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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我叫加布里埃尔,至少,妈妈是这么叫我的;很讽刺的一个名字,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因为是一个出生在"玫瑰"里的疯小子,不过我不喜欢我记忆里的气味,那很刺鼻,像是有人把各种各样的化学试剂一个劲的往你鼻子里灌,但当你想冲上去把它们拔下来时,却只能看见几个喷着劣质香水的"小姐"和难闻的味道。
      但我躲不掉,至少在前十一年是躲不掉的,因为这就“玫瑰舞会”的基调。
      当然,看我这…有些"真诚的"的评价中,就算是那街边的老鼠也能猜到——
      这里没有玫瑰,只有凋零的、涂抹着鲜艳颜色的生物们,以及它们身边流淌的、欲望的浊流。在刚开始探索这个世界世界的时候,能看到的就是这栋吱嘎作响的木楼,走廊尽头那个能看到小巷垃圾堆的窗户,以及妈妈身上那点淡淡的、快要被其他气味吞噬的紫罗兰香粉味。
      妈妈有一双非常罕见的紫色眼睛,那个老什么太太总说"这以前是‘欲望’的象征,跟对紫宝石一样,可惜现在蒙灰和失了神了啊。"
      可我总觉得那就是两块相对好看一点的漂亮石头,没有宝石那样耀眼的光芒,但当我问妈妈时,她却说是因为——
      "她想要把这对宝石留给了我。"
      “我的小加布里埃尔,”她会说,紫色的眼睛里盛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你的眼睛真美,像……像遥远的星空。”
      但我知道,星空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我们,就像是这双眼睛,明明它们在我的身上也没有迸发出它本应拥有的光泽,怎么能说是因为传给了我呢?
      那块石头最后能够反射出来的阳关也熄灭了。
      妈妈死在初春,也许那两块"宝石"也遵循她的愿望留给我了吧,只不过在我的记忆里,那个冬天格外寒冷,带走了她本就所剩无几的生气和“灵魂”。她咳了很久,最后那段时间,连哼曲子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死在一个清晨,阳光还没能完全驱散寒意的清晨,也没有让她重新获得“新生”。我躺在她身边,感觉她的身体一点点变冷,变硬。我没有哭,只是觉得空。巨大的、吞噬一切的空,像玫瑰舞会地板上的那个破洞,深不见底。
      这次我终于记住了那个女人应该叫什么,她就是老鸨,她捏着鼻子进来,指挥着两个醉醺醺的男人把妈妈抬走了。
      没事的,没事的,马上就要春天了,妈妈不会变臭的。
      但当我回过神看她的时候,她却瞥了我一眼,眼神像在评估一件沾了污渍的货物,很难受,好像我生下来的价值就要被这个"邪恶老鸟"给完全定义了。
      “这小崽子……长得倒是越来越扎眼了,”我听见她低声对账房说,“可惜是个男孩儿……不过,总有客人有些特殊的爱好。再养养,等风声过了……”
      “风声”指的是什么,我当时并不完全明白。
      但“特殊爱好”和“兔儿郎”这些词,像冰冷的针,时不时刺一下我麻木的神经,我知道那意味着比现在更深的深渊。
      这不是我应该知道的事情,但我前两天刚看见被拖出的两个"兔儿郎"的躯体,就算是猜也能猜出来是什么了,更何况,我还居住在"玫瑰"中央。
      妈妈死后,我的世界被"玫瑰"挤得更加狭窄和怪异。
      我开始更多地和自己说话。墙壁上斑驳的水渍是我的观众,地板上爬过的"双马尾"和小老鼠是我的伙伴,看起来像是一副不太美好的"童话"。
      因为童话是被表演和模仿出来的,我的也是。
      我会模仿来来往往的客人,模仿他们虚伪的笑声、粗鄙的言语,还有事后那片刻的空虚和疲惫。我会扮演两个人,甚至三个人,在自己构建的舞台上上演荒诞的戏剧,然后被自己即兴创作的、尖刻的台词逗得咯咯直笑。
      “瞧啊,尊贵的男爵大人,”我对着墙角那片形状像癞蛤蟆的污渍鞠躬,“您的假发歪了,露出了您智慧和理性共生的头脑——光可鉴人!”
      然后第三个人出现了,她对着空气伸出手,用一种夸张的、妈妈可能用过的甜腻声音说:“哦,先生,您真强壮……就像,就像后院那匹拉货的老马!”
      然后我会跌坐在地上,笑得眼泪都流出来,直到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变成哽咽,最后归于死寂。
      我当然知道我不太正常,但在这里,正常才是奢侈品,而且,我在这里正常,才是真正的疯子。
      但日子不会为了任何人而停下来,这不仅仅是对于我们这些"下等人"也包括那些个贵族姥爷。
      我大概十一岁了吧,毕竟时间在这里是最不容也最公平的判官,那天下午,夫人带着两个满脸横肉的打手闯进我的小阁楼。她今天扑的粉格外厚,却盖不住她眼底的算计和一丝急切。
      “收拾一下,加布里埃尔,”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虚假的温和,“有位大人物要见你。是你的好运气来了。”
      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运气。是那个“风声”过了吗?我看着她身后那两个男人粗壮的手臂和不怀好意的眼神,胃里一阵翻搅。
      “不……”我下意识地后退,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由不得你!”夫人的脸瞬间冷了下来,“给我把他洗干净,换身能见人的衣服!”
      那两个男人像拎小鸡一样把我从角落里拽出来。我挣扎,用指甲抓挠,但这只会让他们更加粗暴。我的胳膊被拧得生疼,他们好像想把它们从中间狠狠撕开,看看这里面到底是什么,然后清洗干净,放到案板上面,做成一道"美味佳肴。
      而且那时候我也洗了我人生中最痛苦的一次澡,水很冷,粗糙的布帛擦过我的皮肤,像是一块镣铐,强行往我的身上扣。他们给我套上了一件过分宽大、料子却意外柔软的旧衬衫,像是某个落魄绅士捐赠的遗物。
      不是?我知道我要被卖了,但是,包装袋用遗物你们不觉得晦气吗?
      我被拖拽着穿过玫瑰舞会熟悉又陌生的走廊。脂粉香气、酒气和某种腐败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冲击着我的感官。
      好吧,看来这些个脑袋都被欲望塞满的东西根本没有想过这些东西,估计这帮子"隐士"只想知道把我卖了能赚多少钱。
      我看到其他姑娘们躲在门后,投来或同情、或麻木、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呵呵~还是有些胆小鬼的,但是胆小鬼有什么用,这种时候,能考得住的只有我自己了!
      好了,加布里埃尔,想想以前,妈妈在的时候,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额…躲起来,像以前那样?好像行不通啊,毕竟我的骑士已经走了,我必须转换策略,让自己成为自己的"剑"。
      那个念头,像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照亮了我混乱的脑海——装疯。彻底地疯掉。疯到让他们觉得棘手,觉得晦气,觉得无利可图。
      所以当被拖到一楼那个用于“接待”特殊客人的小偏厅门口时,我的挣扎突然停止了。我低下头,肩膀开始微微耸动。然后,我发出了声音。不是哭,也不是笑,而是一种断断续续的、像坏掉的风箱一样的呜咽,夹杂着意义不明的音节。
      “嘻嘻……蝴蝶……紫色的蝴蝶飞走了……”我抬起头,对着抓住我的那个打手,咧开一个扭曲的笑容,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叔叔,你听到了吗?我妈妈叫我了,她在墙里面叫我……”
      打手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手下意识地松了些力道。
      夫人皱起眉,低喝道:“别耍花样!”
      我趁机猛地挣脱,但没有跑,而是扑倒在地上,开始用手拍打着光滑但布满划痕的地板,像在拍打一个看不见的鼓点。“就在那里啊!你们看不见吗?咚咚咚!看啊!她在跳舞,头发金灿灿的,可好看!"我突然跳起来,"她喊你们跳舞了,快来啊!跳舞呀!大家都来跳舞呀!玫瑰在跳舞,灰尘在跳舞,死掉的老鼠也在跳舞!”我一边拍打,一边用嘶哑的嗓子唱着不成调的歌,眼神涣散地四处乱瞟。
      我感觉到他们的迟疑。装疯卖傻在玫瑰舞会并不罕见,有些姑娘被逼急了也会来这一套。但像我这样年纪小,又表现得如此……沉浸式的,不多见。
      “夫人,这……”一个打手犹豫地开口。
      “闭嘴!”夫人脸色难看,她走上前,试图抓住我的胳膊,“加布里埃尔,起来!别给我丢人!”
      我顺势抱住她的腿,把鼻涕和眼泪——还有刚才故意抹上的口水——全都蹭在她昂贵的裙子上,继续用那种癫狂的语气说:“夫人,你不喜欢跳舞吗?我知道了夫人,您是害怕裙子上面的装饰掉下来对吧,我就知道,夫人您的裙子是真好看,像……像爬满了蛆虫的奶油蛋糕!嘻嘻……”
      她像是某种我在大街上看到过的玩具,叫出来的声音异常难听,像是只鸡,但这并不影响她把我像个黑色塑料袋一样踹开。
      我依着这股力,滚了两圈,却还在笑,笑得浑身颤抖,却还在颤抖着说着写疯言疯语。
      就在这时,偏厅的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不是吧哥们?疯子你都下得去手啊,还是说想要打扰下一代奥斯卡小金人的诞生啊?
      光线流淌出来,伴随着一个低沉、冰冷,仿佛不带任何人类感情的声音。
      “怎么回事?”
      哦~看来这些特殊癖好的人还没有那么…
      ……
      等等,不对!!怎么所有人都僵住了?
      老鸡婆脸上的愤怒和厌恶瞬间被惶恐和谄媚取代,不知道的以为她曾经去中国进修过,不对,人家的是脸谱,她那个是脸皮,我觉得她肯定每天晚上都在好好护理它们,要不然肯定会被她衣服上的驱虫啃食掉的。
      但我现在得继续躺在地上阴笑了,要不然谁知道这位"冰块"先生不是什么伪君子呢?
      我仔细打量着这位新来的"伪君子",他很高,非常高大,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礼服,外面罩着厚重的旅行斗篷,风尘仆仆,却丝毫不显狼狈,但我却觉得有点滑稽,像是我之前见过的□□先生,可脸却像用大理石雕刻而成,这导致他的头发像是用黑布粘上去的,而他的眼睛……是冰冷的、锐利的翠绿色,像冬夜森林里饿狼的眼睛。
      这双绿色的眼睛,此刻正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冷极了,刺穿了我所有的伪装,让我从疯狂的表演中瞬间冻结,我甚至忘记了继续我的“舞蹈”和“歌唱”,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攫住了我,好像我要是继续为了我的艺术而努力的话,那么我就会为其献生,成为这玫瑰丛里最不起眼的一片掉下的叶子。
      虽然他也是一个伪君子,但这个"新□□先生",和玫瑰舞会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带来的压迫感,远超我见过的任何一位"旧□□夫妇"。
      夫人慌忙上前,试图解释:“公爵大人,惊扰到您了!是这个孩子,他……他这里有点问题……”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公爵?想我从来没有的爹一样的,还是像我屋里那个"光可鉴人"的老马公爵?
      被称为公爵的男人没有理会她,他的绿眸依旧锁定着我,好像是一块琥珀,慢慢的想要将我吞噬掉一样。
      他缓缓踱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斗篷的边缘扫过地面,好像没有沾染一丝尘埃,或者说,他那高级的斗篷,根本不屑于我们低等人相处。
      我继续蜷缩在地上,像一只受惊的、脏兮兮的流浪狗。
      紫色的眼睛对上绿色的眼睛,疯狂与冷静,卑微与尊贵,真tm操蛋啊,在这一刻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形成了荒谬的对峙的一部分。
      戏剧效果真的有点过了啊…..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了。然后,他微微蹙眉,那冰冷的视线似乎穿透了我污秽的外表,落在了我脸上某个特定的部位——我的眼睛。
      "……紫色的眼睛,就是看起来有点小了。"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确认了某件事的了然。
      不对啊…我本来以为他最先在意的会是我的头发,毕竟我和他撞款了,这对于这些个"高等人"怎么不能算是一种屈辱呢?
      但还没等我想明白,他就又重新看向夫人,语气还是了冷冰冰的:“就是他,我要带他走。”
      夫人愣住了,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在那双绿色宝石的注视下,所有的话都被强行塞回了喉咙里。
      公爵不再看她,对身后的随从做了一个手势。一个穿着同样考究、表情严肃的男人走上前,没有像玫瑰舞会的打手那样粗暴,但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将我从地上扶了起来。
      我浑身僵硬,任由他摆布。装疯的表演早已停止,剩下的只有真实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公爵最后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温情,只有一种……评估。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却并不令人愉快的物品。
      “从今天起,你叫加布里埃尔。”他宣布,声音不容置疑。
      加布里埃尔。还是这个名字。妈妈给我的名字。
      然后,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斗篷在他身后翻飞,带起一阵冷风。
      我被那个随从半扶半拉着,跟在他身后,踉跄地走出了玫瑰舞会的大门。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样式古朴却极其威严的马车。
      我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个我生活了十一年的地方。那里只有尘埃,和妈妈死去的冰冷。
      马车内部很宽敞,铺着厚厚的毯子,座椅柔软得像云朵。公爵坐在我对面,闭目养神,仿佛我不存在。我蜷缩在角落,尽量离他远一点。透过微微晃动的车窗帘幕缝隙,我看到了外面飞速掠过的街道、行人、阳光……
      一个全新的,却可能更加冰冷的世界,正向我迎面扑来。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带我走。因为我的紫眼睛?因为我像某个他认识的人?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但我知道,我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彻底改变了。而改变,在这个世界上,往往并不意味着更好。
      就像妈妈常说的,希望是裹着糖衣的毒药。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了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马车颠簸着,驶向未知的牢笼。而我,加布里埃尔,带着一身的尘埃和一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开始了我的囚徒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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