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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镜子的两面 干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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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则消息似乎极富冲击力,齐籁先生的世界观受到了一些刺激,以至于他愣在原地,大脑下意识地咀嚼话语中蕴含的信息量。
“您的真心,我已经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骗子可说不出这么……这么有诚意的话。”
他就像偷听到贵族秘辛的小偷,连忙拿出诚恳的姿态。
“我会保密的,真的。咳咳,感谢您的信任,我走了,有事可以来附近的教堂找我,我在最高处的那座塔里,风景很好,哈哈。”
不知独自脑补了些什么,温润有礼的青年边卡壳边发誓,与简兰因道别后,勉强维持住自己最后的仪态,快步离开。
晚餐时,辛亚修斯敲响大门。
“好久不见,大人,您这是……”他盯着桌上的残羹冷炙,以及边看书边往嘴里塞这些残羹冷炙的执事长,悚然道,“我去给您买些吃食……”
再三谢绝青年的好意,简兰因将书籍搁在一旁:“什么事?”
“哦……您还记得您英勇地从一堆黑衣人手里救下我和其他侍卫的事迹吗?”
“只是顺手。”简兰因轻描淡写道,“你负责审问犯人?”
辛亚修斯自豪地挺直胸膛:“是的。”
“审出东西了?”
“当然,大人。”
这位青年雀跃地想满屋子乱跑乱跳。
“您一定有所不知,在我的精心感化下,他全都交代了。平民区最近来了个头目,他撺掇平民掀起暴乱——在柯德拉兰多的各地。郡内发生的只是冰山一角。”
他眼中有火光闪动:“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又能奔赴各地查案去了!”
简兰因:“……您对这件事有某种执念吗?”
辛亚修斯不住踱步:“当然,当然了。等大主教下达命令,我就能离开这里了——当然,这里很好,但远方的每一处世界都令我着迷。”
次日清晨,德棠再次遣人造访。
“您的脸色似乎异于常人。”德棠为他盛了口汤汁,“王城也缺乏粮食吗?”
肉沫掺杂油脂,混在一起,白花花的金油。出于礼貌,简兰因还是一饮而尽。
“不。”他不经意间回答,似乎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两年前受过刑,落了病根。”
德棠:“……”
他拾起手滑坠地的餐叉。
“我这下可算相信,您没有贵族势力傍身了。”德棠意有所指,“若是有所依托,任何人都伤不到您的一根毛。可见投胎是项技术活。”
“是啊。”简兰因赞同道,“教堂内祈求来世投入好门第的人也很多。”
两人沉默地用完餐。
“说实话。”德棠提到别斯考先生,“斯蒂文先生不把尸体交还给我,我早有预料。只可惜我能力低微,护不住他。”
“之后呢?”简兰因问,“有什么打算?”
男爵先生摇头:“主动权把握于斯蒂文先生之手。如果被就此驱逐,应该会在各地周游吧。”
他哈哈一笑:“在角落里一站,谁知道我是谁?”
说完,他像是有些沮丧,将头埋进餐盘里:“不过还是有些在意。您说,别斯考先生的遗体,还能找回来吗?”
“很难。对异教徒而言,死尸的价值,要远高于活人。”他没等到回答,便自言自语地安慰自己。
“是啊。”简兰因放下餐叉。
“那么,对你而言呢?”
德棠思考许久,也放下餐叉,端正仪态,以一位高尚贵族的口气叙述:“这取决于我的立场。当我是一位教士的学生时,我希望世间所有人都能在活着的时候创造价值。”
“当我是别斯考先生的朋友时……”他后仰脖子,双目放空地望向天花板,“我希望陷害他的人变成死尸创造价值——当然,前提得是,他的确是遭到陷害。”
“身份的变化往往会导致心灵的变换,就像身体的两面镜子。”简兰因点头,“您如果感到不适,休息一段时间也无妨。”
“执事长大人,您认为……我真的能全身而退吗?”德棠忽然严肃地站起身,椅子被他轻轻往后推去半分。
简兰因摇晃酒杯,脸上浮现出一点潮红。
“我会被追杀到天涯海角——真是一个绝妙的消息。”他重重落座,疲惫道,“下午去看看那位骑兵的遗物,说不定能找到证据——当然,也可能什么都找不到。”
这位男爵的心智已经紧绷到崩溃,简兰因建议他明日再去,自己先行前往。
“还是让齐籁先生跟着你吧。我的确,需要休息一下了。”德棠背靠椅子,仿佛那就是他唯一的依靠。
“我发自内心地厌恶粮城内的某些贵族,有时也觉得自己很可憎,不过一切都要结束了。”
……
“德棠先生如何了?”
齐籁一身教士服,看样子是刚从教堂离开:“听闻他情绪不太稳定。我们何时出发?”
他们并未按约定的时间到达营地,而是在三天后的午时前往骑兵营。
齐籁换了身简约的衣服,自称方便潜入,他身上的两块破布不忍直视,简兰因拳头握紧又松开,两人一前一后走入营地。
骑兵们面对两位不速之客,以沉默与抗争对峙许久,最终还是开了道。
被害者也住在角落里,一样简约,一样混乱搭在矮板上的衣服,和别斯考先生在某些方面达成了惊人的默契。
“斯蒂文先生肯定已经将这里清空得分毫不剩,证据必定不能在这里……”齐籁肯定道。
简兰因支起身:“是啊。我拜托您打听的事情,如何了?”
“此时就是最好的机会——斯蒂文先生被召回家中,再不行动,恐怕他就要回到这里。”齐籁悄声说。
“收到。”
简兰因阴沉地在木板上踱步,将它踩得四分五裂,又朝一旁站立着的骑兵们问:“这小贼的东西呢?”
“什么小贼?”骑兵们眼看自己的战友被污蔑,立刻反驳,“怎么能空口污蔑!”
“这位先生消失之前,有目击者看见,他在集市上买了一些麻布,又‘恰好’顺手拿了一根项链。当事人正在审讯室受审。没有人会在严刑之下空口乱说吧……”
他说话时有意无意看向齐籁,后者会意,找准时机,从争吵不休的骑兵身边偷溜出去。
骑兵们不买账:“一根项链而已,丢的是什么样式的,我们赔一根就好了。你现在来找,也……也……”
“也什么?”
像是找到一丝突破口,简兰因冷冷地弯起唇角,状似惋惜地叹了口气,就像捉住狐狸尾巴的狼一样,欣赏因说漏嘴而恐慌的骑兵们的神情。
“也不一定能找到……”那位说话的骑兵大汗淋漓。
“是吗。”他朝门外走去,兴致缺缺地回应,“项链没了,这可是重要的证据。等大主教归来,你们自行同他说去吧。”
也不知是骑兵们在内城过得太优渥了,还是想凭借人数优势展现强盗本色,他们眼见简兰因打算离开,手提长刃,横在简兰因面前。
“您可得想清楚了。”骑兵之一往前走了几步,以刃口在简兰因的腰腹上比划,“告状可是坏习惯。”
被刀锋随意抵住后腰的人并未过多挣扎,骑兵们放松警惕,窃笑道:“我们不妨再好好聊聊……”
回答他们的,是一记膝撞。
简兰因撞开拦路的人,快步走出狭小的屋子。地上有散落的兵器,他随手捡起一柄长刀,沉重的武器相当不趁手。
还是匕首比较适合他。
来不及多想,他抬刀挡住一记劈砍。
怒吼声与杀气从不大的训练场处迸裂,刀光映照中,简兰因侧转身子,一记劈在一位骑兵的后颈处。待他倒下,又吃力地迎击一阵猛砍。
见血不是明智的选择。他留了手,反倒是骑兵们越战越勇。简兰因不得不杀招频出,刀锋如疾飞的燕,挑起身前骑兵的利器,紧接着一拳击出,将他打得歪过头昏死过去。
草草观望战场,不愧是贵族驯养的狗——可以不精,但数量必须多。他抹过脸上的血,表情狠戾,手臂不断颤动。
“好了,执事长大人,何必呢?”骑兵们见状,嬉笑出声,“今天过去,明天我们又是朋友,您还是乖乖在这儿待一段时间吧。”
攥上长刀的手臂青筋凸起,他罕见地被激起了脾气,抬起长刀,刀锋指向其中一人,在他脖子上挑衅似地比划。
骑兵遗憾地摇头。
“执事长大人,您一介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文雅人物,本领还不小呢。”他抬起手中长刀,不带感情地评价。
简兰因吐出口血沫:“没办法,谁让我没有斯蒂文先生那般优渥的背景,只能摸爬滚打十余年、学些歪门邪道啊!”
话音刚落,他就砍向离得最近的骑兵。
火星四溅。
被群殴的感觉相当酸爽,挡住这边的攻击,那头又有人提刀砍来。
左臂躲闪不及,被划出几道小口。他借着敌人劈砍的力道后退两步,躲过侧方疾风般劲巧的一刀,再顺势将对方的手臂拽过,让其失去重心、摔倒在地。
还有……多少人……
他艰难呼吸,刀似有万斤沉。
瞥见侧方墙后急切呼唤他的人,他心中一松。弯腰避开同时劈来的长刀,揪住两名骑士的领子,往中间一扯——直直将人撞得晕死倒地。
将两名骑兵往仍有余力的骑兵们身上甩,他抬腿就跑。
右下腹一吸气就疼,他跌跌撞撞地离开训练场,身后是一众追兵。
齐籁看到血人般的简兰因,吓得惊叫起来。
他们在一道道巷子里穿行,身后就是追兵。齐籁架住简兰因的右手,几乎是连拖带拽地往前冲。
有刀从两人身侧擦肩而过。
齐籁毫无形象地怒斥:“扔掉属于自己的兵器,神明在上,你们这辈子都成不了高尚的骑士!”
简兰因:“……”您还记得自己是无神论者吗?
他很想吐槽几句,可惜一口血梗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实在是说不出话。
就这么被拖行许久,齐籁累得眼泪直掉:“有完没完啊!”
从最后一个巷口绕出,路过尖叫避让以至于再次热火朝天的集市,辛亚修斯正奉命在古堡下守候——与消失多日的大主教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