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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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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我以为我死了。
坠落的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的最后念头竟然是,太好了。
不用再做鸟了,不用再提心吊胆地看人脸色了。
但我没死成。
我是被疼醒的。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架,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着疼痛。
我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想要抱住头求饶——这是我在谢珩身边养成的本能,只要疼了,就是我做错了,就要挨打。
“别动。”
一只手按住了我的肩膀。
那只手很有力,却并不粗暴。掌心温热干燥,指腹带着薄薄的茧。
我这才看清眼前的人。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布衣,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身上有一种很干净的气质,像山顶不化的雪,又像林间挺拔的松。
他手里正拿着一卷纱布,见我醒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
没有探究,没有鄙夷,也没有那种令人恶心的怜悯。
他就只是在看一个需要救治的病人,眼神清正坦荡。
“你从崖上掉下来,挂在松树上,断了两根肋骨,左腿骨折,身上多处擦伤。”他语速不快,条理清晰地陈述着我的伤情,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刚给你接好骨,你若乱动,还得再疼一次。”
他的冷静奇迹般地平复了我的躁动。
“是您……救了我?”我张了张嘴,声音嘶哑。
“既然醒了,就把药喝了。”
他端来一碗药,黑乎乎的,冒着热气。
顾淮眉头微皱,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我的后背,将我扶了起来,又顺手拿了个软枕垫在我身后。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逾矩的暧昧,却贴心到了极点。
他把药碗递到我嘴边,语气不容置疑,“张嘴。”
我呆呆地看着他,下意识地张嘴。药很苦,但碗底却竟然沉着一颗蜜饯。
喝完药,他接过空碗,目光落在我露在外面的手臂上。那里除了坠崖的新伤,还交错着许多陈旧的鞭痕,那是谢珩留下的“杰作”。
我羞耻地想要把手臂藏回被子里。
顾淮却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
“这些旧伤,郁结在肌理,若不化开,阴雨天会疼。”他并没有问我是谁打的,只是平静地拿出一盒药膏,“这是我自己调的祛疤膏,可能会有些疼,忍着点。”
他低头给我上药。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神情专注,指尖温柔而坚定,一点一点揉开那些淤血。
“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不管以前谁把你伤成这样,到了这药庐,你就是我的病人。”
15
接下来的日子,我住在了这间药庐里。
顾淮是个话很少的人。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院子里晒药、碾药,或者去山里采药。
但他心细如发。
他知道我怕黑,夜里会在我床头留一盏微弱的油灯;他知道我吞咽困难,煮的粥总是熬得软烂浓稠;他甚至看出我不识字,在闲暇时,会拿树枝在地上写字教我。
他从来不问我的过去。
有一次,我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劈柴,忍不住问:“顾大夫,你不怕我是坏人吗?或者……是被仇家追杀的人?”
顾淮手里的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而裂。
他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看向我:“我只救人,不判案。”
他走过来,递给我一个刚洗好的野果子,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再说了,坏人哪有像你这么笨的?连药草和野草都分不清。”
我脸一红,手里握着那个带着水珠的果子,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暖。
在他身边,我不需要讨好,不需要伪装,甚至不需要说话。
16
某天清晨,我试着下地走路。
因为腿伤未愈,我身子一歪,险些摔倒。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我落入了一个充满草药清香的怀抱。
顾淮稳稳地接住了我。他的心跳沉稳有力,隔着布衣传到我的耳畔。
“急什么?”他扶正我,蹲下身子,竟然毫不避讳地用手去检查我的脚踝,“路要一步一步走。以前走得太急摔了跟头,以后慢点走就是。”
“阿鸢,”他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若是腿疼走不动,我背你。”
那一刻,看着这个蹲在我面前、眉眼温润如玉的男人。
山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我眼眶湿润,却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
谢珩,你把你的雀儿摔死了。
但顾淮,把一个人救活了。
17
谢珩回府的那天,是个难得的艳阳天。
他骑在马上,马背上挂着那只他亲自猎来的红狐狸。皮毛红亮顺滑,没有一丝杂色。他甚至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这皮子剥下来,正好给阿鸢做个围脖,衬她那张总是惨白的小脸,定然好看。
他想,那丫头这次肯定吓坏了。回去哄哄她,再给她这只狐狸,她应该就会像以前那样,怯生生地蹭他的手心,软软地喊一声“爷”。
想到这里,谢珩扬起马鞭,甚至没等大部队,独自一人策马疾驰回了侯府。
然而,迎接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兰苑的大门敞开着,里面却空无一人。
院子里的杂草似乎一夜之间就长高了,那张阿鸢最喜欢坐的小马扎倒在地上,积了一层薄灰。
“人呢?”
谢珩抓住一个路过的小厮,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小厮吓得跪在地上抖如筛糠:“回……回侯爷,阿鸢姑娘……没了。”
“没了?”谢珩反笑了一声,眼神却阴鸷得可怕,“什么叫没了?爷走的时候人还活蹦乱跳的,怎么就没了?”
“是……是长公主……”小厮把头磕在地上,不敢抬起来,“长公主说阿鸢姑娘手脚不干净,偷了御赐的东西,还……还不守妇道,已经……已经处置了。”
谢珩手里的马鞭“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他一步一步走进屋内。
屋里很乱,显然是被搜查过的。她的几件旧衣裳被扔在地上,那瓶他给她的药膏滚落在墙角,盖子开了,药膏干涸成了黑褐色,像是一块结了痂的血。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了。
没有那个总是缩在床角等他的身影,没有那双总是含着泪看他的眼睛。
笼子空了。
谢珩在屋里站了很久,久到太阳落山,屋里一片漆黑。
然后,他转身去了正院。
长公主正坐在榻上修剪一盆兰花,见他进来,神色如常,甚至还要起身行礼:“侯爷回来了。”
“她人呢?”谢珩看着她,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赵乐安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朵盛开的兰花。
“扔了。”她淡淡地说,仿佛在说扔了一件垃圾,“那种手脚不干净的贱婢,留着也是丢侯府的脸。本宫替侯爷清理门户,侯爷不该谢我吗?”
谢珩盯着她,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阴森诡异,看得赵乐安皱起了眉。
“扔哪儿了?”
“京郊鬼见愁。”赵乐安也不瞒他,“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尸骨无存。侯爷若是想找,怕是只能去阴曹地府找了。”
谢珩点了点头,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谢珩!”赵乐安在他身后厉声喝道,“为了一个通房,你要跟本宫翻脸吗?你别忘了,你是驸马!是谢家的希望!”
谢珩停下脚步,背对着她,声音嘶哑:“公主言重了。”
18
那天晚上,侯府的下人们都说,侯爷疯了。
他连夜带人去了鬼见愁。
那悬崖深不见底,云雾缭绕。几个暗卫吊着绳索下去搜寻了整整一夜,什么也没找到。
除了挂在半山腰树杈上的一只绣花鞋。
那鞋面上绣着几朵拙劣的兰花——那是阿鸢的手艺,她女红不好,这还是他以前嘲笑过她的。
谢珩拿着那只鞋,坐在悬崖边,吹了一夜的风。
他没有哭。
只是觉得胸口那里破了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想起临走前,她还在给他系披风,还在说“爷早些回来,阿鸢怕”。
他亲手把她留在了狼窝里,然后高高兴兴地去打猎了。
是他杀了她。
19
从那以后,谢珩变了。
他依然上朝,依然办公,依然是那个风光无限的小侯爷。只是他变得越来越沉默,手段越来越狠戾。
他住进了书房。
书房的暗格里,藏着那只红得刺眼的狐狸皮,和那只沾了泥土的绣花鞋。
每当夜深人静,他就会拿出那只鞋,一遍又一遍地摩挲。
他开始整夜整夜的失眠。一闭上眼,就是阿鸢浑身是血地看着他,问他:“爷,阿鸢疼,爷为什么不救阿鸢?”
他得靠烈酒才能把自己灌醉,才能在那短暂的昏睡中,再见她一面。
长公主来找过他几次,或是软言相劝,或是搬出宫里的威压。
谢珩每次都恭恭敬敬地听着,礼数周全,却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头人。
“侯爷这是在惩罚本宫?”赵乐安终于忍无可忍,摔碎了茶盏。
谢珩看着地上的碎片,眼神空洞:“臣不敢。臣只是……病了。”
是啊,他病了。
他的雀儿死了,把他的一半魂也带走了。
剩下的这具躯壳,不过是在这权力的泥潭里,日复一日地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