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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送走思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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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思文后我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变得十分孤僻,几乎不与人交流,而那时渭阳还未进暗阁,曾经有一度我以为自己不会说话了。直到某一天我的秘密角落被人从对面挖了一个洞,一个仅容两指通过的洞。那人敏锐得很,察觉到有人来了后立马跑开了,临走前还不忘拿个东西遮挡了一下。
我黑暗的、平静如死水的生活终于有了一丝波澜,无论是我单纯想给自己找个乐子,还是我真的对此生出了好奇,总之,我越来越频繁地去那个角落。第二次,我在闭目养神,忽闻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我定睛看了一会儿后,终于没忍住开口:“你在干什么?”
这一出声算是打草惊蛇,那人动作一滞,随即立马跑开了,十分警惕。
我后来学聪明了,再看见他时不发出一点声响,沉默地看着他将墙上那个洞越挖越大,于是终于有一天,那个窄窄的洞,递过来一只细瘦伶仃的手,是个半大孩子的手,那只手茫然地左右晃了晃,最终薅了两把草回去。
我看着好玩儿,于是某一天在那个洞的旁边放了几块乳糖,并暗自期待它们什么时候会被人拿走——或许先被蚂蚁搬走也说不定。几天后我完成任务再次回到那里时,乳糖的确不见了,这让我生出点投喂什么的兴趣,于是各类孩子喜欢的吃食放得更勤了。
那个孩子当然发现了我的存在,只是不知为什么同我保持着默契的投喂关系,同样默契地是,虽然地上的吃食没了,但我也再没有和他同时出现过,任何时候都是。我一定要逮到他一次——怀着这样的心情,我像个耐心的捕猎者一样,等在那个洞前近乎一天一夜。
东边的天微微透出湖蓝的时候,洞的那边终于出现了一点动静。我屏住呼吸,俯身盯着那个洞,忽然发现它又大了两圈,约莫我的手臂也能伸进去了。
又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洞前遮挡的东西被人拿走了,一只熟悉的手钻过来熟练地摸了两把,随后愣在原地,我想大概是在疑问——东西呢?晃了两下没晃着东西,那小人儿又换了一只手不死心地摸了摸。
我憋着笑,把桂花糖糕放在离他能摸到的最远距离还要远两公分的地方,随后安静看着他的动作,暗自揣度他会怎么做。
黎明前最后的夜格外安静,间或有几声虫鸣罢了,而洞的那头也再没有了动静,在这磨人的寂静中我破天荒地有些按耐不住,于是放轻动作,缓缓俯身,想要看看他到底走了没有——
昏暗晦涩中,我撞进一双格外熟悉的眼睛,清澈见底,几乎下意识地,我的手臂越过那个洞想要抓住他,然而他反应极快,我连他的衣角都没摸到。等到人彻底不见,我才从莫大的震惊中缓缓回神,口中不住地喃喃:“思文……”
我无比确信一月前自己已经把思文送走了,按理说他现在应当在某个不知名的南方小镇,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但那实在太像了,简直就是思文的眼睛。等不到天大亮,我拎着东石巷子口刚出锅的羊肉汤饼就敲开了管事的房门。
“东边儿的院子?哦,那是阁主培养下一任接班人的地方。”
“你把心放肚子里吧,别说你弟弟那个娇气包,就连你也进不去。能进那里的人都是一批孩子里最机灵最能打的一个,哪里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淘汰的人?我也不清楚,估摸着编入花名册里继续给阁主卖命吧。”
我松了一口,脑子里紧绷的一根线终于放松,不是思文就好,不是思文就好。抱着这个念头,我把自己摔在床上,随手扯过被子,打算好好睡一觉。
“……”
“!”我有些痛苦地睁开眼,发现那双跟思文有七分相似的眼睛一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在床上翻来覆去烙了半天饼后,我终于认命地起床,打算去早市上再去买点东西放在那个洞前。
只是等我第二天再去看时,桂花糖糕已经被蚂蚁搬了一半了。我叹口气,暗道还是把人吓跑了。然而说是这样说,但只要我有时间,每天都去哪里放点吃的,如果碰上出任务,甚至会留下字条。我没去细想自己出于何种理由执着于此,可能只是恰好思文离开,我需要一个寄托罢了,所以每天也就这么继续干下去了。
大概过了快一个月,也许是我终于又通过了他的考验,洞前的食物消失了。像被惊喜砸中,我感到莫名的喜悦,于是买的东西更多了,花样儿变多了,连纸条上的字也变多了。我告诉他我每天来的时间,让他不必再在黎明前后到这里,不如睡个好觉;我问他还想吃些什么,我都可以买给他;我甚至多次向他解释我并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给他东西吃罢了。
我对那个跟思文有些相似眼睛的孩子,表现出了一种近乎谨慎的讨好,是的,当他问出那一连串儿的问题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在讨好他,或者换一种说法,把一个和我弟弟相似的孩子当成他,在疯狂补偿他。
“你为什么每天都给我带吃的?你的目的是什么?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尚未脱离稚气的声音就这样冷静地向我抛来三个问题。
我还没从他开口说话的惊讶中缓过神来,就被他这三个问题砸蒙了,我愣在原地,半晌没说话。在意识到自己的莫名其妙以后,我几乎瞬间冷静下来,并打算停下这种愚蠢的行为,于是我淡淡开口,“没什么目的,如果你不喜欢,我以后再也不会出现了。”
也许是没料到墙的对面传来与此前热烈行为相比如此冷淡的声音,那孩子梗在原地,也好半天没说话。我忽然失去了兴致,正准备开口离开时,忽闻对面小声说了一句:“没有不喜欢,糖很好吃……”
我叹了口气,仰头望了眼黑黢黢的天空,再次认命地问:“还想吃什么?”
“还想吃糖,不过,”那道声音犹豫起来,试探性地问:“那你是想当我的手下吗?”
我先是一愣,随后想起管事的话,的确,墙对面这小孩儿没准儿以后真是我的顶头上司,嘴角弯了弯,下意识把声音放低放缓,像哄思文那样,“是啊,我要提前下注,等你以后当了老大罩着我。”
那小孩儿没说话,我静静等待片刻后发现洞早就被人盖住了,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的。我失笑地摇摇头,踏着月光一步一步走回房间了。
似乎是有了让人安心的理由,小孩儿愿意和我说两句话了,只不过还是接着上回没说完的,“你如果想当我的手下,那得什么都听我的,”小孩儿声音稳稳当当的,语气郑重。
我一听就笑了,双手枕在脑后靠着墙,眯着眼睛晒太阳,“好的老大,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老大,明天想不想吃八宝酪?”
“……”老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诚实回答:“想。”
我笑得更开心,觉得这小孩不像思文,但更好玩儿。
我们关系更亲近了点大约是在我发现他受伤的那次,那天他异常沉默,洞口边的零嘴儿也不吃了。我捧着他的手一边轻轻吹气一边上药,左手手心上有一道横贯掌心的伤口,几乎要把他的左手砍断。我心中难受,不住地问他疼不疼,可他就是不说话,一点声响没有发出来。我想让他轻松点,于是旧态复萌地逗他:“老大,偷偷哭鼻子也可以的,属下看不见。”
“……”就在我以为他今天都不会说话了时,墙那头儿忽然传来他异常冷静的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我小心翼翼地包扎伤口,抽空回他:“现在才想起来问我的名字啊,你这老大当得可不太称职。”
“……”
最后把结打在手腕处,我叹口气,“柏舟,我叫柏舟,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孩儿像是没听见我的问题一样,只是问道:“柏舟,你会背叛我吗?”
我正讶然于他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时,他已经自顾自回答道:“你会的,你也会背叛我的。”
“没有绝对可靠的人,任何人都是。”
我不自觉地皱起眉头,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会说出如此决绝的话,但出于导人向善的本能,还是辩解了一句:“亲人总不会害你的……”然而还没等我举出思文的例子,就听见他以一种迥异于年龄的极其平淡的语气打断我,“是吗?今天我弟弟就砍我了。”
“……”我抿抿嘴角,不知道说什么了。
就这样,我们沉默地结束了今天的见面。
后来我有任务不得不离开暗阁一段时间,临走前给他留了纸条和伤药,等我再回来时,他手心的狰狞伤口已经变成了浅粉色的一道疤了,而他好像也忘了这件很不愉快的事情。
他的话更多了,“你知道吗柏舟,你一开始给我留的那些字条我根本看不懂,但又不敢给别人看,于是只能在课上拼命地识字。你知道先生说我什么吗?他说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今天看见我认真上课了。柏舟,他说得没错,我从来没有那么认真地上过课,恨不得一夜之间认识所有字……”
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也是我考虑不周,但听他这样回忆也十分有趣,我全程弯着嘴角,笑问:“那你现在认识多少字了?”
小孩儿“哼哼”两声,故作矜持地说:“反正你给我留的纸条上,哪一个字我都认得。”
我立刻捧场地鼓掌,“太厉害了老大!”
我和老大之间其实还养过一阵儿兔子,时间不长,也就一个来月。那天我把兔子挡在洞口,故弄玄虚地问他:“你猜这是什么?”
他伸手摸了摸,笃定道:“兔子。”
“猜这么准啊,”我又把兔子拿远了点,“没错,就是一只小兔子!”
一只手伸手又摸了摸,随即愣在原地,紧接着墙那边传来疑问:“不对,怎么是活的?”
这下愣住的变成我了,“不是活的,难道还是死的吗……”
那只手又好奇地摸了两把,手的主人答道:“反正我只摸到过死兔子。”
我又诡异地沉默了,开始怀疑阁主到底在如何培养他的接班人。
“可爱吗?喜欢吗?”
他把两只手都伸过来了,一边摸一边描述:“它的腿很有力气,它的肚子是温的、热的,我感觉到它的心在跳。”
我看他摸个不停,颇有些爱不释手的样子,于是开口:“你想要养吗?如果想的话我现在就把这个洞再挖大些,把兔子给你递过去。”
话音刚落,他摸兔子的动作就停下了,犹豫道:“算了吧,只要离开我不消一刻,它就会被我的哥哥们扒皮吃掉。”
“……”像是能听懂我们说的话似的,兔子忽然挣扎了两下。
“那我每天带过来给你看也行,”我一口气梗在喉头,随即转移话题,“你喜欢猫和狗吗?”
老大沉吟片刻,随即认真回答:“狗还可以,猫不行,养不熟的。”
我有些无语,“你都是听谁说的?我小时候家里就养过两只猫,很亲人的,我做不完功课先生不准我吃饭,那两只小猫就会偷偷给我叼糕点和果子吃,十分通人性。”
“我还养过一只大黑狗,半人高,威风凛凛的,很神气。”
说到这我停顿了一下,像是为了更有说服力似的,我甚至开始畅享,“我未来有了自己的家后还要养猫养狗,养很多只!要买一个大大的院子,让它们撒欢儿跑。”
“……”那小孩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自己的家?”
我一怔,不知道怎么忽然问这个,但还是磕磕绊绊地答了:“是啊,就是自己的家。”
“我现在年纪还小,但将来长大了肯定是要成家的……”
“成家?你会和一个陌生人成亲?”
“……”眉头慢慢紧锁,我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喂,你还在吗?”许是等得不耐烦了,他开始喊我的名字,“柏舟?柏舟!”
“唔……结婚是肯定要结的,但也不会同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成亲,”我开始努力想象,“大约是某天我们忽然相遇,一见如故,了解对方的为人后,才慎重决定要成亲。”
“什么样的人?”
“啊……”我又开始思考想象,“大约温和善良?娇俏可爱?喜欢些漂亮衣服首饰和胭脂水粉什么的……”
“我也有点想不出来,总之我会和一个女子成亲,夫妻互敬互爱,一生一世待她好。”
这句话说出口时我脑海中浮现的是父母的样子,我自小家庭和睦,父母恩爱,他们二人十几年从未红过脸,母亲心悦父亲,而父亲心中也只有母亲一人。托他们二老的福,今日就着这话聊起时,我才惊觉自己仍然对家庭充满向往。
但不知道哪里又惹到了他,他语气不善地回我:“一生一世?哪有那么容易的一辈子,指不定哪天你就被你老婆背叛了,不如老老实实当我的手下,反正只要你不背叛我,我就不会丢下你不管。”
我笑了笑,无奈地说:“怎么一到你嘴里背叛一个人就那么容易?”
他发出意义不明的一声笑:“难道很难吗?如果你打架一点也不厉害,根本保护不了她呢?”
“首先我会长大,会变得厉害;其次,我会尽我所能保护她。”
“那如果她要很多很多钱呢?”
“我又不是一直会像现在这样穷。”
“那如果她想要很多人都听她的话呢?”
“唔……那我问问她我全都听她的行不行,哦对了,还有我们会养的那些小猫小狗,都听她的。”
“那……那如果……”
“得了,想不出来理由就别硬刁难我了,”我打断他的如果如果,最终总结,“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想要背叛我,离开我,那也一定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了,惹她伤心了。”
“……”
墙那边久久没有回应,久到这次轮到我问:“喂,你还在吗?”
微风习习中,我听见他很明显地咽了咽口水,然后紧张地小声问我:“一生一世吗?”
“什么?”我有点没反应过来。
“你要一生一世待她好,不背叛她吗?”
虽然他看不见,但我还是郑重地点头,“是的,我会一辈子待她好的。”
这才是一个男人应该做的,就像我爹那样。
后来他心不在焉地跟小兔子玩了会儿就走了,再后来在某一天的清晨,我发现笼子里的兔子消失了,再再后来我出任务回来后发现那个洞被人补上了,我等了好多天也没有再等到他。再再再后来,大约我十五六岁的时候,渭阳进暗阁了。
我当时想那大概是我人生中混沌时光的一段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