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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黄昏之间 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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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陆承烬坐在床边,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落在凌乱的床单上那抹刺眼的暗红上。宿醉的头痛依旧隐隐作祟,但更让他烦躁的是胸口那股挥之不去的滞闷感。他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真正“得到”这个替身,这偏离了他的掌控,也搅乱了他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防。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持续了很长时间。
当沈墨遥再次出来时,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高领家居服,将领口和锁骨处的痕迹严严实实地遮住。他的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嘴唇上那个细小的伤口结了痂,像雪地里的一点朱砂。
他没有看陆承烬,径直走向衣柜,拿出自己的日常衣物,动作机械,仿佛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今天……”陆承烬开口,声音因宿醉和莫名的情绪而有些沙哑,他顿了顿,试图找回平日里命令式的口吻,却发现有些困难,“今天休息,不用做任何事。”
沈墨遥整理衣服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
这种彻底的漠视,比愤怒的指责更让陆承烬感到不适。他站起身,走到沈墨遥身后。沈墨遥的背影瞬间绷紧,像一只受惊的弓。
“昨晚……”陆承烬想说点什么,道歉?解释?他自己都不知道。他陆承烬何曾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行为?
沈墨遥却在他开口的同时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陆先生,早餐您想用中式还是西式?”
他打断了他,用最恭敬、最疏离的语气,将两人之间的关系重新拉回到“主人”与“物品”的冰冷界限。
陆承烬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沈墨遥那双空洞的眼睛,第一次发现,原来彻底的顺从和漠然,也可以是一种尖锐的武器。
“……随便。”他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转身离开了房间,背影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这一整天,公寓里的气氛都诡异到了极点。
沈墨遥依旧履行着“私人助理”的职责,准备三餐,整理物品,只是全程沉默,眼神不与陆承烬有任何交汇。他的动作规范得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却处处透着一种无声的抗拒。
陆承烬则比平时更加烦躁。他取消了所有行程,待在书房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几次走出书房,看到沈墨遥不是在安静地擦拭本就一尘不染的茶几,就是站在落地窗前发呆,单薄的背影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孤寂。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但每每对上沈墨遥那副“公事公办”的麻木表情,所有的话便都咽了回去。
傍晚,傅西洲不请自来。
“哟,这是怎么了?气氛这么凝重?”他一进门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目光在陆承烬和正在摆放晚餐的沈墨遥之间逡巡,最后落在沈墨遥异常苍白的脸色和高领衫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和玩味。
沈墨遥摆好餐具,低声对陆承烬说:“陆先生,晚餐准备好了。”然后便打算退开。
“一起吃。”陆承烬突然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沈墨遥动作一顿,垂眸:“不合规矩。”
“我说了,今天不用守那些规矩。”陆承烬的目光紧锁着他。
傅西洲在一旁看好戏似的翘起嘴角。
沈墨遥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拉开椅子,在离陆承烬最远的位置坐下。整顿饭,他吃得极少,几乎只是用筷子拨动着碗里的米饭,头始终低垂着。
傅西洲试图活跃气氛,讲着圈内的趣事,但只有陆承烬偶尔心不在焉地应和两声。沈墨遥就像个透明的存在。
饭后,沈墨遥迅速收拾好餐桌,然后对陆承烬说:“陆先生,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回房了。”
陆承烬看着他急于逃离的背影,一股无名火突然窜起。他沉声道:“站住。”
沈墨遥停在楼梯口,没有回头。
“过来。”陆承烬命令道。
沈墨遥缓缓转过身,走到他面前,依旧垂着眼:“陆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陆承烬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胸口那股火越烧越旺。他猛地伸手,想要扯开他那碍事的高领,看看下面自己留下的痕迹。
沈墨遥却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后退一步,抬手护住了自己的脖颈,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恐惧和抗拒。
这个动作深深刺痛了陆承烬。他就这么让他害怕?
他的手僵在半空,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傅西洲见状,赶紧打圆场:“哎呀,阿烬,你吓到小美人了。墨遥啊,你看你脸色这么差,是不是不舒服?早点休息也好。”
沈墨遥趁着这个间隙,低声飞快地说了一句“我先回房了”,便转身快步上楼,几乎是落荒而逃。
陆承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烦躁地一拳砸在沙发扶手上。
傅西洲叹了口气,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难得正经地说:“阿烬,玩火可以,别真把自己烧着了。他毕竟不是顾璟深。”
陆承烬没有回答,只是疲惫地闭上眼。
他知道他不是。可为什么,当这个赝品露出恐惧和抗拒时,当他在自己怀里颤抖流泪时,他的心,会跟着一起揪紧?
这个夜晚,注定无人安眠。一个在房间里舔舐伤口,一个在客厅里心烦意乱。那层名为“替身”的薄纱,在被暴力撕破后,露出的,是更加复杂难辨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