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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水晶(下) 这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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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拉门被轻轻敲响,一位中年主厨带着两名助手进来。主厨用日语问候,叶景鸿也用流利的日语回应。点菜的过程简短高效,主厨显然已经提前知道客人的喜好和忌口。
“蓝小姐现在不能饮酒,”叶景鸿用中文补充,“所以配餐饮料请安排无酒精的。”
“明白了。”主厨恭敬地鞠躬,“我们会准备特制的无酒精 pairing。”
主厨退下后,包间里又恢复安静。只有海潮声隐约传来,像遥远的心跳。
第一道菜很快上来——鲍鱼茶碗蒸,装在漆黑的漆碗里,表面平滑如镜,撒着几丝金箔和细葱。
叶景鸿拿起勺子,动作依然优雅,但不再有那种刻意的仪式感。他尝了一口,点头:“火候正好。”
蓝文茵也尝了。蒸蛋嫩滑,鲍鱼弹牙,高汤的鲜味层层展开。“不错。”她说,“不过比不上你上次在家做的那份。”
“那是陈年火腿吊的高汤,炖了八个小时。”叶景鸿说,“这里毕竟是餐厅,时间成本不一样。”
“所以还是叶先生的手艺更胜一筹。”蓝文茵笑。
“蓝小姐过奖。”叶景鸿故意用那种社交场合的语气说,然后自己先绷不住笑了。
接下来的菜一道道上来:刺身拼盘、炭烤喉黑、松叶蟹土瓶蒸、和牛寿喜烧。每一道都精致得如同艺术品,味道也无可挑剔。配餐的无酒精饮品也很有巧思——用昆布和鲣鱼调制的“清汤”、柚子气泡饮、焙茶制成的“mocktail”。
吃到中途,蓝文茵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叶景鸿:“说真的,你为什么对这些礼仪这么执着?我认识的其他商人,私下里都很随意。”
叶景鸿也放下筷子,想了想才回答:“我父亲常说,礼仪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的规矩。人一旦在私底下放松了底线,在公开场合就难免露出破绽。”他顿了顿,“而且,在龙湾港这种地方,无数双眼睛盯着你,等着你犯错,等着你露出弱点。一个松懈的姿态,一次失礼的举动,都可能成为别人攻击的借口。”
“所以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套程序。”蓝文茵轻声说。
“可以这么说。”叶景鸿承认,“但程序有程序的好处——稳定,可预测,不容易出错。”
“也不容易快乐。”
叶景鸿看着她,眼神深邃:“和你在一起的时候,程序经常会出错。”
蓝文茵心跳漏了一拍。这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任何情话都动人。因为她知道这是真的——那个永远得体、永远冷静、永远掌控一切的叶景鸿,只会在她面前露出破绽。
“那我算是你的 bug 吗?”她开玩笑说。
“不。”叶景鸿摇头,很认真,“你是我的 override。”
蓝文茵怔住了。override——覆盖,优先,超越既定程序。这个词用在这里,精准得让她心惊。
她正要说什么,拉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人声。不是侍者那种刻意压低的声音,而是几个男人交谈的声音,带着几分酒意和张扬。
“听说叶景鸿今天也在这里?”一个声音说。
“好像是,经理说‘松之间’有人订了。”另一个声音回答。
“真巧,去打个招呼?”
“合适吗?他好像带了女伴……”
“那又怎样?都是叶家人,碰见了不打招呼才失礼。”
声音越来越近,显然正朝他们的包间走来。
蓝文茵看向叶景鸿,挑了挑眉。叶景鸿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平静的温和,但眼神冷了下来。他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整理了一下刚才扯松的领带。
就在他做完这些的下一秒,拉门被敲响了。
“景鸿哥?听说你在里面,我是叶明轩。”门外的声音说,带着刻意的熟络。
叶景鸿看了蓝文茵一眼,她点了点头,表示不介意。他这才扬声:“请进。”
拉门被拉开,三个男人站在门口。都是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昂贵的休闲装,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为首的那个就是叶明轩,叶家旁支的子弟,目前在安和会馆旗下一家公司挂了个闲职。
“真是景鸿哥!”叶明轩笑容满面地走进来,另外两人也跟进来。他们的目光在蓝文茵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评估。
“明轩。”叶景鸿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头,“这么巧。”
“是啊,我和几个朋友来吃饭,听经理说你在这里,就过来打个招呼。”叶明轩说着,视线又飘向蓝文茵,“这位是……”
“蓝文茵。”叶景鸿简单介绍,没有说明关系,也没有让蓝文茵打招呼的意思。
但叶明轩显然不打算就此打住。“蓝小姐,久仰大名。”他朝蓝文茵伸出手,“华尔街回来的操盘手,安和会馆现在的红人,是吧?听说前几天的那个并购案,蓝小姐立了大功。”
蓝文茵看了叶景鸿一眼,见他微微颔首,才伸出手与叶明轩握了握。握手的时间很短,她立刻抽回手。
“叶先生过奖。”她语气平淡。
“不过奖不过奖。”叶明轩笑着说,自己找了地方坐下,另外两人也跟着坐下,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蓝小姐的能力,现在整个龙湾港谁不知道?都说景鸿哥挖到宝了。”
这话说得暧昧,暗指的不只是工作能力。蓝文茵面色不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叶景鸿的嘴角还挂着那点恰到好处的笑意,但眼神已经冷得像冰。“明轩,你们不是在和朋友吃饭吗?别让朋友久等。”
这是逐客令,但叶明轩假装没听懂。“不急不急,他们自己喝着。倒是难得碰到景鸿哥,想跟你聊几句。”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听说最近陈耀藻那边动作不少,码头那边好几批货都被卡了?”
叶景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但蓝文茵注意到了。那是他不耐烦时的习惯动作。
“生意上的事,明天到公司再说。”叶景鸿说,语气依然温和,但已经有了压迫感。
“也是,也是。”叶明轩干笑两声,终于意识到自己不受欢迎。他站起身,另外两人也跟着站起来。“那就不打扰景鸿哥和蓝小姐用餐了。改天再聊。”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景鸿哥,下周末家父七十大寿,在老家摆宴,请帖应该已经送到你办公室了。到时候一定要来啊,家父常念叨你呢。”
“一定。”叶景鸿说。
叶明轩这才带着人离开,拉门被重新关上。
包间里恢复了安静,但刚才轻松的气氛已经荡然无存。蓝文茵看着叶景鸿,他仍然坐着,背脊挺直,面无表情。良久,他忽然冷笑一声。
“跳梁小丑。”他轻声说。
“叶家旁支的人?”蓝文茵问。
“嗯。我堂叔的儿子,没什么本事,倒很会摆架子。”叶景鸿拿起茶壶,为自己续茶,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来打招呼是假,打探消息是真。还想用他父亲的寿宴来压我——以为搬出长辈,我就得给他面子。”
“你生气了。”蓝文茵陈述事实。
“不至于。”叶景鸿放下茶壶,“只是烦。好好的晚上,被这种人打扰。”
蓝文茵想了想,忽然问:“他们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知道。”叶景鸿看着她,“龙湾港没有秘密。他们什么都知道,然后等着看戏,等着抓把柄,等着哪天可以用来攻击我。”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天气。但蓝文茵听出了那平静下的厌倦和冷酷。
“所以你必须永远得体,永远不出错。”她轻声说。
“对。”叶景鸿点头,“因为一旦出错,就会有无数个叶明轩跳出来,想从你身上咬下一块肉。”
蓝文茵沉默了。她看着窗外的大海,夜色中的海面漆黑如墨,只有远处航船的灯火如星点般闪烁。这就是叶景鸿的世界——看似光鲜,实则步步杀机。每一个微笑都可能藏着刀,每一句问候都可能埋着刺。
她忽然想起华尔街。那里也残酷,也冰冷,但至少规则明确。数字不会说谎,盈亏一目了然。而龙湾港的规则,是藏在人情、面子、家族关系里的暗流,是千百年来沉淀下来的、无形却坚韧的网。
“你后悔吗?”叶景鸿忽然问。
蓝文茵转头看他:“后悔什么?”
“后悔回来,后悔卷入这些。”叶景鸿说,眼睛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后悔选择我,选择这种复杂的生活。”
蓝文茵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这是一双操盘手的手,曾经在键盘上敲出过数亿的交易,曾经在合同上签下过改变企业命运的名字。
“如果我说完全不后悔,那是假的。”她最终说,声音很轻,“有时候夜里醒来,看着天花板,我会想——如果当年没回来,现在会在哪里?也许在纽约,在伦敦,在香港,住着高层公寓,做着几亿几十亿的项目,周末飞去阿尔卑斯山滑雪,或者去加勒比海潜水。生活简单,纯粹,没有这么多纠葛。”
她抬起头,看向叶景鸿:“但是叶景鸿,那样的生活里没有你。”
叶景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华尔街有很多优秀的男人,”蓝文茵继续说,“聪明,有钱,有品味。我和其中几个约会过,有一个甚至求过婚。但他们都太简单了,简单到乏味。他们的世界里只有数字、交易、利润,他们的野心写在脸上,他们的手段直白到近乎粗暴。”
她笑了,笑容里有种复杂的温柔:“但你不一样。你的世界里有人情,有规矩,有千百年的家族恩怨,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和羁绊。你像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棋,每一步都有深意。和你在一起,我永远不会觉得无聊。”
叶景鸿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这样一双手,既能温柔地为她披上外衣,也能冷酷地扣下扳机。
“文茵,”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哑,“我……”
“你不用说什么。”蓝文茵反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说你抱歉,说你不该把我拉进这个漩涡。但这些我都知道,从我选择你的那一刻起就知道。”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叶景鸿,我爱你,不是因为你能给我什么,而是因为你就是你。复杂的你,深沉的你,在茶室里运筹帷幄的你,在厨房为我炖汤的你,送我水晶雕塑的你,在所有人面前为我挡风遮雨的你——所有这些,加起来,才是你。而我爱的,就是这个完整的、复杂的、有时候让人生气但又离不开的你。”
叶景鸿闭上了眼睛。很长一段时间,他就这样闭着眼,握着她的手,像是从她的话语中汲取力量。当他再睁开眼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有某种更加坚定、更加深沉的东西。
“谢谢。”他说,声音平稳,但蓝文茵听出了那平稳下的震动。
“不客气哦。”她调皮地笑,“现在,能让主厨上甜点了吗?我听说这里的抹茶芭菲很有名。”
走出餐厅,海风更凉了。叶景鸿为蓝文茵披上刚才脱下的羊绒开衫,然后拥着她走向停车场。
上车前,蓝文茵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日式建筑。灯笼在风中轻摇,风铃叮咚作响,一切都宁静美好得像另一个世界。
但车子驶出小径,重新回到临海公路时,现实又扑面而来。远处的龙湾港灯火通明,码头、仓库、办公楼、住宅区,层层叠叠的灯光勾勒出这座城市的轮廓。那里有叶景鸿的王国,也有他的战场。
“在想什么?”叶景鸿问,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
“在想那尊水晶雕塑。”蓝文茵说,手指轻轻抚过礼盒的丝绒表面,“那些金色脉络,真的都是我操盘过的项目结构吗?”
“大部分是。”叶景鸿说,“从你三年前回来做的第一个项目,到上周刚完成的并购案。我请艺术家选了几个最有代表性的,抽象化后融入设计中。”
“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蓝文茵惊讶,“有些项目我自己都快忘了。”
“我记得关于你的一切。”叶景鸿说,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事实,“你的第一个项目,是帮安和会馆重组海外资产,避开了三千万的税务风险。你用了双层BVI结构,中间夹了一个开曼SPV,很精巧,像蝴蝶的翅膀。”
蓝文茵怔住了。那是她三年前的作品,细节连她自己都要翻文件才能记起。
“第二个项目,是收购那家濒临破产的船运公司。你设计了债转股加对赌协议,让原股东心甘情愿地交出控制权,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那次的谈判,你在会议室里连续坐了十四个小时,出来时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吓人。”
叶景鸿继续说着,一个项目接一个项目,如数家珍。他记得每一个结构的关键点,记得她谈判时的经典台词,记得她熬夜后喝咖啡的习惯,记得她成功时那个小小的、克制的微笑。
蓝文茵听着,手指摩挲着。她一直知道叶景鸿欣赏她的能力,但她没想到,他竟是这样欣赏——不是泛泛的认可,而是细致的、深入的、近乎虔诚的关注。他记住了她每一个作品,就像收藏家记住每一件藏品的来历和细节。
“叶景鸿,”她轻声说,“你好像我的事业粉。”
叶景鸿怔了一下,转头看了她一眼,显然没听懂这个网络词汇:“事业粉?”
“就是特别喜欢某个人的事业成就,关注他工作的每一个细节,比他自己还上心的那种粉丝。”蓝文茵解释,嘴角噙着笑,“在娱乐圈很常见,没想到商界也有。”
叶景鸿想了想,然后认真点头:“如果是这个定义的话,那我确实是。我是你最忠实的‘事业粉’,蓝小姐。”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想更重要的名头,应该是你的爱人。”
蓝文茵笑出声,笑声在车内荡漾开。她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手臂——一个微小但亲昵的触碰。
“那我很荣幸,”她说,“有叶先生这样的粉丝。”
车子驶入市区,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蓝文茵抱着礼盒,看着窗外的城市。这就是龙湾港,繁华又危险,美丽又残酷。这里有叶景鸿的根,有他的责任,有他无法摆脱的过去和必须面对的未来。
而她,选择了这里,选择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