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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去也 除了二盘, ...

  •   二盘的位置已经空了有一周,尤余在大课间跑到办公室询问二盘的班主任。

      “二盘怎么不见他来上课?”

      班主任嗦一口茶渣抬头看他,觉得稀奇,尤余自从请假回来之后,一打改变从前三天捕鱼两天晒网的态度,上课抬头频繁,作业积极提交,学习态度认真,俨然已经改过自新。

      不知道谁在背后好好管他,班主任猜想是他父母回来了,但小道消息也没传开。

      不及细想,班主任见他还在认真的看他,也一改不屑态度,对他好言相向。

      “他家长说二盘受伤去医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好。你跟他不是好兄弟们,怎么还不知道?”

      尤余很诧异,想不到二盘这样老实的怎么会出事故,转而又想到一周的时间自己才知道,有些愧疚。

      “我最近跟他没怎么玩。”

      当天放学,他就坚定绕道去了二盘家,在二盘妈没开口前,他就急忙开口。

      “我就是来看看二盘,听说他受伤了,看完就走,不会过多打扰他的。”

      二盘妈站在门口有些尴尬,毕竟之前赶尤余走的也是自己。

      “二盘咋啦?”,他又问。

      “……这么见外,你自己进去看看吧,进去陪陪二盘。”

      尤余已经有几个月没来这里,房子里头见不得光,散发阴凉,进去时他心跳得厉害。

      他走到最里面一间房,看见靠在床头的二盘时心突然往下重重一坠,心连着手脚凉了一遭。

      房间里面没开灯,建房时也忘了开窗,唯一的光源随着尤余开门才缓缓亮起,他站在门口见此情景不知进退。

      画面越往里越黑,光线到床边微乎其微,只有一摸白映了出来。

      二盘正颓在床头,身体被棉被盖得严实,露出的上身穿着尤余熟悉的短袖,外侧手臂却坑坑洼洼像是被成窝的白蚁集体啃噬。

      他半个脑袋裹着白布,绷带侧拉下去遮住一只眼睛,听见声响,二盘艰难的侧过头,用里面的健全眼镜看过去,就见自己的好伙伴扶着门框,愕然站在原地。

      他一瞬间惊喜,想发出声音叫人过来,但太长时间没说话,嗓子里卡着痰,逼着他咳了两声,在之后变成一连串的干呕。

      尤余被惊天动地的嗓音唤醒,连忙三两步跑到床头,想碰他,却无从下手,急到语无伦次。

      “你……这是怎么回事啊?”

      二盘在尤余坐下后,好不容易消下去的悲伤劲又起来,他六神无主地看着墙壁,黯然伤神。

      谁知道家中火桶用了十几年都安全得很,却在退休最后一天结结实实给家里生了悲。

      二盘妈从裁缝厂回来时精疲力尽,可家里还要洗衣服,烧饭烧水,孩他爸在异乡难顾全,她只好挺起腰一人抗下。

      在忙了十六个小时之后,一天终于来到终点,她只需要充满火桶就可以好好放松下来,喝一口畅快的白开,瞌着眼松肩,她于是自己也不知道地卸下警惕心,在拐角酿成了悲剧。

      火盆里满满的火星子煤炭,一颗不拉地兜满在拐角出来拿书包的二盘脸上。

      没人知道为什么平时爱背书包的二盘就今天提前放在了客厅,没人知道为什么刚被打扫的一尘不染的地板上遗漏了一把螺丝刀,没人知道普通不能再普通的稀疏平常的一天是往后20年噩梦的开始。

      二盘在哭天抢地中被送到医院,一夜的抢救成了今天的痴傻的床上人。

      脸部百分之四十的烧伤让路过的人望而生畏,他去不了学校,家教老师也退还一半的费用不见踪迹,尤余早在开学就被下达了逐客令,这一两个月他是怎么孤寂度过来的。

      尤余听完心里着实不是滋味,懊恼自己发觉得那么晚,就连前些天还在庆幸自己有机会和二盘一起上高中,可现实如此残忍。

      门口传来脚步声,二盘妈端着一盘冒着白气的包子小心翼翼走进门,示意尤余拿一个,自己自然地坐在床边一口一口掰开喂二盘,他也很习惯地低头张嘴,两人完全没顾着尤余在场,悄无声息做着定点该做的事。

      尤余猛然站起身,脑袋嗡嗡响,他一口气跑到了自家门口,空出手抵住墙,大力喘息,直到热汗下去,才一步一脚印地回了家。

      那天是高中的百日誓师,全体高三在操场上站了两个小时,几位校长书记轮番上阵,最后在漫天五彩气球中提前放了学。

      徐易站在队尾先行到班,可在离开时却是最慢,班里空无一人,他抬头看见永不停歇的钟表和黑板角上显眼的100天标志,才发现他和这里的连接只剩倒计时百天。

      回到家,他翻开教辅坐在客厅,边学习边等着尤余放学回家,可直到暮色将至,徐易正要起身寻找时,人才恍惚着劲拖着身体进门,状态很不好。

      “怎么了?”

      徐易出手将尤余拉近,在和茶几的夹缝中膝盖夹着膝盖,他手心盖住尤余的额头,感受好一会没发现异常,又伸进衣服摸向后背。

      “说话。”

      他掌心轻捏着站在面前的尤余颈侧,蹙眉看他。

      “……我没事。”

      尤余情不自禁上前一步抱住徐易,手臂弯在徐易肩膀,整张脸贴在肩窝,说话声音闷闷的。

      “二盘一只眼睛看不见了。”

      徐易听的莫名,在知道尤余是因为其他人导致的暂时虚弱后,神色才放松下来。

      外人他不在乎,徐易安抚着尤余情绪,他只需要把眼前人照顾好,其他都是这个时期无关紧要的事情。

      高考前一天晚上,尤余躺在床上无所事事,正检查他刚完成的作业的徐易翻完抬头看他。

      “这次全对。”

      尤余想矜持,却还是没忍住翻了个身,他手里摆弄着徐易准备的文件袋,里面有准考证和几支笔。

      “明天上考场了,紧张吗?”

      “还好。”

      徐易合上书本,掀开被尤余腿压着的空调被,想了想继续补充。

      “更多是不舍。”

      “不舍什么?”

      “我上了大学,可就不在这了。”

      尤余啊一声,显然是之前没想太多,他顿时失落,接着被徐易拍拍手。

      “我就在那不动,你努力一点,去找我。”

      “好,我一定会去找你。”

      “先念上高中再说。”

      “就我这几次模拟考,还不能向你证明么!”

      尤余揭开被子盘起腿得瑟。

      徐易轻笑。

      高考最后那一科,尤余罕见的旷了课去考点守候。

      人潮汹涌,走在前面的学生都沮丧着脸,于是徐易出来时尤余一把抱住他,有点担心。

      “怎么样?”

      徐易被他这副苦着脸的表情逗乐。

      “志在必得。这么不了解我的实力?”

      尤余白担心,嗐了一声。

      “关心你还有错么。”

      “几天后就到你了,好好考。”

      “我又不和你一样,冲着分高。高中就那条线,我也志在必得。”

      尤余捶捶胸口打包票。

      然而也没那个志在必得的必要——这中考,尤余到底没去成。

      徐易在高考完后就因为亲戚家的重大变故被父母一票叫到了海市。临走前,他千万嘱咐尤余放平心态,安安稳稳,别因为其他事的耽搁。

      尤余也是千万保证。

      可没想到命运就是如此捉弄。

      在得知二盘徒生变故,尤余去他家就变得频繁。二盘妈对此未置一词,见二盘逐渐开心起来,她便也多加款待。

      尤余从小没妈,所有的母性关爱一半来自各街区的大姑大妈,剩下的一半全落在二盘妈身上。

      在他小时候,二盘妈是对他真的上心,犹如再生父母。随着时间推移,她逐渐变得漠不关心,尤余不知何原因,但心里面终究是向往。

      特别是这段时间,二盘妈找回之前的态度,对他尤其关爱,尤余久旱逢甘露,在她的甜言蜜语下,逐渐沉迷。

      “二盘过两天要北上去,他表哥那里打工,开始正式工作。”

      “那很好,有人带着他。”

      “但是你知道吧,他表哥也是有自己班要上的,顶多给二盘供点吃住,工作方面他也是一个人……你打不打算一起去赚钱呀,外头工资高,不像这里,顺便陪陪二盘。”

      “马上中考了,中考之后我就跟他一起。”

      “那来不及了,后天就有一班大巴北上,不赶上这辆,下一次就是两个月之后。”

      “可我备考好久。”

      “我不放心他一个人。”

      尤余抬头看二盘,以前喜欢在饭桌下用脚偷偷勾他腿的小男孩已经不复存在,余下的,是畸形的少年躯壳和颓败灵魂。

      尤余在二盘妈和灼灼恳求和二盘的默不作声中,面露难色,皱眉拒绝。

      剩下的饭他吃不进去,三两口吞完碗中白米饭,看也不敢看寂静桌上的两人,仓促逃走。

      河声荡漾,不觉间他沿着街道走至河边,芦苇正随着南风飘荡。

      尤余想起,没多久前,他和二盘还在沙岸上找薄石片打水漂。

      玻璃片在水面上连转跳起,波光间,尤余神色一闪,整个孩童时代,他能记起来的玩伴除了二盘,岂有他哉?

      脚底被尖锐的石子磨得生痛,尤余双脚颤巍,不知所措。

      他回到家,刘爷正在沙发上眯着眼听收音机,声临其境,没发觉有谁进来。

      沙发陷进去,刘爷半响睁开眼,见尤余正襟危坐在一旁,也不说话。

      “还一天到晚往外晃,马上考试了,不晓得呀?”

      “我要给徐易打个电话,您手机给我用一下呗。”

      “没见还没两天,你就又想了。”

      刘爷乐着脸开玩笑,把手机递给他,下一秒就不乐了。

      手机欠费停机,两眼对视。

      话费都是徐易用手机充的,两人手机凑起来没一个那得出电子钱包。

      尤余心有点凉,掐着指尖,佛脚不在,他临时抱了道脚,尤余向刘爷解释他自身遇到的情况。

      “二盘肯定一个人是不行的,万一在外面受欺负他自己都琢磨不清……”

      刘爷这时候看着墙上挂的花开富贵显示屏,迷蒙的抽起烟管。

      “看你,看你,时机可巧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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