一刹的自行车停在路口一角,下来行走。恰逢考试结束,人行道上也人满为患,水泄不通。

      徐易被人一怼挤进网吧。

      里面一人一个坑,人多不见得挤,人也换了一批,全是高考完放荡的高中毕业生。

      徐易买了三天的卡,在网吧人云亦云随波逐流。

      最后一天,徐易眼眶熬得猩红,键盘按键噼里啪啦响,在电脑黑屏的一瞬间,手指不受控的离开鼠标。

      电子屏上人物消失,炸出一道光,显示 ‘Game over’。

      他翻开盖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上滚动没用的广告信息,一条能看的没有,徐易暗骂一句脏话,难道他不知道到地要抱一句平安么,现在哪个城市没有电话亭!

      从城南回来当天,徐易就强迫尤余熟练背会自己的电话号码,这些天,难道忘记了吗。

      尤余他蠢吗。

      脑间紊乱,包间门突然被打开,外面聒噪声大肆传来,徐易冷眼抬过去。

      “哟,在这享受。”何成倚着门框,见徐易看见他,便不客气迈着步子走进来。

      “刚来就听网吧小妹说你也在这,看你样子呆的够久。”何成坐在对面,“咋了这是?不应该没考好啊。”

      “你们这外出北上,一般都去哪?”徐易有些失望,精疲力尽忽然上来,抬手按压鼻梁,调整情绪后问他。

      “京城,津市。去山西做煤矿的也有,大巴不频繁。”

      何成瞅见徐易烦躁的样,福至心灵,突然没头没尾问。

      “怎么,你那弟弟去了?”

      “你上哪知道的?”

      “你这幅样子,不是他有事就见鬼了。”

      徐易闭上眼睛,再抬眼看向手机黑屏,觉得自己真的有点精神错乱。

      他这算什么,气不过无能在这发泄么。

      三天作息不正常,这会脑袋稍有清明,腹部就传来痛意。

      “跟我吃个饭。”他起身,勾住何成肩膀往外带,没忍住补充,“等他回来弄死他。”

      “你舍得吗?”

      何成吃完饭来的,见徐易这样,没说什么就着劲儿跟走。

      尤余离开的第十天,徐易上门找到真从家里往外泼水的二盘妈。

      事件经过他随便猜都能知道来龙去脉。尤余被自己几次强调不可能主动旷考,二盘那个二愣子不可能有那脑筋拐弯,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个一会散发带着目的好意一会又故意冷落尤余的二盘妈。

      她余光瞟见来人,神色突然不自然,没等徐易上前,忙把门关上。

      结果动作太慢,被徐易抬脚踹开。她急急慌慌捡起被震出去的水盆,嘴里咕哝着。

      徐易冷眼看着面前的中年妇女,话声很冷。

      “尤余的具体位置在哪?”

      “……我不晓得,他表哥在京城也不讲,那么大。”

      二盘妈这时候怯意上来,不敢抬头看面前这个比她高整整一个头多的人,眼见运动鞋面又靠近一步,她口不择言。

      “肯定安全滴,不安全我哪敢让他们去,那里又吃有住,等两天就回来了。”

      徐易刷了半宿的消息,各种拐卖,抢劫案件相互推送,对象多是人生地不熟的异乡人。尤余那还未有雏形的身形加上一看就是呆瓜的二盘,徐易想不到有什么不被欺负的办法。

      从半天爬不出两句话的二盘妈嘴里得知起码有地住后,徐易才松下一点气。

      剩下一口气直到二盘从镇门沿着水稻梗摇摇晃晃拉长个影子,好手好脚回来时,才彻底放下。

      外省的零时工大多是苦力,风吹日晒,尤余本来白皙皮肤在一个月之后很明显变成小麦色,他回头侧头一点向朋友致意再见,动作娴熟地仿若认识十几年。

      走路大步开迈,脚印稳实,举止间气态突兀的拔高一大段,徐易几个月培养出来的学生气此时无影无踪,俨然已跟后方大巴下来的同道人融为一体。

      路口,几十个人背着,驮着蛇皮袋,佝偻着躯体气喘吁吁,他们胡乱招手兵分几路,各回各家,终于在徐易这条道突然冷清。

      尤余十几米远看见徐易站在那里,欣喜若狂地招手,跑起来。

      徐易被他的冲力撞的向后两步退,手臂自然地揽住他的肩膀,指尖触摸到肩上的薄茧,却做不出任何柳暗花明的表情,心里不是滋味。

      “我好想你!”

      尤余个头见长,头发遮住眼睛,间隙露出闪光的瞳孔,徐易透过发丝看见一些陌生的说不出的东西。

      要不算了吧。

      无端,徐易突然分心开了小差。

      徐易在最初来到这个城市时,过得十分水土不服。

      不论是街景,品牌,还是语言。以前城市物理层面上有的,这里没有;精神层面上没有的,这里有。

      课堂上老师讲书夹杂方言,饭桌上礼仪循规蹈矩,平时言语要小心翼翼警防误触,街上摆摊还有各种十八弯的关系人情世故,遵守就是这还要说么,不遵守是要接收各种冷嘲热讽和眼刀。

      一个城市有一个城市的活法。

      外来物种不入乡随俗就算了,还要打破几十年如一日的常规走势,你几斤几两。

      城市火车站因材施教,专门设有去往各种缺乏劳动力的建设地的交通枢纽,皇帝不急太监急的,生怕漏了底下人手有空闲,大巴火车频率机动,随时输送。

      乡亲一听有事干,热情似火,人带人,拉帮结派成一个整体,然后去往另一座城市的某地设立小镇分区,聚团抱火。

      去,咱就是好哥们;不去,那就是跟咱兄弟几个对着干。你这种人,不就是城市叛徒么,叛徒怎么能活下去呢。

      徐易在餐馆吞着面条,几个声高的人闯进来,行动粗鲁。

      “这种好事他都不去,就为了那点小生意忘了我。”男人两腿大开,举着手机发笑,“我前几天让几个人到他那虾米大的小饭馆闹事,看他以后赔了本还跟不跟我去?”

      仿佛害怕有人听不见,话的最后愈发大声,又慢条斯理。

      徐易嫌烦,打开手机,跳出的第一条新闻就是桩发生在黑夜街道为勒索钱财的绑架案,犯罪嫌疑人已经确定。

      他一声嗤笑,汤表面的细小芝麻被筷子毫不留情挑走,甩进垃圾桶。塑料袋响动,旁边桌几位抬眼看过来,神色阴暗。

      这里天光大亮,有人犯罪理直气壮,大功干戈。情节更甚者,却了无证据,无从定性,绑架团体逍遥法外。

      徐易走出餐馆的间隙就足够忘记听见了几句糟粕,但偶尔某些时刻,触景深情会有回响。

      即是说,带走一个人,对外是与地域文化为敌,对内是思想的根深蒂固。而改头换面,非经刻骨铭心,不得脱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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