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道天长生》木火观桐

110、算来一梦浮生（七） 为了全天下

　　冷风灌满衣袍，燕客惊下坠的过程中双目迎风泛起一层晶莹的泪光，她看到莫问璇握剑时候手腕上的剑穗，同时也看清那一张属于沈溪的脸。
　　她双臂用力，几乎能听到到剑尖刺破皮肉的声音，几点鲜血随风上扬，有一滴落在燕客惊眉心，似是这阵风亲手为她点了枚朱砂。

　　“想要我死，那我偏要好好活着！”
　　燕客惊几乎是呐喊着说出这句话，她想到逝去的阿姐，这一世被阿姐用性命换来的重生，唯一的心愿便是她能够活下去。

　　落地的那一刻长渡彻底贯穿莫问璇的心脉，胸口处像是开了一朵血色的花。

　　燕客惊双手仍旧死死握在剑柄上，口中溢出低沉的喘息，而莫问璇大张着嘴拼命呼吸，空气连同着喉咙的铁锈味道咽回胸腔。
　　她死死盯着燕客惊，而燕客惊没有躲避。

　　只是燕客惊无知无觉地落下了一滴眼泪。

　　莫问璇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她喘息道：“小鱼儿，你终究...”

　　终究什么？

　　燕客惊不问，莫问璇也不答。
　　莫问璇能感到那些苦修的灵力从身体里逸散，居然以这种方式重新归还于天地。她梦寐以求的大道，居然真的葬送在这个孩子身上。

　　莫问璇松开手，剑穗染了血颜色更加浓烈。
　　不知是不是临死前走马灯的缘故，她想起这颠沛流离的人生，到头来还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她用最后的力气开口：“师傅从不骗你，阴阳衡和日月长，天道决不允许有人打破平衡，阵法开启绝无停止的余地，你阻止了一时阻止不了一世，四件灵宝足够开启这以天地为容器的阵法，眼下你只有两个选择。”

　　莫问璇畅快道：“要么，你牺牲天下人，承受灭天雷劫成就真仙，要么，牺牲自己与花和为天下人去死。”
　　她带血的手抬起在燕客惊脸上摩挲，眼神慈爱，丝毫不顾及燕客惊怔愣的模样。

　　小鱼儿，我从小教你以拯救天下人安危为成仙的己任，真到了这一刻，看似有两个选择，实则只有一个选择。
　　可若是只牺牲自己你会义无反顾赴死，但加上另一个无辜的人呢？

　　你会怎么做？

　　少年跪在地上，怀里躺着一具仿若沉睡的尸体。

　　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水将两人脸上的血污冲刷得一干二净，燕客惊卷翘的睫毛上挂满水珠。
　　她低头看着沈溪的脸，良久后伸手将她额上被雨水打湿的发丝整理好。

　　做完一切燕客惊抬头看着天空，这一场雨让长渡剑的封印开始松动。
　　果然，莫问璇最后的遗言并非假话。

　　姜飞瑶带着众人赶到的时候，满目萧瑟里燕客惊背影落寞。

　　她背着吴灾，清醒后的花和带着乐水，苍山君则搀扶着半梦半醒的傅长安，几人慢慢靠近。
　　他们将背上仿佛安睡的人放在地上。

　　姜飞瑶看到她怀里人死寂的模样呼吸一滞，很快激动道：“小鱼儿，你做到了！你真的杀了她救了所有人！”
　　苍山君半跪在地，手指慢慢碰到沈溪的脸颊，凉意从指尖传递到心口。

　　被莫问璇占据千年，此刻元神散去，这具身躯完完全全归属于沈溪。

　　姜飞瑶疑惑，“师傅，你这是?”

　　苍山君叹气，只是摇摇头没有回答。他望着这一场雨若有所思，潜意识觉得不对劲。
　　天上的乌云为莫问璇为布阵法引雷劫而作势，为何久久不散，甚至颜色隐隐约约变得更加深沉。

　　花和清醒后还有些茫然，直到听完姜飞瑶的解释才梳理完事情经过。
　　她眼泪汪汪地抱住燕客惊的后背，感激道：“师姐，谢谢你救了我。”

　　这句话终于将燕客惊扯回现实，她听着花和在耳边絮絮叨叨的感激，每一句话都如刀子在心上凌迟。
　　燕客惊怎么忍心告诉花和，事情没有结束，要让她一起去死。

　　为了天下人。
　　多么正义凛然的理由，但这是她的理想，又怎么能强加于别人。

　　很快姜飞瑶发觉不对劲，她脸色严肃，沉声开口：“小鱼儿，寻天的阵法是不是还在继续？”
　　苍山君猛然抬头，他自然知道莫问璇的意图是什么，阵法仍然继续，那些人开始失去血气的人还是会死去。

　　“所以...”姜飞瑶声音艰涩，“没有办法了吗？”

　　燕客惊将膝上躺着的人轻柔放在苍山君怀里，她站起身，身形单薄但永远坚韧不弯，唯有此时像是折了傲骨。
　　“有...有办法。”

　　姜飞瑶眼神发亮，“什么办法，只要有我们就去做，肯定能阻止惨剧。”

　　燕客惊不敢回头看花和，她忽然想起杜岚死前最后一句话。

　　师姐救我。

　　命运像是无解的循环，无力的事情仍旧在她身边发生，这一次更加残酷，她要亲手将师妹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捂着脸，浑身发颤，作为此地修为最高的人，燕客惊知道阵法马上就要撑不住雷劫。
　　“阵法需要祭炼所有灵宝才能够停止吸收凡人血气。”

　　花和感动的诉说悄无声息地停下，“什么意思？”
　　她感觉头脑混乱，寻天说她无父无母，只是借了花妖的身份，真身为灵宝重天伞。

　　当时花和听到这些，第一反应是原来如此，难怪自己被族群排挤，难怪自己天生亲近灵气，难怪自己看到燕客惊的长渡剑会有奇怪的感觉。

　　但就算她是一只妖，或者是一件灵宝，也不想死啊。

　　花和面色煞白，不敢置信反问：“不可能吧，这阵法巧夺天工，又怎么能够靠我阻止。”她笑比哭还难看，“师姐，你定是在哄骗我。”

　　回应她的是一阵沉默。

　　莫名的寂静让花和这段时间跌宕的心情彻底乱了轨迹，整个人情绪到达顶峰直接爆发，她捂着耳朵拼命退后，歇斯底里地喊叫。
　　“凭什么，凭什么是我！那些人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从小被人和妖欺辱，好不容易撑过来，现在说要让我去死阻止阵法，凭什么！”

　　她甚至有些癫狂地伸手指着其他人，“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说什么救了我，不就是想让我心甘情愿地做出牺牲！”
　　“你们既然这么大义凛然，你们怎么不去死！”

　　“花和！”姜飞瑶忽然厉声喝停。

　　在问天宗这段日子，花和已经懂了几分人族的礼义廉耻，对于两个师姐也有敬重，忽然被姜飞瑶呵斥，下意识住了嘴。

　　姜飞瑶有些不忍地别过头，低声道：“不要这么说，小鱼儿她...是最后一件灵宝，轮回珠。”

　　大雨忽然倾盆而下，将那一点游离在外的孤影彻底打湿。
　　而花和指责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燕客惊仿佛听见自己的呜咽声在山谷回响，但她没有哭，甚至连眼泪也没有掉，所以声响也只是悲伤过度的幻觉。
　　“对不起。”

　　她轻轻开口，仿佛自己是害了全天下的罪人。

　　一道平静甚至可以称得上决绝的声音传来。
　　“不行。”

　　傅长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那双藏在腐肉中的眼眸赤红褪去，恢复了几分清明。
　　“我觉得花和说得对，凭什么你们去死。”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燕客惊面前，想要伸手又怕自己的模样吓到她，于是狠狠握拳克制自己拥抱的欲望。
　　傅长安语气透着淡漠，“那些人死了就死了，只要你好好活着，全天下的人死光了也没关系。”

　　燕客惊看出他的踌躇，丝毫不在意地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她语气带着疲倦，清晰感知封印在松动瓦解，“可是我在乎啊。”

　　如果真的牺牲那么多人成仙，那这个飞升还有什么意义？她又和莫问璇有什么区别？

　　傅长安忽然痛苦地哀嚎一声，他第一次推开燕客惊拒绝她的靠近，眼中的红色逐渐蔓延上来，他咬牙忍痛低声道：“小鱼儿，你在乎的人那么多，有我吗？”

　　他如同疯魔一般流着血泪质问，“你心里装着沈溪，装着杜岚，装着你师傅你玄清观上上下下十几人，甚至装着那些根本不认识的陌生百姓，但有我吗？”

　　黑云压山，傅长安背景里的天被黑色笼罩，似是悲剧的开端。
　　“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我怎么办？”

　　燕客惊瞳孔骤缩，下意识上去安抚，“我爱你啊...”
　　怎么可能不在乎你。

　　傅长安呵了声，“我做这么多就是为了让你活着，现在你要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去死。”
　　“你好伟大啊，伟大到成为全世界的救世主，唯独将我抛弃。”

　　两人衣着一黑一白，不似爱人，像是对峙的敌人。
　　燕客惊被他一句一句爱恨交织的言语堵得哑口无言。

　　而说完这些话后傅长安忽然口吐鲜血，再次晕死过去。
　　这一次燕客惊大叫着喊他的名字，及时将人搂住。

　　在场之人纷纷被他们的动静镇住，无人发现远处有人影风尘仆仆地赶过来。
　　直到落地后才引起注意。

　　苏天玉满脸倦容，眼底青黑在雪白肌肤下更加明显，就连那双眼睛都透着疲惫。
　　她一一扫视在场之人，最后目光定格在眼眶通红的燕客惊身上。

　　果然如叶痴真所言，修为最高并且活下来的人是这个看似柔软无害的少年人。

　　她掌心冲天，一块形状不规则的五色玉石浮现其中，隐约还能看见玉石中有一个小小的迷你人影，蜷缩着身子躺在里面。
　　苏天玉的痛意一闪而过，但她知道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叶大师早已预料到今日发生的事情，所以苦心数年炼制出比之灵宝，甚至胜过灵宝的器物，为得就是填补寻天所犯下的错事。”

　　苏天玉上前将那块玉石放在她手上，熟悉的气息让燕客惊浑身一颤。

　　“叶大师猜测以灵宝作为引子的阵法很可能是最阴毒的天地阵法，寻天会以数万人性命替自己与天道达成平衡，而阵法开启便不能停止。”
　　“所以她以命炼器，铸造这块举世无双的补天石，补天石会替代那些人的性命达成天道的平衡。”

　　苏天玉又皱眉，“虽然不知道什么意思，但叶大师让我告诉你。”
　　她随之陷入回忆。

　　叶痴真背着手，对苏天玉交代：“将最后成型的灵器交给燕客惊，我相信活下去的人会是她。”

　　“我此生以器为道，能够用生命炼成一件让大道辉煌的灵器也算是不枉一生，所以告诉那小姑娘，为了全天下人去死的好事还轮不到她来做。”
　　“不过虽然我成了天道平衡的一端，但另一端的雷劫仍然会降下，作为存世修为最高的人，那道雷劫只能她来渡。”

　　叶痴真揉了揉鼻子，酸溜溜道：“别人渡劫都是灵力消散于天地，她倒好，有我做阴阳平衡，她真有成仙的可能去看日月长了。”

　　幼童声音说这些大道理的时候有几分滑稽，但苏天玉却流着泪，她知道叶痴真做出了选择。

　　叶痴真转身看着熔岩下的光团，她并非圣人，不是没想过用燕客惊做灵器开刃的石头，可那已经违背了她踏上仙途所修的道。
　　果然，练出比灵宝更强的器物，最后一步只能由亲手铸造的工匠做。

　　她闭上眼，义无反顾地跳入光团。

　　握着掌心的补天石，燕客惊有些鼻酸，原来叶前辈早就看穿自己是吃下轮回珠的第二世，所以才会说出还轮不到她替天下人死的话。

　　“补天石只能让阵法停止吸收血气，但无法阻止已经成型的雷劫。”苏天玉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鼓励道：“但是我们都相信你能撑过雷劫，打破天道阴阳平衡的桎梏成为此界第一位真仙。”

作者有话说

　　明天完结章了也算是单机写文撑到了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