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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诗会日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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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诗会定在九月最后一个周五的傍晚。
澄海中学的大礼堂里座无虚席,空气里混杂着油彩、香水和青春特有的躁动气息。舞台上的帷幕是深蓝色的,林雾画的背景板已经立好——两米乘三米的画布上,雾与海正在交融,浪尖的碎银光在舞台灯光下微微闪烁。
林雾站在后台的侧幕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苏晚帮她化了淡妆:“别紧张,跟着大家一起朗诵,读错了也没人会注意到的。”
话虽如此,林雾还是紧张。不是紧张上台,而是紧张心脏——从下午开始胸口就有些发闷。
“一班准备!”学生会的同学跑来通知。
林雾深吸一口气,跟着队伍走上舞台。灯光打下来的瞬间,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但她还是一眼就看见了江叙白——他坐在二班区域的第一排,正仰头看着她。
不,是看着她的画。
他的眼神很专注,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欣赏什么珍宝。林雾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她赶紧移开视线。
音乐响起,是肖邦的《雨滴》。朗诵开始了,林雾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跟着大家一起念:
“雾从海面升起时,像一场盛大的遗忘……”
她的声音很轻,淹没在集体的声浪里。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台下某个方向——江叙白旁边坐着温念,温念旁边是许清辞。许清辞今天难得地穿了裙子,深蓝色的长裙,头发编成复杂的发辫,露出优美的脖颈线条。温念侧头对她说了句什么,许清辞轻轻点头,嘴角有很淡的笑意。
而温念的另一边,坐着陆知年。他今天没戴眼镜,眼睛看着舞台,但林雾觉得他看的不是背景板,也不是朗诵的队伍,而是……她顺着他的视线找过去,看见了站在第一排左侧的苏晚。
苏晚今天担任领诵,站在聚光灯下。她穿着同样的裙子,但不知怎么就显得格外明艳。她的声音清澈有力,念到“海记得每一滴泪,雾藏起所有伤”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台下,在陆知年脸上停留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但林雾看见了,陆知年的手指攥紧了膝盖。
朗诵在掌声中结束。林雾跟着队伍下台时,腿有些发软。后台乱糟糟的,换场的学生挤作一团,她被人撞了一下,踉跄着扶住墙壁,胸口那股闷胀感又涌上来。
“没事吧?”一只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是江叙白。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后台,正担忧地看着她:“你脸色好白。”
“只是有点闷。”林雾勉强笑笑,“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江叙白说得直接,“还有你的画——画得真好,我在台下都看呆了。”
林雾的脸红了:“哪有那么好……”
“就是那么好。”江叙白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这个给你,算是……祝贺演出成功。”
盒子里是一条很细的银链,坠子是个小小的雾滴形状,在后台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太贵重了……”林雾想推辞。
“不贵,真的。”江叙白抢着说,“就是个小饰品。你……你要是不喜欢……”
“我喜欢。”林雾打断他,声音还是很轻,“很喜欢。”
江叙白的眼睛亮起来:“那我帮你戴上?”
林雾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江叙白绕到她身后,手指有些笨拙地解开链扣。他的指尖偶尔擦过她的后颈,温热的触感让她整个人都绷紧了。
“好了。”江叙白退开一步,看着她颈间的项链,“很适合你。”
后台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林雾看见他耳朵红了。这个在球场上叱咤风云的少年,此刻腼腆得像个孩子。
“江叙白,该你们班准备了!”有人在喊。
“来了!”江叙白应了一声,又看向林雾,“等我唱完,我们一起去看美术社的画展好吗?”
“好。”林雾点头。
江叙白跑走了,背影消失在幕布后。林雾走到后台的镜子前,看着颈间的项链。雾滴形状的坠子贴着她的锁骨,冰冰凉凉的,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
她伸手轻轻握住它,像握住了一个秘密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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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班的合唱排在第四个节目。
江叙白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打下来时,他下意识地看向侧幕——林雾站在那里,正对他微笑。就那么一个小小的笑容,忽然让他安心了。
钢琴前奏响起,他开口:“大海啊大海,就像妈妈一样……”
声音比排练时稳了很多——对那个早已破碎的家的怀念,对母亲背影的不舍,对未来的迷茫,全都融进了歌声里。唱到副歌时,他的目光一直看着林雾,看着她颈间那条他送的项链在灯光下微微闪光。
温念坐在台下,看着舞台上的江叙白,又看看侧幕的林雾,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是为朋友高兴,还是为自己惆怅?她也说不清。只是不自觉地,她的手轻轻碰了碰身边许清辞的手背。
许清辞的手很凉。温念的手指碰到她时,她微微一颤,但没有躲开。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在礼堂昏暗的光线里,她们的指尖短暂地交握了一下,又迅速分开。
像两个偷偷交换秘密的孩子。
陆知年坐在另一侧,看似专注地看着舞台,余光却始终追随着已经回到观众席的苏晚。她正和同学说笑,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柔和得不像话。有那么一瞬间,陆知年几乎要忘记三年前那个血腥的下午,忘记苏辰在救护车里的哭喊,忘记苏晚父母眼中隐忍的伤痛。
但只是一瞬间。
合唱结束,掌声雷动。江叙白鞠躬下台时,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林雾。她在后台出口等他,手里拿着瓶水。
“唱得很好。”她把水递给他。
江叙白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真的?没跑调?”
“没有。”林雾笑,“很动人。”
这三个字让江叙白的心跳加快。他想说“是因为你在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话,时机未到。
“去看画展?”他问。
“嗯。”林雾点头,“温念和许清辞应该已经过去了。”
美术社的画展设在礼堂旁边的展厅。两人走进去时,里面已经有不少人。墙上挂满了学生的作品,水彩、油画、素描,题材从静物到风景到抽象,琳琅满目。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展厅中央那幅巨大的油画——许清辞的参赛作品《铃兰》。
画面主体仍然是忘川花田,但这次花田深处藏着几丛白色的铃兰。铃兰画得极其精细,每一朵小花都晶莹剔透,像是能看见花瓣上的露珠。而笼罩一切的雾,用了特殊的颜料,在灯光下会折射出极细微的彩虹色光泽。
林雾站在画前,久久说不出话。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许清辞被称为天才——这幅画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深刻,那种对美与逝去的敏锐感知,那种在绚烂中藏着的哀伤,和她自己的感受如此相似。
“她画的是温念吧……”身后传来苏晚的声音。
林雾回头,看见苏晚和陆知年也来了。苏晚指着画里的铃兰:“温念最喜欢铃兰。高一的时候她写过一篇周记,说铃兰是‘藏在角落里的洁白心事’,许清辞肯定看过。”
陆知年沉默地看着画,忽然说:“画得真好。但也……真悲伤。”
是啊,悲伤。
那么美的铃兰,却藏在雾里,藏在花田深处,像是永远不敢光明正大地绽放。
就像某些不敢言说的感情。
“你们在这儿啊。”温念和许清辞从另一边走过来。温念的眼睛有些红,像是哭过,但笑容很明亮:“清辞的画拿了一等奖。”
“恭喜。”林雾真心地笑道。
许清辞摇摇头,目光落在林雾颈间的项链上,又看向江叙白,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她没说什么,只是走到自己的画前,静静地看着。
“对了,”温念忽然想起什么,“我们几个一起去海边看日出吧?就周日早上。和清辞林雾她们商量好了,还要问问你们三个的意愿。我查了天气预报,周日是晴天,应该能看到很棒的日出。”
“好啊。”江叙白第一个响应,“我好久没看日出了。”
“我要去!!”苏晚几乎是要蹦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陆知年。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苏晚看着他,眼神里有恳求,也有隐藏得很好的伤痛。
“……去。”陆知年终于说,声音很轻。
“那就这么定了!”苏晚笑起来,“周日早上四点,学校门口集合。我带早餐!坐我家的车!”
六个人站在许清辞的画前,窗外是那片绚烂而忧伤的忘川花田。
雾正在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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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凌晨三点半,林雾轻手轻脚地爬下床。
父亲还在隔壁房间熟睡,她穿好衣服——苏晚特意嘱咐要穿厚一点,海边凌晨很冷。她套上毛衣和外套,从抽屉深处拿出药瓶,倒出两粒含在舌下。预防性的,医生说如果预感会情绪激动或劳累,可以提前用药。
三点四十五,她出现在校门口。路灯还亮着,在晨雾里晕开昏黄的光圈。江叙白已经到了,靠在校门的柱子上,手里拎着个袋子。
“早。”他看见她,眼睛弯起来,“给你带了热豆浆。”
豆浆用保温杯装着,递过来时还烫手。林雾接过,捧在手心里,暖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里。
“谢谢。”她小声说。“不客气。”江叙白看着她,忽然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头发乱了。”
指尖擦过额头的触感让林雾整个人僵了一下。她抬起眼,对上江叙白的目光。晨雾里,他的眼睛亮得像星辰,里面映出她小小的影子。
“我……我自己来。”她慌乱地后退一步。
江叙白笑了,没再进一步。有些界限,要慢慢来。
温念和许清辞是五十左右到的。温念背了个很大的双肩包,看见林雾和江叙白时,她笑着挥挥手:“早啊。我带了毯子,海边肯定用得上。”
许清辞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外套,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她没说话,只是对林雾点点头,然后很自然地接过了温念肩上的包:“重,我来背。”
“不用,我可以……”
“我来。”许清辞的语气不容置疑。
温念的脸微微红了,没再坚持。
林雾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许清辞对温念的照顾,和江叙白对她的照顾,有种微妙的相似——都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想把对方捧在手心里的温柔。
苏晚和陆知年是最后到的,两个人从苏晚家的车上下来。苏晚手里提着个大袋子,老远就喊:“早餐来啦!三明治、饭团、还有我妈做的紫菜包饭!”
她跑到大家面前,气息有些不稳,但笑容灿烂。陆知年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两件厚外套,很自然地把其中一件递给苏晚:“穿上,别感冒。”
苏晚接过外套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睛里有光一闪而过。但她很快又笑起来,把外套披上:“谢啦。”
六个人上了车。林雾透过后视镜看见苏晚正兴奋地说着什么,陆知年侧头听着,嘴角有很淡的笑意。
那是林雾第一次看见陆知年笑。虽然很淡,但真实。
“他们……”林雾轻声说。
“他们需要时间。”江叙白在她旁边说,“但会好的。”
林雾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苏晚还在等。”江叙白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只要她还在等,就说明还有希望。”
车在海边公路停下时,天还是一片深蓝色,只有东方海平线处透出一点点鱼肚白。六个人下了车,海风立刻呼啸着扑来,带着咸涩的凉意。
“好冷!”温念裹紧了外套。
许清辞打开温念的包,拿出两条毯子,一条递给温念,一条自己披上。她们靠在一块礁石后面,毯子下,林雾看见她们的手悄悄握在了一起。
苏晚找了个相对平坦的地方铺开野餐垫,把早餐一样样摆出来。陆知年帮她固定被风吹起的垫子角,动作默契得像做过千百遍。
江叙白则带着林雾找了块更高的礁石:“这里视野最好。”
他们并肩坐下,看着远处的海。天光正在一点点变亮,深蓝变成靛青,靛青变成灰紫,海平线上开始出现橙红色的光带。海浪拍打着礁石,哗啦——哗啦——,像亘古不变的心跳。
“我第一次看日出是七岁。”江叙白忽然说,“我爸带我来的。”
林雾静静听着。
“他说,日出是每一天的重新开始。不管昨天多糟糕,太阳升起的时候,就又有希望了。”江叙白笑了笑,笑容里有掩不住的苦涩,“后来我才知道,有些糟糕是太阳升起也解决不了的。”
林雾的心揪了一下。
她自己的情况……有些糟糕,确实连太阳都无能为力。
“但是,”江叙白转过头看着她,“遇见你之后,我又开始相信日出了。”
林雾愣住了。
“因为你就像日出。安静,温柔,慢慢地照亮我的世界。”
海风把他的话语吹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林雾心里。她的眼眶热了,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让她既想哭又想笑。
“江叙白,我……”
“不用现在回答。”江叙白打断她,眼睛看着越来越亮的海平线,“我也可以等。”
第一缕金光就在这时刺破了云层。
太阳出来了。
先是一点点金边,然后是小半个炽热的圆弧,最后是整个浑圆的、燃烧着的球体跃出海面。金光瞬间洒满海面,波光粼粼,像是把一整片海都点燃了。晨雾在阳光中迅速消散,世界从朦胧的蓝灰色变成了清晰的金色。
“好美……”温念喃喃道。
许清辞侧头看她,阳光给温念的侧脸镀上金边,她睫毛上的水汽在光里闪烁。许清辞的手指动了动,几乎想伸手去碰触,但最终只是握紧了毯子下的、温念的手。
苏晚举起手机拍照,陆知年站在她身后,很自然地帮她挡住风。快门按下的瞬间,陆知年低下头,嘴唇几乎碰到苏晚的发顶——那是一个极其接近拥抱的姿势。
而礁石上,江叙白和林雾并肩坐着。金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岩石上,亲密地交叠在一起。江叙白的手放在身侧,小拇指轻轻碰了碰林雾的手背。
林雾没有躲开。
于是江叙白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握进掌心。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热,温差在肌肤相贴的瞬间传递,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六个人在日出的金光里静静待着。
这一刻没有言语,没有承诺,只有海浪声、风声,和心跳声。
这一刻美好得像一场梦。
他们相信,日出之后,就都是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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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日出,六个人在海滩上散步。
苏晚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弯腰捡贝壳,兴奋地举起来给大家看。陆知年跟在她身后,手里已经捧了一堆她捡的“宝贝”。
温念和许清辞走在稍后一些,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传来轻轻的笑声。
林雾和江叙白走在最后。她的手还被他握着,温度从掌心一路蔓延到脸颊。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低头看着沙滩上两串并排的脚印。
“林雾。”江叙白忽然叫她。
“嗯?”
“下周开始,”他说得很平静,“晚上可能没法经常来找你。”
林雾的心沉了一下:“为什么?”
江叙白沉默了几秒:“家里有些事。不过你别担心,我会安排好时间,早上还是可以给你带早餐,白天正常也能见面。”
他说得轻松,但林雾看见了他眼下的乌青,看见了他消瘦的脸颊。这个总是笑着的少年,肩上到底压着多重的担子?
“如果……”林雾犹豫着,“如果你需要帮忙……”
“不用。”江叙白握紧她的手,“你只要好好的,开开心心的,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忙了。”
这话说得林雾鼻子一酸。她何尝不是这样想——只要他好好的,她就满足了。可他们都藏着自己的秘密,都背负着自己的重担,都想着独自扛起一切,不让对方担心。
这到底是温柔,还是另一种残忍?
走到海滩尽头时,苏晚忽然提议:“我们拍张合照吧!日出、大海、我们——多棒的组合!”
她拉住一个晨跑的路人帮忙拍照。六个人站成一排,背后是刚刚完全升起的太阳和粼粼的海面。
苏晚站在最中间,左手拽着陆知年的袖子,右手挽着林雾。陆知年身体有些僵硬,但终究没挣脱;江叙白很自然地站在了林雾的另一侧;温念站在江叙白旁边,许清辞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轻轻搭在温念肩上。
“一二三——茄子!”
快门按下,定格了六张年轻的笑脸。
阳光很好,海风很轻,未来还很远很远。
拍完照,苏晚看着手机屏幕,忽然说:“我们以后每年都来看日出吧。就我们六个,一直一直,直到变成老头老太太。”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光——那是相信,是期待,是对永恒的幼稚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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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车上,林雾靠着车窗睡着了。
她太累了,凌晨起床,情绪波动,心脏已经发出了抗议。睡着时,她的头渐渐歪向一边,靠在了江叙白肩上。
江叙白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侧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他的目光落在她颈间的项链上,雾滴形状的坠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前座的温念透过后视镜看见这一幕,轻轻笑了。她偏过头,发现许清辞也在看她,眼神温柔得像清晨的海面。
“困吗?”许清辞轻声问。
温念摇摇头,但许清辞还是把肩膀靠过来:“靠一会儿吧,还要半小时才到。”
温念犹豫了一下,轻轻靠了上去。许清辞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混着她自己的沐浴露香,有种让人安心的气息。
后排,苏晚也睡着了。她的头靠在陆知年肩膀上,呼吸均匀,手还执拗地挽着他的胳膊。陆知年一动不动地坐着,生怕惊醒她。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上,心里却想着刚才日出时,苏晚回头对他笑的那个瞬间。
那么明亮,那么灿烂,像太阳本身。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如果雾永远不散该多好。
如果……如果他没有犯下那个错误该多好。
陆知年闭上眼睛,感受到肩上苏晚的重量。那么轻,却又那么重——那是他余生都还不清的债。
车驶回市区时,天已经完全亮了。忘川市在晨光中苏醒,街道开始有了人声车声。六个人在学校门口下车,互相道别。
“明天见!”苏晚挥挥手,拖着还没完全清醒的陆知年走了。
温念和许清辞也一起离开——她们住的方向相同。
剩下林雾和江叙白。清晨的校园空无一人,只有保洁阿姨在打扫落叶。
“我送你回你家楼下。”江叙白说。
两人并肩走在梧桐道上。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印出斑驳的光影。走到楼下时,林雾停下脚步。
“江叙白。”
“怎么了?”
“今天……谢谢你。”她抬起头看着他,“日出很美。大家,也都很好。”
“以后还会有很多这样的日子。”江叙白笑着说,“快去补觉吧,看你困的。”
林雾点点头,转身上楼。走到二楼转角时,她回头,看见江叙白还站在原地,正仰头看着她。
晨光里,他的笑容干净得像初雪。
她挥挥手,他也挥挥手。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上楼。到门口时,胸口那股熟悉的闷痛又来了。她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药瓶,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拿住。
吞下药片时,她闭上眼睛。
对不起,江叙白。
我有秘密。很大的秘密。
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还会这样对我笑吗?
还会带我一起看日出吗?
还会……握着我的手说“可以等”吗?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此刻的温暖是真的,此刻的心动是真的,此刻的恐惧——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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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林雾在课桌抽屉里发现了一个纸袋。
里面是温热的牛奶,还有一张便签:「记得吃早餐。江」
她抬起头,看见江叙白正从一班窗外经过。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做了个「喝掉」的手势,然后笑着走了。
林雾握着温热的牛奶盒,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苏晚凑过来:“回家的路上怎么样?江叙白没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吧?”
林雾的脸红了:“没有……就是送我到楼下。”
“那就好。”苏晚压低声音,“不过我跟你说,江叙白这人认准了什么就会一条道走到黑。你做好心理准备。”
林雾正要说话,前门被推开。陆知年走进来,把一叠作业本放在苏晚桌上:“你的作业,昨天落在我这儿了。”
苏晚愣了一下,接过作业本时指尖碰到陆知年的手。两人都迅速收回手,空气里弥漫着微妙的尴尬。
“谢谢。”苏晚小声说。
陆知年点点头,转身走了。苏晚盯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得像化不开的雾。
林雾在白皮书里写:「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雾。有些雾会散,有些雾会越来越浓。而我们都在雾里摸索着,寻找彼此。」
写完这句话,她望向窗外。秋意渐浓,忘川花田紫色的花在风里飘摇。
此刻的他们,还沉浸在日出的余温里,还相信着那个“每年都来”的约定。
还以为,青春很长,未来很远,有些话可以慢慢说,有些人可以慢慢等。
雾最浓的时候,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