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这手气也是没谁了 暮 ...
-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远山隐成一道模糊的黛色轮廓,晚风卷着夏末的余温,掠过小院里爬满篱笆的牵牛花,带起细碎的花瓣簌簌轻响。
三组嘉宾重新聚在院中央的八仙桌旁,头顶的复古灯笼洒下暖黄的光晕,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青石板地上。
桌上已经摆好了瓜果点心,还有金主爸爸的软广。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工作人员刚端上来的那个深棕色不透明抽签箱,木质纹理清晰,边角打磨得圆润,却透着一股“命运未卜”的神秘感。
这是慢综艺《山间小驻》的特色环节——随机抽取表演命题,组内搭档完成即兴演绎,说是放松娱乐,可真要在镜头前露怯,总归是件丢人的事。
大家刚结束晚餐,办好入住。脸上还带着几分慵懒,目光却都不自觉地锁在那个抽签箱上,气氛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手气一向不好,”祁琛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微妙的安静,他侧过脸看向身边的鹿潼,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今晚的月色不错,听不出半分刻意,“鹿潼老师,你来抽吧。”
鹿潼闻言,先是愣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侧的藤椅扶手。
他脑子里还乱糟糟的,全是刚才在阳台发生的事——祁老师说的没错,这段感情,在进组前是完全没有的。
而表演老师不动声色的,在为期两个月的时间内,让他和章阁两个人完全信任对方。理解对方,爱上对方。
作为演艺圈的新人,还没有这么长时间的投入过自己的感情。也许真的是滤镜。
但是被演绎前辈这样点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让他心里像堵了团温温的棉花,闷得慌。
祁琛打破沉寂的话,又把所有人的目光对焦在他身上。他定了定神,对上祁琛平静的目光,那双眼漆黑深邃,像藏着无尽的夜色,看不出什么情绪。
鹿潼轻轻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应道:“好。”
说完,他微微欠身,伸出手探进抽签箱里。
箱子内壁铺着柔软的绒布,指尖划过一堆折叠整齐的纸条,触感细腻。
他摸索了片刻,随意捏起一张,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脆感,缓缓抽了出来。
围坐在桌边的人都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眼神里满是好奇。
展萧更是直接探着身子,催促道:“快快快,展开看看是什么!”
鹿潼深吸一口气,指尖捏住纸条的边缘,缓缓展开。
不过两秒,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原本带着点茫然的眼神骤然收缩,瞳孔微微放大,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东西。
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张薄薄的纸条在他手里,竟重得像块烙铁,让他下意识地想往身后藏——仿佛只要藏起来,就能假装没看到上面的内容。
他这反常的反应让全场的好奇心都被拉到了顶点。
“抽到什么了?这么大反应?快公布啊!”展萧急得直拍桌子,木质桌面发出“咚咚”的声响,惊飞了院墙角栖息的几只小飞虫。
坐在鹿潼斜对面的安杨已经按捺不住,直接站起身凑了过去,目光落在纸条上,看清上面的字后,先是瞳孔一缩,随即大声念了出来:“‘强取豪夺的偏执丈夫与心有所属的妻子’……场景:丈夫撞见妻子与初恋情人私会,妻子用尽言语激怒丈夫要求离婚,丈夫内心痛苦偏执却坚决不放手……哇!”
最后那个“哇”字,安杨几乎是喊出来的,念完之后,他自己先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现场瞬间陷入了诡异的安静,只有灯笼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持续了足足一两秒。摄影师全是集体兴奋的赶紧拍下这一段让所有人都难忘的一幕。
整个小院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瞬间爆发出更加夸张的起哄声和惊叹声。
“这……这剧本……”辛嘟嘟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一样快速颤动,语气里满是震惊,“也太刺激了吧?”
“节目组是懂收视率的!”展萧拍着桌子大笑,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快出来了,“这命题,简直是把狗血浓度拉满了!”
“鹿潼老师,你这手气……真是绝了!”安杨笑得前仰后合,扶着身边的椅子才勉强站稳,“这哪里是抽签,这是抽到了‘宝藏’啊!还是最烫手的那种!”
就连一向文静内向、很少主动说话的谌晨,都忍不住惊讶地捂住了嘴巴,一双杏眼睁得大大的,眼神里充满了
“这能在综艺上演吗”的疑问,悄悄往旁边挪了挪,似乎在消化这个过于劲爆的命题。
热闹声中,另外两组也陆续抽了签。
一组抽到的是“暗恋多年终于鼓起勇气告白”,清新又青涩,满是少年少女的懵懂情愫;另一组则是“战争年代生死离别的车站送行”,虽有伤感,却带着家国情怀的厚重与悲壮,都是正统且容易出彩的感情戏码。
这两个命题一公布,大家更是忍不住对比起来。
虽然这两组的剧本也有情感张力,能展现演技,但比起鹿潼和祁琛抽到的这个,充满了强制、背叛、偏执与羞辱等诸多“背德”元素的戏码,显然“安全”和“正面”得多。
至少演砸了,也只是情感不到位,不至于陷入尴尬的境地。
“要不……咱们组内调换一下?”展萧率先提议,语气里带着半真半假的试探,“我觉得我们组的告白戏,换给你们也挺合适的。”
“别啊,”安杨立刻摆手,笑着推辞,“我们组的车站送行也需要默契,换了未必合适,你要不要试试鹿老师手里的本子,这种极致狗血的剧本,演好了绝对是封神名场面,机会难得!”
大家都开始跟着起哄,说着调换的玩笑话,但谁心里都清楚,这种剧本就是个“烫手山芋”。
演好了,是惊艳全场的演技高光;可一旦演砸了,就是大型社死现场,不仅尴尬到抠出三室一厅,还可能成为未来的黑历史,被反复拿出来调侃。谁也不想在一个以放松治愈为主的慢综艺里,给自己找这种麻烦。
玩笑开了几句,没人真的愿意接手。推来推去,这个“烫手山芋”最终还是毫无悬念地落回了最初抽到它的祁琛和鹿潼手上。
毕竟抽签规则摆在那里,再加上没人真的想挑战这种高难度的戏码,推脱不过去。
“祁老师,鹿潼老师,考验演技的时候到了!”展萧憋笑着,故意板起脸,语气里却满是看好戏的意味,“我已经搬好小板凳,准备欣赏两位的精彩演绎了!”
“期待你们的精彩演绎!”辛嘟嘟努力忍住笑,脸颊微微泛红,语气里带着几分憋不住的调侃,却还是尽量装出真诚的样子鼓励道。
安杨更是直接,拍了拍鹿潼的肩膀,笑得一脸狡黠:“需要帮忙对词随时叫我们!虽然我们可能帮不上什么忙,还大概率会笑场哈哈!”
面对众人的调侃和起哄,祁琛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
他只是默默伸出手,从鹿潼还在微微颤抖的手里接过那张写着烫手命题的纸条,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全程没说一句话,看不出丝毫喜怒。
好不容易熬过了众人的调侃,夜色渐深,拍摄暂时告一段落,大家各自回了房间。
一进房间,关上门的瞬间,刚才在外面强装的平静瞬间崩塌,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外面的喧嚣,却又被房门隔绝成了两个世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祁琛转过身,率先打破了僵局,语气依旧如常,仿佛刚才抽到的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普通剧本:“鹿老师,剧本我来看看怎么处理,你先去洗漱?等你出来我们再商量。”
鹿潼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像是塞进了一团缠绕的毛线,怎么也理不清。
他抬起头,看了祁琛一眼,对方的眼神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鹿潼喉结滚动了一下,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说完,他几乎是逃似的从行李箱里拿了换洗衣物,快步走进了浴室。
浴室里很快传来了哗哗的水声。温热的水流从头顶倾泻而下,冲刷着疲惫的身体,也冲刷着脸上的燥热。
鹿潼闭上眼睛,任由热水包裹着自己,试图让这份暖意驱散内心的纷扰。
可热水能洗去身体的疲惫,却冲不散内心的惊涛骇浪。
剧本里的情节反复在脑海里盘旋,“偏执丈夫”“心有所属的妻子”“私会”“离婚”“不放手”,每一个词都像一根细针,扎得他心里发慌。
不知道洗了多久,直到水温渐渐变凉,鹿潼才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身体,换上宽松的棉质睡衣。
他打开浴室门,带着一身水汽走了出来。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水珠顺着发梢滑落,滴在睡衣领口,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房间里没看到祁琛的身影,只有露台的方向亮着一盏小小的壁灯,昏黄的光线透过玻璃门洒进来。
鹿潼走过去,推开玻璃门,看到祁琛正靠在露台的石桌旁,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男人已经换上了一身深色的居家服,布料柔软,贴合着他挺拔的身形,少了几分白天的疏离感,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
他的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卡比龙,黑色烟身中,应该是隐约了一颗爆珠,时有时无的淡淡薄荷香气混合着川贝枇杷的清苦气息,随着晚风轻轻飘来,不呛人,反而带着几分清凉的安抚感。
祁琛微微蹙着眉,神情专注,就着露台壁灯昏暗的光线,低头看着手里的剧本。
剧本平铺在石桌上,他的指尖握着笔,在剧本纸页的空白处写写画画,动作轻柔,生怕划破纸张。
夜色中,他的侧脸轮廓被灯光勾勒出清晰的线条,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烟雾缭绕间,那张沉稳的脸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疏离感。
鹿潼站在玻璃门后,犹豫了一下。
他还有些别扭,不太想主动开口,但想到今天这狼狈的一天,祁琛多次替自己解围,现在又主动帮着梳理剧本,心里反倒觉得自己矫情。
于是,鹿潼边推开小阳台的推拉门,一边递给祁琛一瓶矿泉水,温温吞吞道“祁老师,喝口水吧。”
祁琛从刚才鹿潼洗漱出来后,就在想这个局到底该怎么破。心里一阵的懊恼,明明说好的,千万别生事,几天的时间,录个综艺的功夫。马上就要分道扬镳了,自己没必要节外生枝。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鹿潼皱眉头时,为难时,那纠缠在一起的眉毛,自己很想抚平。那含水的眼睛,像一潭泉水,干净又清澈。自己也很想去一探究竟。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就在鹿潼推开门,把矿泉水瓶递过来的时候,祁琛低头看剧本,扬手接过水,目光却不敢对望过去。祁琛突然有一种心虚的感觉。他清了清嗓子“谢谢。”
“要来,对对词吗?本子你先看看。有哪里不顺的,都可以调整。”
鹿潼接过本子,并没有翻开,而是被祁琛修长之间的那只卡比龙吸引。
不知是被夜色催化了胆量,还是单纯被那未知的“爆珠”勾起了好奇,他鬼使神差地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祁老师,这个爆珠……是什么味道的?能给我一颗尝尝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鹿潼自己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绷紧了指尖。
他和祁琛相识不过1天,算不上熟络,这样突兀的请求,似乎有些唐突了。
祁琛显然被他的这句话吸引住了,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辨不清情绪,带着几分意外,却没有丝毫反感。他没多问一个字,指尖捏起烟盒,轻轻一抖,磕出一颗圆润的爆珠,递到鹿潼面前。
鹿潼连忙伸手接过,指尖触碰到爆珠的瞬间,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小小的一颗,在指腹上轻轻滚动。
很少抽烟的鹿潼,学着祁琛之前的样子,笨拙地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小心翼翼地将爆珠塞进烟嘴,指尖因为紧张微微发颤,试了两次才成功。
祁琛沉默地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催促,只是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递到他面前。
橘色的火苗在夜色中跳跃,映亮了祁琛骨节分明的手指。
鹿潼凑过去,将烟嘴含在唇间,点燃了烟,烟草的醇厚与薄荷的清凉交织在一起,顺着喉咙滑下。
这一天的些许烦躁,竟莫名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镇静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靠在阳台栏杆上,学着祁琛的样子,微微仰起头。夜色浓稠如墨,星星稀疏地撒在天际,远处的霓虹勾勒出城市的轮廓。
两个不算熟络的男人,就这样并肩而立,沉默地靠在昏暗的栏杆上,指尖的烟火明灭交替,在夜色中划出细碎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枇杷烟草香,混杂着晚风带来的草木气息。楼下传来其他组同事对词的笑闹声,还有偶尔响起的争执声,隔着一段距离传来,模糊又遥远,反倒更衬得阳台上的氛围静谧。
他们都没说话,却没有丝毫尴尬。这份无声的陪伴,便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晚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角,烟火的微光在夜色中轻轻摇曳,将这段短暂却安稳的时光,悄悄定格在初秋的夜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