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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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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运之神眷顾,有热心的侍女将倒地的雪乃带走,醒来时她便看到一个茶色长发的少女守在她身边,眼皮困得打架,却还硬撑着。
”多谢你。“雪乃轻声道谢,突兀的声响让女孩吓了一跳,猛的向后倒去,好在被雪乃一伸手捞住。
”你,你没事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尽管眼白中爬上了红血丝,直起腰时骨头发出“咯咯”的响声,女孩也没有抱怨一句,反而先关心吐血晕倒的同事,递上了一块已经凉透了的点心。
雪乃伸手接过,朝她露出感激的微笑:“真是太感谢你了……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雪乃。”
“我叫幸子。”幸子见雪乃没有大碍,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称自己还有事,便离开了。
打量起这间不大不小的卧房,侍女们睡觉的被褥枕头被整整齐齐地安置在木头格子里,散发着淡淡的皂角香和太阳晒过的味道。每个格子里还放着不同颜色图案的发饰和手帕,每个格子,都是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
手不知在何时紧握成拳,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你是……新来的吗?”正沉思间,被怯生生的一句话拉回了思绪,转身抬头看去,是一个眼睛灰蒙蒙的女孩,微微低着头,伫足在门口,紧张地攥着衣角。
看不见吗……
“你好,我是新来的雪乃。”
女孩闻声后明显放松下来。
“我叫美绪。”
慢慢摸索着,靠着墙壁走到属于自己的格子前——最右边中间一格。想着对方可能要拿什么私人物品,雪乃转过了身,决定尊重对方的隐私。
长期的失明足以让女孩练就敏感的听力,意识到这个陌生的同僚默默给予自己的私人空间,心里增添了几分好感。
“教主大人收留了我,他对我们很宽容,很少需要我们侍奉在侧,基本只需要洒扫庭院……”
说话时憧憬尊敬的神情,脸上还泛着微微的红晕。即使少女的眼神无法聚焦,但那一片雾蒙蒙里,有着坚定的神采——是信仰。
雪乃认真倾听着,脑中已经知道童磨在侍女心中大概是怎样一个形象和地位。
神圣、仁慈、不可亵渎,但又……平易近人。
即使被信徒们高举于神坛之上,被尊为神之子,却可以俯身倾听俗世的痛苦和烦扰,为信徒垂泪。又会偶尔关心身体欠佳的侍女,提点她们注意身体。
他便是这样让人放松警惕,让这些可怜的少女如飞蛾扑火般自投罗网的吗?
真是……卑鄙。
“谢谢你,美绪。那你知不知道,这里有一个喜欢唱歌的女子?”
……
有时候或许真是无巧不成书。
正因为是哄孩子的歌曲,所以就算是再不精通乐理的人,也可以将其中最打动人心的部分如呼吸一般轻易地唱进人的心里。
这样的歌声不似乐姬的表演,是真情实感的流露,是母亲对孩子的祝福与期待。
是她逃离了丈夫和婆婆的魔爪后,寻得一处安宁的庆幸,对新生活和未来的向往。
因为小孩子需要长足的睡眠,雪乃常常能听到那一首《拉钩起誓》,偶尔也会有另一首,似乎是叫《狸猫之歌》。相比之下,后一首更加欢快,每每唱起,她还能听到隐隐有伊之助的“咿咿呀呀”声。
如天使一般动听的声音,却在这地狱般的魔窟里日夜不停。
凭借着多年猎鬼的经验,雪乃对血腥气的感知十分敏锐,她发现童磨并不会选择固定的房间进食,几乎每个房间都有或浓或淡的死亡之气。而整个万世极乐教内血腥气最浓厚的,是他听教徒诉说悲痛的地方。
教徒在这里进行所谓的解脱,而新的罪恶又从这里诞生。
雪乃不禁开始想象,如果她真的有机会和童磨面对面交谈,会是怎样的场景?
是忍不住一刀斩断他的脖子,还是折磨他直到他数清自己吃了多少人,赎清他所犯下的罪孽,再结束他无比虚伪的一生?
但其实前世她也想过,童磨变成这样,和他的父母难道就没有一点关系吗,还是他天生就是反社会人格呢?
明明是小孩子,在别人和同伴一起玩耍的时候,他却被要求端坐于高台之上,听大人们讲述不属于他的苦难,一并承受大人内心的折磨。旱灾水灾导致粮食颗粒无收全家要被饿死,为了缴纳税款被逼到卖儿卖女,因为霍乱和天花染病后只能等死,战乱导致亲人离散颠沛流离……作为孩子,他能听懂多少呢,能作为同样是人的身份而流下同情的泪水,已经很厉害了吧?
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吗,只是学着教徒的样子,让自己的眼眶发红,让泪腺听话地流泪吗?
那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呢?
算了,正常人如果理解了疯子的想法,那离疯也不远了。
她没有资格替死去的人发表他们的看法,她只知道童磨吃了很多人,如果不杀死他,今后还会有更多的人被他吃掉,他该死。
这就够了。
思考太多纠结太多什么的,只会影响她拔刀的速度。
“你是新来的侍女吧,哦!居然是白头发,和我一样呐。”
在打扫那座木桥蜿蜒曲折,开满荷花的神圣而宁静的宫殿时,是她和童磨第一次单独相处。准确来说,是她先进来,童磨后进来的,纯属巧合。
“参见教主大人。”难道这么快就要与他正面硬刚了吗?
肾上腺素的刺激让她的大脑更加清醒,在突破后,她已经能够看到所谓的至高之境——通透世界。如果只是逃走的话,她可以保证不死。但,那些女孩,她实在……
“你叫什么名字呀,感觉我们很有缘分呢。”
慵懒声音的主人缓缓地朝雪乃靠近,琉璃一般的眼眸中带着好奇和不易察觉的试探,身躯高大却不显笨拙,反而有些轻盈。手中扇子垂落着,任谁也不会看出那居然是夺人性命的利器。
“雪乃。”莫急莫急,时候未到,她还想多救几个人出去呢。
“雪乃……很可爱的名字呢。”他已经走到少女的身前,“你的手上,好像有很厚的茧子,是干活太多了吗?真是辛苦又可怜的孩子啊。”
“干活能让自己吃饱饭,其实不算辛苦。”少女扬起天真的笑脸,语气也满是真挚。
童磨正打量着的目光愣了一下,继而又逐渐染上了笑意。眼前的女孩让他刚刚想把她吃掉的念头打消了一些呢。
“教主大人也很辛苦吧,每天都要听教徒说一些大同小异的话。”
“诶?能帮教徒往生极乐是很开心的事情哦。”
呵呵,进食当然是件开心的事情。
“不愧是伟大的教主大人。”雪乃一时有些忍不住阴阳怪气,她真的很想怒怼眼前这家伙,但想到他无法正常理解,那岂不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童磨对这样的恭维说不上受用,也说不上厌烦。
雪乃:其实几乎没有生气的时候吧这家伙。
“雪乃真的比一般的孩子更努力呢,干的活也比别的侍女更多些,我都有看在眼里哦。”
意思是她做什么都在他眼皮子底下吗?这几天为了摸清地形,收集更多情报,雪乃几乎将除了地下室的其他地方都洒扫了个遍,如果不是因为体力充足,绝对会累得起不来床。
“我就是闲不下来而已,教主大人别把我想得太高尚了,我实在惶恐。”如果是天真的少女此刻应该是什么表情……算了装无辜吧,“再说,如果不是教主心善愿意收留我,我现在应该还在露宿街头吧,能有现在的生活我已经很幸运了,每天都会祈求神明保佑教主大人……”
越说越来劲,雪乃感觉自己真的快入戏了。看来她在演艺方面也有天赋。
“真是可爱的雪乃。”
……
能被童磨安排照顾琴叶母子的,都是他比较眼熟的侍女,于是在“眼熟”了雪乃之后,她也有了进入那个房间的权利。
正午的日光透过纸拉门,筛成细碎的金箔散落在榻榻米上,连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裹着暖融融的光晕。女子跪坐在软垫上,一身荷叶绿色的和服衬得肌肤愈发莹白,乌黑的长发自然垂下如泼墨瀑布一般,被光染出浅金的边缘。
怀中襁褓里的婴孩蜷在臂弯里,小脸埋进她的衣襟,女子垂下眼,蝶翼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唇角噙着一抹极温柔的笑意,右掌轻轻拍着孩子的背,节奏像山间淌过的溪流。
这就是琴叶啊……
画面太美好,感觉自己只要一踏进这个房间,就会破坏这样恬静的时刻。
所以她选择只在门外守着。反正现在还没有到琴叶会被吃掉的时候,她还是先偷偷地把其他人转移出去吧。其实无非是用钱收买罢了。
那琴叶可不可以也用钱收买呢?她想要的不过是逃离被迫害的日子,给孩子和自己平静安全的生活吧。
“琴叶女士……”
她拒绝了雪乃的好意。
“教主大人给的生活条件很好,我想等伊之助长大一些,不需要我时刻看护的时候,能帮大人做些事报答。”
女子的笑容比阳光更温暖,更晃眼,雪乃觉得,或许世上真的有天使,只不过是以琴叶的模样生活着。
“那如果你改主意了,我随时都在。”
她依旧默默守护着琴叶。
琴叶的手很巧,恰逢天气转凉,她给伊之助织了冬天盖的毛毯,给童磨织了围巾(虽然不见他戴),甚至给雪乃也织了一条。
“雪乃也要照顾好自己。”看着她生着冻疮的手给自己戴上围巾,指尖不经意轻轻划过她下巴时有些许冰凉,目光便移向她身上。
手这样巧,为什么不给自己做件厚重保暖的衣裳呢?
“琴叶是个蕙质兰心又有些笨拙的女人。”
在雪乃注视着琴叶时,身后传来童磨那标志性的慵懒的声音,又似乎带着一丝愉悦。
“她唱歌也很好听呐。”
雪乃第一次觉得童磨是个人。
是否是因为童年家庭的不幸,所以这样一个尽职尽责的好母亲,会让他放弃食用的念头呢?
白天有太阳的时候,琴叶总会抱着伊之助出来晒太阳,童磨只要没事,就会在纸拉门掩盖的阴影内闭目养神,听着琴叶唱着偶尔换词的歌哄孩子,不发一语。
他是否在通过她,试图让自己幸福?
又在多想了,那种家伙,根本不知道幸福是什么感觉吧。
……
自从知道琴叶有冻疮后,雪乃就托鎹鸦去医疗部要了能治好的药膏。这天晚上刚拿到,本想着琴叶应该已经睡下,明天早上再去给她上药,结果却在那条原本干净的走廊深处闻到了血腥味。
身体因极度的愤怒而发抖,连头上细碎的发也战栗着,她真的很想现在就冲过去杀了童磨。但直觉告诉她,应该先去看看琴叶。
推开纸拉门,在寂静的夜晚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响声,雪乃顾不得多想,在看到房内空无一人时便提上日轮刀直直往悬崖的方向奔去。
这次,一定要赶上啊!
千代模糊的身影在眼前闪过,雪乃摇了摇头,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她必须赶到,阻止悲剧的发生!
很快,她看到了,她看到那个熟悉的倩影也朝着悬崖边跑去,不,已经逼近了边缘。而童磨就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他不疾不徐地靠近着,像当初靠近雪乃一样。
“我吃掉那些人,是帮助他们解脱啊。”
琴叶没有理会,转身把包着伊之助的襁褓扔了下去。
雪乃又靠近了些,正好看到童磨脸上小小的惊讶。日轮刀已经被从刀鞘中拔出,许久不见血的刀刃在月光下闪着银白的光。
“咦?”童磨向右一偏,躲过了雪乃原本瞄准了脖子的一剑,“雪乃果然不是一般人呢。”
“对,是取你命的人。”
雪乃将琴叶往安全的地方护了护,尽量让她在自己和童磨交战时不会被误伤或波及到。
“难道雪乃不是我可爱的信徒吗?好伤心,那些话都是骗人的诶。”
“别假惺惺了吧,你才不会。”熟练地运作着呼吸法,在通透世界的加持下,她能看清对方的每个动作,“你才是骗子。”
“可是我杀了那个男人和老婆婆,啊,就是琴叶的丈夫和婆婆,还给她提供了这么好的待遇,离开我的话,她又会变得痛苦吧。”
“少自以为是了!你只不过把琴叶当宠物一样豢养起来,被发现知道了你的秘密不还是要被灭口!”
特别的感情?呵,就凭笼中鸟和鸟主人这样不平等的关系吗?
不平等的关系是不可能滋生爱的。
“你作为神之子,你见过神吗,你自己也知道神压根就不存在吧,你也觉得万世极乐教是个笑话吧!那你所谓的救赎又是什么,臆想吗,哈哈哈哈……”
“原来雪乃是这样想的,我知道了。”童磨手中的扇子依旧没有动作,声音里充满了好奇,“那雪乃觉得怎样才能算真正的救赎呢?我结束了他们痛苦又悲惨的生活,不就是对他们来说最好的结果吗?”
“只要活下去……就说不定会有转机,你首先就断绝了他们的生路,武断地替别人做选择,反过来又说自己无辜,真是无耻。”
雪乃已经不想再和他打嘴炮了,于是放出了信号弹,附近的鳞泷左近次和炼狱槙寿郎看到后就会马上赶来,现在……她要好好发泄一下积压已久的愤怒。
“雪之呼吸·肆之型 凌霜千刃!”
童磨见状玩心大起:“血鬼术·枯园垂雪。雪乃的呼吸法,居然和我的血鬼术这么像,都是这样冷冰冰的,真是好巧。”
“巧个屁。”细碎的冰刃与冰晶相撞,发出脆响。少女目光死死锁定对面毫无破绽的神情,深知上弦贰看似散漫实则步步都是致命的杀招。但她觉得自己未尝不可和对方打一架。
“诶呀,真是华丽的招式呢,可惜力度还不够哦。”童磨轻笑一声,“血鬼术·蔓莲华。”数道冰藤毒蛇一般朝着雪乃的方向袭去——
“雪之呼吸·叁之型 冰川屏障!”
拔地而起的冰川阻隔了冰藤的袭击,冰藤撞上厚重的冰川“锵”的一声碎成好几节。头回见到自己的冰藤被震碎,而对方的护盾还几乎没有受损,童磨玩味的眸子沉了沉,变得癫狂起来。
“你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真想把你也变成鬼留下来和我一起啊~”
“她不会变成鬼,你倒是会死在这里,上弦贰。”
鳞泷和炼狱此时赶到,两人目睹了刚刚童磨发动的招式,默契地快速做出分工,鳞泷带着琴叶先离开,由呼吸法与上弦贰相克的炼狱留下来和雪乃一起对抗。
“二打一,好不公平,雪乃,我只想和你打呢,怎么办?”嘴上说着,眼中却闪过认真的神色,“血鬼术·寒烈的白姬。”
少女形态的巨型冰莲骤然浮现,花瓣层层绽放,一股远超之前的寒潮席卷而来,炼狱被冻得不禁看了眼纹丝不动的雪乃,该说不愧是雪柱吗?
雪乃也注意到了炼狱的异样:“炎柱前辈!”
“嗯!炎之呼吸·肆之型 盛炎之涡卷!”霎时,以槙寿郎为中心凝出了火焰漩涡,抵挡了大部分来自冰莲的寒气,周身的温度也回升了不少。
“还是小雪乃的招式更好看呢。”童磨皱了皱眉,似孩童对玩具的挑剔,“呐,多给我展示一些吧,小雪乃~血鬼术·结晶之御子!”
在听到他那样称呼自己名字的瞬间,雪乃浑身的气场陡然突变,原本还算平静的眼神也像海啸般涌起滔天怒意。
“雪之呼吸·柒之型 万雪归宗!”
这一招使出的一瞬,整个神社陷入死寂,五个和童磨形似非常的冰人偶也被很大程度上地限制了行动。
“炎之呼吸·捌之型 炎虎!”槙寿郎赶忙配合挥刀凝出烈火猛虎形态,直扑五座冰雕人偶,对其进行撕咬啃食。
一边尽力控制着人偶活动,一边又要承受槙寿郎炎虎的啃咬,童磨忽的吐出一大口血来,脸色一点一点阴沉下去,又带着一丝不甘。
“鸣女小姐,拜托啦~”
“铮!”
“小雪乃,我们下次再见哦。”
“可恶,别走!”炼狱和雪乃急忙跃起直追,却还是慢了几秒。
虽然放走了敌人让两人有些失落,不过好在救下了琴叶和邪//教里被困的少女们,也不算无功而返。况且,他们也不是没有机会再杀死上弦贰了。尤其,是雪乃。
因为就在童磨进入无限城的前一刻,她看到了他无声的唇形:
就我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