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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八十五章.大阴谋 接手缠丝露 ...

  •   接手缠丝露事务首日,天刚蒙蒙亮,许砚樵便随周显出发了。马车一路向南,越往深山走,道路愈发崎岖。车窗外,云州、黔州、渝州三省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次铺展——云州最南,群山如黛,连绵不绝,往北是黔州,峰峦陡峭,少见平地。再往北的渝州,虽零星散落着些待开发的平原,却也被群山环抱,耕地稀缺。
      许砚樵掀帘望去,沿途所见多是稀疏的林地与贫瘠的坡地,想起先皇时风沙肆虐、禁伐护林的政令,更懂西南粮荒的根源——本该种粮的土地,早已被缠丝露悄悄侵占。
      “快到了。”周显的声音打破沉默,马车在一处峡谷口停下。
      许砚樵随他下车,只见峡谷两侧峭壁林立,谷底水声轰鸣,一道宽逾三丈的瀑布从崖顶倾泻而下,白浪翻滚,水雾蒸腾,几乎遮蔽了半个峡谷。瀑布冲击着下方深潭,溅起的水花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凉。
      “大人,这……”许砚樵望着眼前无路可走的瀑布,面露疑惑。
      周显笑而不语,抬手吹了声口哨。片刻后,瀑布左侧的崖壁上竟探出一个黑影,放下一条缠着防滑麻绳的铁索。
      “跟着我,踩稳了。”周显率先抓住铁索,侧身贴着湿滑的崖壁,一步步向瀑布后方挪去。
      许砚樵紧随其后,冰冷的水雾瞬间浸透衣衫,视线被水花模糊,只能死死攥着铁索,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崖壁上仅容一人落脚的凹痕湿滑无比,稍不留神便会坠入深潭。这般艰险,难怪陆锷锴查了多年,也没能摸到这缠丝露的老巢。
      穿过瀑布的瞬间,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巨大的天然溶洞,钟乳石嶙峋突兀,自上而下垂落,如冰柱、如兽形,在壁上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洞内潮湿闷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腥甜气息,正是缠丝露的味道。
      溶洞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沙盘,沙盘边缘围着一圈木架,架上插着十几支火把,将沙盘照得一清二楚。许砚樵走近一看,心头骤然一沉——沙盘上清晰勾勒着西南三省的地形,云州、黔州、渝州的疆域界限分明,而原本该标注粮田、村落的地方,竟大半被朱红色沙粉覆盖,顺着沙盘望去,那片猩红几乎蔓延了整个西南腹地,触目惊心。
      “许校尉,来见过缠丝露管事魁子。”周显指着沙盘旁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说道。
      许砚樵抬眼望去,只见那汉子身着短打,袒露的臂膀上布满纵横交错的伤疤,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眼神凶狠,透着股匪气。
      他便是魁子,见许砚樵看来,只是斜睨了一眼,语气粗嘎:“周巡抚,这就是你说的新负责人?看着像个外族人啊。”
      “外族人好。”周显笑着拍了拍许砚樵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无根无凭,不会跟本地势力串通,办事更干净。”
      魁子“哼”了一声,算是认可,转身指向沙盘,粗糙的手指戳在云州的位置:“这地方最省心,整个云州只跟槟腊接壤,没别的牵扯。”他顿了顿,指尖划过云州边界,“槟腊那边常年派商队来,不仅运货,还送种子,线路熟得很,从没出过岔子。”
      许砚樵目光落在黔州与渝州的位置,那里的朱红色沙粉相对稀疏些,便问道:“那黔州和渝州呢?”
      “这俩地方麻烦点。”魁子咧嘴一笑,露出泛黄的牙齿,“离焕京近,还挨着别的州府,早年不敢大面积种。新帝登基后才铺开,运送的新线路还在开辟,暂时只能走隐秘山道,夜里偷偷运。”
      “可陆锷锴三年前就上任西南总督了。”许砚樵故作不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他治军严谨,眼线众多,这么大的动静,他竟从未察觉?”
      周显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转身从一旁的木箱里取出一卷兽皮地图,递到许砚樵面前:“你看看这个,有句老话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要想在这大西南混开可不是只动动嘴皮子功夫。”
      许砚樵伸手接过,展开兽皮的瞬间,只觉得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他下意识扶住沙盘边缘,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这哪里是普通的地图?竟是一张详尽的地道分布图!兽皮上用墨线密密麻麻标注着地道的走向,起点赫然是槟腊境内,一路延伸至云州西部山区,如蛛网般在地下蔓延,几乎覆盖了云州整个西部的山体。
      图上还标注着通气口、储物窖、中转驿的位置,甚至连地道的宽度、高度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云州西面环山,瘴林密集,谁会想到?”周显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槟腊人为了运缠丝露,硬生生挖了这么多条地道,藏在瘴林和群山之下,陆锷锴就算把地面翻过来,也找不到半点痕迹。”
      魁子在一旁补充道:“这些地道挖了快十五年了,最早是运种子,槟腊也很聪明,后来不运种子只运缠丝露的成品。夜里从地道把缠丝露运到槟腊,再从槟腊转往各地,神不知鬼不觉。”
      许砚樵盯着那张兽皮地图,只觉得头皮发麻。他终于明白,沈青山与周显的阴谋远比他想象的更庞大、更狠辣——为了敛财,他们不仅侵占粮田种植缠丝露,竟还勾结槟腊,挖通了贯穿云州的地下通道,而这些地道现在是运送缠丝露的关口,以后若是两国完全开战,这些地道就会变成死死咬住大祯不放的犬牙,硬生生地咬掉大祯一大块肉,将西南变成了他们祸国殃民的巢穴!
      “这些地道也不是那么好挖的。”周显摩挲着兽皮地图的边缘,指尖划过地道分布图,眼神里透着股阴恻恻的笑意,语气黏腻得像溶洞里的湿气,“西部边境那些刁民,守着深山野林,对外界一无所知,还个个野得很,不肯听话。”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淬着狠厉:“我到现在还记得,当时带着兵闯进去的时候,他们还敢拿石头砸我。呵,不知天高地厚,不过,后来我就这样……”
      他抬手做了个挥刀的动作,“直接杀了他们的酋长,把人头挂在寨门口,再把每家的男人抓来挖地道,女人和孩子扣下——谁还敢不听话?不听话就打,打到听话为止,要是还有硬骨头那就杀了他们的妻子、儿女,让他们尝尝骨肉分离的滋味,这群野人后来就学乖了啊,他们不信外人所以也就没走漏半点风声,也得亏如此,否则我就一把火烧了整个寨子,让他们整个寨子消失。”
      周显的话说得轻飘飘,许砚樵却听得心头发凉,指尖不自觉攥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恭顺,只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寒意。
      “不过嘛,”周显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得意,“软硬兼施才管用。乖乖挖地道的,给粮食,给盐巴,偶尔还能让他们见家人一面,做得好的,还能赏点碎银子。那些穷得连饭都吃不上的刁民,有这些好处,自然就乖乖就范了。”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魁子,笑道,“说起来,还得多谢魁子。若不是他,我也没这么容易收服这群野人。”
      许砚樵心头一动,终于忍不住问出了疑惑:“魁子?”
      魁子突然咧嘴大笑起来,那笑声粗嘎刺耳,像破锣在溶洞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阴邪。他抬手摩挲着脸上的刀疤,指尖划过凹凸不平的皮肤,眼神里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恨意,却又透着股扭曲的快意:“因为,我是他们的酋长。”
      他凑近几步,身上的腥气混着汗味扑面而来,声音压低,像毒蛇吐信:“我巴不得他们死绝了!当年我还不是酋长,我的爹娘就是因为不想困在山里,想带着我走出寨门讨生活,”魁子的眼神变得阴鸷,语速又快又狠,“结果被老酋长抓了回来,说他们坏了部落的规矩,我爹被硬生生绑了石头沉了塘!”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伤疤因用力而绷得发亮,“我那时候才十岁,我娘和我被他们扔到后山瘴林里,给部落谢罪!你根本想象不到后山的野猴子有多凶!我亲眼看着它们把我娘撕成了两半!我娘到死的时候嘴里还喊着快跑啊!快跑啊!”
      许砚樵瞳孔微缩,没想到魁子竟有这般过往。 “可他们没料到,”魁子突然笑了,笑得露出泛黄的牙齿,眼神里满是阴狠的得意,“我命大!凭着记路的本事,硬生生在瘴林里躲了十天半个月夜,渴了喝露水,饿了啃野果,还差点被猴子挠瞎眼睛,是上天给了我机会!上天都觉得我可怜!最后竟然真的让我走出了大山!”
      他转头看向周显,眼神里带着一丝诡异的依附:“是周大人救了我,给我饭吃,给我刀,还带人帮我报仇。”魁子的声音愈发阴恻,“我到现在仍然记得老酋长再次见到我的时候,他眼里的那份惊恐,那时候我真的兴奋极了!于是我亲手用刀割下他的头颅和手脚,那些当年帮着老酋长害我爹娘的人,我把他们一个个全部剁碎扔到后山喂了猴子。哦!还有那群猴子,我逮着了那只猴王,当天晚上就剥了皮煮了吃了,你知道那只猴王叫什么吗?”
      许砚樵盯着魁子没说话,只见魁子突然像一只野猴一样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眼睛瞪得老大,狰狞而得意的脸上露出笑容和冒着腥气的黄牙,“它就叫魁子!”
      许砚樵愣在原地半晌,他仿佛在魁子的身上看见了魁子,或者说,他仿佛在这个人的身上,看到了澎湃高涨的兽性。
      “周大人扶我做了新酋长,”魁子拍了拍胸脯,伤疤随着动作扭动,“这些挖地道的族人,我一点也没可怜他们,毕竟我全家被追杀的时候,他们也只是像看戏一样活活看着我们被老酋长杀死,他们都是帮凶!让他们累死在地道里,都是便宜他们了!”
      周显看着魁子这副模样,满意地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的阴邪:“你看,这就是人心。只要给他们足够的恨,足够的好处,他们就会乖乖当你的刀。魁子懂事,所以他能活着,还能当酋长,那些不听话的,早就成了深山里的枯骨了。”
      他走到许砚樵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带着冰凉的触感,语气带着警告与诱惑:“许校尉,你可得记着,在这个世上,心慈手软可活不长久。这些刁民也好,陆锷锴也罢,甚至是沈摄政王那边,想要站稳脚跟,就得比他们更狠,更绝。”
      许砚樵垂下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躬身应道:“属下受教了。” 他的指尖死死掐着掌心,疼意让他保持清醒。溶洞里的火把明明灭灭,映着周显和魁子阴邪的笑脸,像两尊索命的恶鬼。
      周显的目光重新落回沙盘,指尖重重按在云州的位置,朱红沙粉被按得下陷,语气阴鸷得像淬了毒:“你瞧瞧这云州,”他手腕一划,划过整个云州疆域,“早就成了缠丝露的天下!除了几个官府盯着的县城,剩下的山地、坡地,甚至连些河谷旁的粮田,全种上了这宝贝——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
      魁子在一旁粗嘎地补充:“去年秋收,光云州的货,就够装三百多车!”
      他咧嘴一笑,伤疤扯得狰狞,“那些蠢货还以为是补药,抢着要!”
      “再看黔州,”周显的指尖往北移,停在黔州南部与云州接壤的地方,那里的朱红沙粉与云州连成片,“南边挨着云州,早就被咱们啃下来了,种得比云州还密。”话锋一转,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可往北就不行了,陆锷锴那厮,三年前一来就严抓严打,眼线都插到山缝里了,想扩种、想量产?难如登天!”
      许砚樵心头一震,故作惊愕地问道:“大人,仅云州和黔州南部的产量,就够了?”
      “够?”周显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阴邪的得意,“何止是够!这些货,顺着渝州的路子发出去,够大半个大祯的官老爷、富家子弟快活了!”他顿了顿,指尖叩着沙盘边缘,“他们把这玩意儿当能忘忧、能焕神的补药,拼了命地砸银子买,却不知自己喝的是催命符!”
      “渝州呢?”许砚樵顺着他的话问,目光落在沙盘上渝州那片稀疏却标注着密密麻麻线路的区域。
      周显笑了,笑得不怀好意,“那地方山地最多,种不了多少缠丝露,可它是个好地方——转手的宝地!”他指尖划过渝州纵横交错的线条,“你看这山路,盘来绕去,像乱麻似的,朝廷就算有千军万马,也做不到守住每一条!”
      魁子接口道:“西南三省的货,还有槟腊那边运过来的,全先囤到渝州的密仓里。夜里再分批次,走不同的山道往外发,往焕京、往江南、往中原……神不知鬼不觉!”
      许砚樵听得后背发凉,只觉得这西南三省,早已成了一张巨大的罪恶之网,而他们都在这网中央,被利益和阴谋缠得喘不过气。
      “可槟腊为何愿意把货也从这儿走?”许砚樵追问,故意露出困惑的神色,“他们自己不也种吗?”
      周显闻言,突然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算计:“哼,是不得不愿意!”他眼神阴恻恻的,“早年缠丝露是他们独一份,靠着这玩意儿赚得盆满钵满。可咱们西南的产量一上来,你想想,咱们的货又多又近,谁还愿意花大价钱买他们的?”
      “所以他们就急了?”许砚樵的声音有些发紧。
      周显冷笑,“他们可比你想的狠多了!”他凑近许砚樵,气息带着溶洞的腥甜与阴寒,“他们怕咱们压过他们,就故意把缠丝露的真面目抖了出去——什么忘忧补药?全是骗人的!这东西沾了就戒不掉,久了人会疯、会烂、会死!”
      许砚樵瞳孔骤缩,浑身一僵——他虽早已知晓缠丝露有害,却没想到竟是槟腊故意暴露的!
      “他们把这事儿捅到民间,闹得沸沸扬扬,”周显的声音愈发阴邪,“百姓怨声载道,朝堂上也吵翻了天。一国天子总不能看着这东西祸乱社稷,只能派兵来清算!”他拍了拍沙盘,“你以为陆锷锴来西南是巧合?是槟腊逼得大祯皇帝不得不派他来!否则,全天下人都会唾弃他皇帝把这催命符当宝贝供着!”
      魁子在一旁粗嘎地笑了起来,带着幸灾乐祸:“那些喝缠丝露的蠢货,还以为槟腊是良善,揭露真相救了他们,殊不知自己只是人家争利的棋子!”
      “槟腊这一手,又毒又狠,”周显眼底闪烁着算计的光,“既打压了咱们的产量,又不费一兵一卒让咱们皇上亲手替他们清理对手,他们还能坐收渔利——毕竟咱们被查,他们就能重新把缠丝露紧握在手!”
      他看向许砚樵,语气带着警告,“所以你得把渝州的路子守好,把货发快、发稳!咱们不能让槟腊得逞,更不能让陆锷锴查到根上!”
      许砚樵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住了。原来这西南的乱局、陆锷锴的到来、缠丝露的泛滥,全是槟腊布下的阴谋!而周显、沈青山甚至是皇帝萧岑岿……都是这场阴谋里推波助澜的帮凶,他们踩着无数人的尸骨,赚着沾满血泪的银子。
      许砚樵垂下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还要黑暗、还要庞大,而他,必须在这深渊之中,找到一条通往光明的路。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保持着恭顺,“属下定守好渝州的路子,绝不让大人失望。”
      他终于明白,这西南的深山里,藏着的不仅是缠丝露的罪恶,更是人性的扭曲与残忍,为了权力,为了复仇,为了私欲,有人可以屠戮部落,有人可以背叛族人,将一片净土变成了血流成河的炼狱。
      而他,如今正身处这炼狱的中心,脚下踩着的,是无数无辜者的白骨与血泪。唯有尽快收集完所有证据,将这些罪恶公之于众,才能让这黑暗的西南,重见一丝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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