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栎下音》丹桐

42、迟来的信件 “如果有来

　　“只需抚慰。”

　　阿紫的脸“唰”地一下红了，脑袋僵硬地转了半圈，看见漂浮在空中的姬蘅，眼神似被烫了一下火速移开。

　　求助的目光投向楚栎，只见后者双手环胸抬头望天。再将目光投向自家主人，姜音离正在做望妻石。

　　“跟你说话呢。”姞聆音半天没听到这小妖的回答略有不满，明明前一秒还担心，后一秒连声都不吭一下。

　　阿紫点头如捣蒜，瓮声瓮气地应下了。

　　客厅恢复安静后，姜音离才缓缓转头，她有满肚子疑问，却又不知如何问起。
　　手被捏了捏，微微偏头，对上小姑娘含笑的眼，决定先问问控魂术的事儿。

　　楚栎先是一愣，而后像猫咪一样缓缓眨眼，思考的神情逐渐从眼底漫上来。

　　“是一片黄沙，远处有巨大的龙卷风，看不清是白天黑夜。嗯……还有一处茅草屋，屋里只有一张桌子，别的什么都没有。桌子上摆着一尊香台，里头燃着的香感觉是寺庙卖的安神香。”

　　平平无奇的梦境，姜音离蹙起眉头。

　　陈述的话语如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只听见“嗵”的一声，短暂地安静下来。

　　“哦对了！那木桌上还刻了花纹，特别眼熟，但是我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姜音离的睫毛颤了下，胸腔快速起伏，不知怎地，脑海里闪过楚若水简历上的咖色花纹。

　　她打开手机，将屏幕朝向楚栎，问道：“见过这个花纹么？”

　　“这！这是我妈妈遗物上的花纹！你在哪里看见的？”

　　终于，所有的线索串联在一起，而线索的尽头就是那遗物。

　　姞聆音跟在两个小姑娘后面，也不开口，只是看着她们要做什么。

　　从衣柜里取出盒子，楚栎像捧着一尊神像般捧着盒子。
　　兰花的花纹在木盒子上绽放，要比履历上的大一些。

　　“妈妈刚走的时候，我曾尝试过开启这个盒子。”

　　十八岁的楚栎是在大学校运会上接到妈妈离世的通知的，理由是执行任务期间为了救队员而死。

　　那时的她站在观众席，耳边的助威声变得朦胧，眼前开始模糊。身边有同学注意到了她的异样，还未开口，便听见“扑通”一声。

　　“小栎！快，快找校医，小栎晕倒了。”

　　待她醒来时，白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垂在床边的手被人握住，她下意识喊了妈妈。

　　“小栎。”

　　楚栎没有转头，因为她认得，那是妈妈的搭档——吴阿姨的声音。

　　吴晓敏从床头柜上摸起一个盒子，塞到床上的孩子手里，轻声道：“这是你妈妈留给你的遗物。”

　　作为特调局的一员，她见惯了生离死别，来之前她斟酌用词，最后干脆实话实说。越掩饰越会让人伤心，不如一股脑地都发泄出来。

　　可楚栎的表现超乎了吴晓敏的预料，她没有哭，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手里的木盒子。

　　天边的火烧云被墨色染透，吴晓敏拎着盒饭回来时，楚栎仍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我知道对你来说，妈妈的死很难接受，但她要活着一定不会想见到你这样。”吴晓敏打开塑料袋，将从食堂打回来的饭菜一一摆在病床上的小桌子上。这孩子也算是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喜欢吃什么，她一清二楚，脾气也一样。

　　楚栎没有抬头，妈妈的遗物已经占据了她的所有，“可是她已经看不到了，我怎么样，她都看不到了。”

　　说好的等休假了一起去旅游，说好的要看我谈恋爱，说好的要给妈妈养老送终的。

　　什么都说好了，可是妈妈却食言了。那自己为什么不能食言一次，不按照妈妈嘱咐的那样好好照顾自己呢？

　　大人自己都食言，那做孩子的凭什么不可以。

　　吴晓敏看不得楚栎这样，再怎么样也算自己半个女儿，她像楚若水安抚女儿那样，抬手摸摸楚栎的头。

　　楚栎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

　　空气滞了一瞬，曲起指节，最终垂落在身侧。

　　两人沉默地吃完了这顿晚饭，吴晓敏临走前，给楚栎留下了一封信，和一句话：“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找我，这是我答应若水的。”

　　回忆漫上心头，多年前在心上剌出伤痕的一刀并没有痊愈。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结痂。

　　“母亲的信里只留着一张字条，让我遇到命定之人后再打开，还有一张以我身份证开户的储蓄卡。”

　　简单的一句话，道明了为什么这么多年楚栎也没有开过盒子。

　　“我需要回避么？”姞聆音打破了沉重的氛围。

　　楚栎莞尔，摇摇头。
　　“人总要向前看，我只是回忆到当时的情境里不免会伤心而已。”

　　“喏，给。”

　　姜音离疑惑地接过盒子，没等开口问便得到了答案。

　　楚栎双手环胸，头撇到一边，从侧面看腮帮子鼓鼓的。

　　“我可没有那么听话，曾经尝试着打开过，但盒子没上锁，无论如何都打不开。结合妈妈说的话，还不是只有我的命、定、之、人才能打开？”

　　想到这儿，心里的天平倾斜到一旁。

　　姜音离勾唇轻笑，姞聆音被她那表情激起一身鸡皮疙瘩，甩了甩头坐到一旁的小沙发上。

　　盒子在手中轻轻一拨，盖子轻而易举的打开。入眼是泛黄的信封，用火红的兰花纹火漆印封着。

　　楚栎偷偷把脸转了回来，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吊人胃口的家伙一直不出声，她又想装作不在乎的模样。

　　“嗯？”
　　“怎么了？”

　　姜音离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只有一封信。”

　　楚栎接过，迫不及待地展开迟到了七年的信件。

　　“等一下。”

　　“怎么了？阿娘。”姜音离将目光转向坐在沙发上的姞聆音，后者没有回答她，使了小法术让信件稳稳落在自己手中。

　　她耸着鼻子对信件全方位检查一番后，指尖燃起火焰。

　　“别！”姜音离大喝一声，可为时已晚，火焰已经舔到了信纸的尖角。

　　就在两人以为信纸要烧起来时，那上面突然出现了刺眼而强大的金色法阵，法阵从火漆印上离开，在三人脚下变大。

　　“眼熟么？”姞聆音挑眉问姜音离。

　　“这……”瞳孔中倒映着运作的法阵和不可思议，“这是……凰鸟一族的防御阵法，这封信，和母亲有关？”

　　“非也。”姞聆音伸出一根指头晃了晃，“这阵法就是阿念本人设置的，换句话说——阿念也就是楚若水，楚栎的妈妈。”

　　大脑被抚平，又被无形的手卷起，扯出各种形状。一会儿打成了绳结，一会儿又是毛线团。

　　过了半晌，脚下的阵法逐渐变弱，楚栎才渐渐理清思绪。

　　“所以我和姐姐现在，算骨科？”

　　“嗯？”姞聆音疑惑时的表情和姜音离一模一样。“什么是骨科？好吃的？”

　　“嗯……”楚栎斟酌着开口，“就是同母同父的姐妹之间产生了爱情，叫做骨科。”斟酌失败，还是直接解释吧。

　　这会儿姜音离已经臊得成一只大虾了，她没有想到小姑娘的关注点这么的……这么的幽默。

　　“唔……你们不算，我猜阿念是投胎转世后捡的你，你跟阿音没有血缘关系。”

　　姜音离松了口气，刚压下的疑问又升了上来。“您是说，楚栎是母亲收养的？”

　　“对，阿念如果在现世生了孩子，那么这个孩子身上必定会有阿念的气息，我肯定能认出来。但她没有，而且她只是个普通人，可阿念在这个时代可以使用神力。”

　　姜音离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一旁的楚栎展开了这封来自七年前的信件。

　　——“好久不见，栎栎宝贝。想必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很久了。”

　　深夜的书房里，楚若水只点了一盏台灯，钢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一旁是四个纸团。每一个纸团都能隐约看到信的开头，纸团旁是几颗青苹果味的棉花糖。

　　“好想见见现在的你，长多高啦？还是像以前一样不爱吃饭么？工作怎么样呀？每天过得开不开心？

　　想来你也找到了命定之人吧？ta是女是男？长得好不好看？对我的宝贝女儿好不好？”楚若水停下笔，揉揉酸涩的眼，仰头将泪花憋回去，重新勾起嘴角。

　　“我有一个秘密，可能不止一个，有很多很多个。我并非人类。而是远古神明，在几百万年前人类还是原始人时我便存在，后来人间陷入危机，我主动请命带着几位母神来到人间解决危险，而后我们化作滋养这片大陆的山川、河流、树木、云朵、鸟兽虫群。

　　当时的神王答应我们在几百万年后可以保全我们的记忆和能力转世到人间，享受一番。对你们人类来说，我们这样的算修士？或是异能者。

　　你是我在忘川河边捡来的小家伙，说起来这事儿还闹了一个乌龙。那时我见你一个鬼魂准备去投胎，闻到了你身上熟悉的气息，便把你当做了我的女儿阿音。”

　　一道鬼影闪过，正在跟孟婆闲聊的姜念猛地转头，抬脚跟了过去。她远远跟在后头，感受到了自己女儿的气息。

　　“我以为阿音要投胎，便放弃了冥府事先给我挑选的命数，选择在你身边照顾你。但……没想到来到人间以后我们走散了，毕竟强行选择的命数总会出差错。

　　再次遇见你，是18岁，当时的我路过一家孤儿院，小小的你在襁褓中，不哭也不闹，偶尔看着天空傻笑。印象里，我只比你早投胎一段时间，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小，而我已经十八岁了。

　　后来我把这原因归类为冥府工作失误，不追究。我带你回家，悉心照料。等你一岁多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你不是阿音。可我依然很喜欢你，把你当做亲生女儿，也逐渐发现了你的奇怪之处。

　　你总是能招来一些不好的东西，有时是鬼、有时是妖、还有一些精怪。起初我以为是生辰问题，你的体质偏阴，可等你三岁时才发现，你身上竟然有我女儿的一半神骨，同时你也展现了超凡的能力。

　　而你在使用能力后，总会被那些怪物疯狂报复。神骨对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来说，是累赘，更何况你每次动用能力后会产生极大的副作用，我没办法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保护你，万般无奈之下做出了这个自私的决定。”

　　回忆里，台灯旁的水已经不再飘着雾气，孤单的身影掩面低头，几滴泪从指缝溜出，晕染了钢笔的墨迹。

　　现实中，几滴新鲜的眼泪和晕开的墨迹重叠。

　　她们透过纸张，感受彼此心情。

　　“写下这封信时，特调局发现了深渊拟物的踪影，几百万年前也是这样的力量为祸人间。倘若不除，必将后患无穷。当年我和姐妹们献祭了自己的全部，如今只剩我一人，也要保护好我所爱的人。没人可以忤逆我，连我自己都不可以。

　　所以，宝贝，请原谅我的自私。”

　　楚栎的夜晚偶尔会是棉花糖味的，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一抹温热覆上额头，带着酸酸甜甜的青苹果味。

　　这样的味道总能伴她一夜好眠。

　　“最后，我知晓你的前世今生。作为我女儿的妻子，你不会是普通人，如果未来遇到危机，你需要和命定之人打开龙凰秘境，取回自己的力量。

　　她的秘境会移动，想要寻找，只能靠你们自己。”

　　握着钢笔的手圈下一个饱满的句号，她拆开信封，将两张纸对折塞入，最后封好，放进盒子里。

　　盖上盖子之前，她又拿了出来，展开信件，提起笔，斟酌着再写点什么。墨点在纸上晕出一个墨黑色的点，她叹了口气，干脆利落的重新按了漆印，上了防御法阵。

　　接受秘密任务的那天，下着大雨。山路泥泞，特遣队员穿着雨靴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楚若水在前面打头阵，身后是年轻的副处长林亚。

　　一行八人，手搭着前人的肩膀，并成一列穿行。

　　这次任务凶险万分，不能单单依靠异能，自身体质也要过硬。换言之，必要时需近身搏斗。

　　林亚是特遣队的疗愈者，她可以没有战斗能力。

　　几人跟随设备来到一处山洞，周遭的一切和山脚下完全不一样。这里遍地是野兽的残肉碎骨，野草枯黄，树木空的仿佛劲风一吹便消散了。

　　几百万年前的可怖情景与现实重叠，楚若水握紧了拳头，冷静下令。其她人领命布阵布控，她则需要探探深渊拟物如今的实力。

　　拳头打出凌烈的拳风，山洞口的巨石应声碎成粉末，其她队员纷纷下蹲，将口鼻埋在臂弯。

　　深渊特有的恶臭气味传来，楚若水转了转右肩，从腰带上解下战术手套。背包一甩，稳稳地落在林亚怀里。

　　彼时她还不知，面前的女人决心赴死。

　　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里，楚若水凭借着良好的夜视能力看清了这里的景象，大量的动物尸骨，还有部分人类的头骨。

　　骨头上参差不齐的齿痕，和地上凌乱的痕迹都彰显过深渊拟物之前凌虐过它们。

　　战术雨靴踏过一处混杂着毛发的血迹，内里悄然伸出一只手，缓慢地跟在楚若水的身后，趁其不备抓住了她的战术雨靴。

　　一道火光闪过，那只手在地上疯狂扭动，跳了一支极其诡异而恶心的舞蹈。
　　随着火焰温度升高，那只手化为灰烬。

　　“呵呵呵呵……”粗犷低哑的笑声遍布四方，楚若水打起十二分警惕，双手握拳，一前一后的立在胸前。

　　耳朵耸动，辨认着周围属于深渊的气息。

　　头顶一凉，楚若水猛地向前翻滚，与此同时“咣”的一声巨响，她刚刚站过的地方被不知名的东西砸出一个大坑，沙土弥漫。

　　一只巨大的石人睁着紫色的眼珠上下转动，盯着身手矫健的女人。

　　山洞外，众人手中的设备“嘀嘀”作响。

　　“不好！山洞内有高爆能量，现在快要爆炸了，结界阵法和结界布好没有！！”林亚吼道。

　　“布好了！可是处长还没出来！”一名男队员提醒道。

　　“该死！”一拳重重地砸在石头上，顿时地面剧烈震动，刚刚那位男队员的脚下出现巨大裂缝，他反应不及，被裂缝吞噬。

　　而后裂缝快速合上，他的呼喊声被埋入地下。目睹这一切的队员们还未反应过来，一道金紫相间的光芒从洞内窜出，险些击穿结界。

　　烟雾散去，林亚看见了金光照耀的楚若水，那是她第一次瞧见那副金光闪闪的翅膀，威风、优雅，在空中站立的楚若水手里持着一柄翎羽剑，睥睨脚下的所有人。

　　石人奄奄一息，林亚没见过深渊力量，她好奇。

　　刚踏出一步，石人身上迸发的紫色气息将其余特遣队队员纷纷捆住。紫色能量脱离躯壳化为实体，长出了自己的手脚。

　　源源不断的深渊能量注入进人类体内，使她们的体型暴涨。

　　被注入能量的林亚失去了人类的模样，露出了桃树的原型，双脚变成树根，躯干变成树干，头部虽然保留着人类的五官，却已经成了树皮。

　　其她人类虽然不是妖，但也受自身五行异能的影响，出现了原生形态。

　　反观楚若水现在，因为石人在山洞内自爆过一次，扑面而来的深渊气息渗入了她的伤口，她在用生命能量支撑着自己半神形态。

　　如果要对付这么多人，只能……只能像以前一样。

　　握紧手中的翎羽剑，没有过多的犹豫，抬手将剑刺入自己的胸膛。

　　结界与阵法已经布好，接下来只要阵法染上自己的血开始运转，那么现在的这一切都可以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来之前也查到，这里就是深渊裂缝，它们为了逃出来，在这山洞里开了一个口子。

　　所幸，发现的早。

　　体内的金血一点点流失，楚若水感到前所未有的困倦，眼皮越来越沉。身后金色的翅膀消散成光点，她身子一栽，直直地坠了下去。

　　浑身的血在触碰地面的那一刻迸发出耀眼的金光，光芒冲碎了深渊拟物的躯体，也斩断了它与人类之间的能量。

　　彻底闭上眼之前，她看到了林亚头上一晃一晃的桃花瓣，也终于想起信上未写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有来世，我们做亲生母女吧，栎栎。”

作者有话说

　　感谢四位愿意收藏我文的小伙伴，感谢你们还愿意看我这破烂文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