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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卷一·魂落宋婚】第一章: 午夜资料室 铜镜噬指尖 女主许呓梦 ...

  •   书名: 《宋风遗韵:我与柳永的千年良缘》

      作者:晚霞徐徐

      【卷一·魂落宋婚】

      第一章午夜资料室·铜镜噬指尖
      二零一六年的六月,上海已入梅雨季节。潮气顺着华山大学历史系那座老旧哥特式资料馆的窗棂缝隙钻进,在馆内凝成冰冷的汗珠,贴在许呓梦微弓的后颈上。
      子时三刻,馆内早已人去灯稀,唯有西南角的梨木长案前还亮着一盏孤灯,光晕被压至最低,仅能照亮面前半尺见方的区域,将她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投在斑驳爬满岁月痕迹的墙壁上。
      许呓梦伏在案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那部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古籍——《宋风遗韵》。这是系里动用了三位教授的人脉,才从国家图书馆特藏部请出的手抄孤本,纸页泛黄发脆,边角脆如秋蝉薄翼,稍一用力翻动,便簌簌掉下细小的纸屑。
      她的任务是在天亮前完成全书的扫描归档,为导师的“宋代民俗数字库”交付最关键的一批资料。
      屏息凝神,用特制的竹起子,小心翼翼地压平一道顽固的褶皱。然而,指腹还是被页脚一处隐蔽的毛刺划破,细密的血珠瞬间渗了出来。
      一滴殷红落下,滴在泛黄的宣纸上,几乎在瞬间就□□燥的纤维吸吮殆尽,只留下浅褐色的圆点,与古籍上天然的霉斑融为一体。
      她微微蹙眉,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摸出创可贴,胡乱缠在指尖,目光重新落回书页。
      不知翻到第几卷,几片干枯的碎叶和花瓣从纸页间滑落,带着墨香与草木腐朽的沉年旧味,幽幽弥漫在空气中。
      资料馆高耸的哥特式尖顶,在彩绘玻璃透进稀薄月光里,剪出沉默而怪诞的轮廓。
      白日里此起彼伏的翻书声与低语讨论声,此刻已被深沉的夜色彻底吞噬,只剩下高扫仪运行时低沉的嗡鸣,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雨点敲窗声。

      左手边的手机支架上,“深夜扫书互助”直播间依然亮着,1.2万人在线人数图标不停闪烁,弹幕如雪花般不停滚动刷新:

      【姐姐!别扫了!后面书架第二层刚才动了!】

      【真的!我截图了,书脊自己往外凸了一截,像有东西要出来!】

      【前面的别吓人啊!我本来就怕黑,现在躲被窝里都发抖了!】

      【卧槽!我也看到了!一闪就过去了,不会是老鼠吧?弹幕护体!】

      【这老馆可有年头了,抗战时期是临时医院,听说死过不少人,阴气重得很!】

      【信号怎么突然不稳?我屏幕闪了一下,刚才好像看到黑影了!】

      许呓梦原本全神贯注,无暇顾及弹幕。可当“黑影”两个字跳出来时,她的心还是不由地猛地一沉。
      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去,身后那一排排高耸至天花板的书架,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沉默列队的巨人,哪里有什么异动?
      她自嘲地弯了弯嘴角,定是熬夜太久,眼花缭乱,被弹幕带了节奏。
      然而,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刹那,放置在桌角、连接着馆内四个关键角度监控的便携显示屏,突然“滋啦”一声轻响——屏幕上原本清晰的四个画面,瞬间被密密麻麻的雪花点所取代,伴随着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
      所有的信号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掐断,沉入无边的电子深渊,再无回应。
      许呓梦的心跳漏跳了一拍,一股寒意自尾椎骨悄然爬升,瞬间蔓延至全身。她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雪花屏上移开,转向手机镜头,努力弯起嘴角,让脸颊上那个小小的梨涡里勉强挤出几分轻松:
      “宝子们,别慌,老房子线路老化,又赶上这梅雨天,肯定是接触不良闹脾气呢。扫完这最后一页就收工,答应给大家发的《宋风遗韵》节选PDF,绝对不鸽!”
      说罢,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高扫仪的启动键。机器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鸣,像餍足豹子在舔舐爪子,一道淡蓝色的扫描光带匀速移动,将脆弱的纸页一寸寸地“吞”进电子肚腹。
      扫描光带即将划过最后一行娟秀的字迹时,头顶的日光灯突然“噼啪”两声爆响,灯管尾端闪出幽蓝的电光,像毒蛇吐出的信子。
      没等许呓梦反应过来,又“嗤拉”一声,整个资料馆骤然陷入漆黑。
      黑暗似浓稠冰墨,瞬间泼满了整个空间,将温度、声响、甚至人的呼吸都一并稀释。
      直播间的画面原本疯狂滚动的弹幕却没有停歇,反而刷得更疯狂了:

      【我去!雪花屏加突然黑屏,这是经典恐怖片开局啊!】

      【姐姐!你还好吗?快找个地方躲起来!】

      【我好像听见风声了?不对,怎么像人的呼吸声?粗粗的,就在耳边!】

      【主播快回话!别吓我们啊!已经把灯全打开了!】

      许呓梦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她下意识地去摸桌上的手机,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滚烫——手机竟瞬间熄屏了,按压任何按键,毫无反应。
      她心头一紧,左手死死按住桌上的高扫仪,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掌心传来,仿佛这台机器是现代文明尚存的唯一证明,是她在黑暗中唯一的浮木。

      “嘀——”
      一声清脆而悠长的提示音,如同利刃般划破了,粘稠得令人窒息的死寂。高扫仪的扫描工作,竟然在黑暗中诡异地完成了。
      许呓梦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她借着窗外极淡的路灯光,摸索着将《宋风遗韵》轻轻合上,再小心翼翼地放回那个特制书盒里。
      就在她起身,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时,扫描仪镜头旁那圈用于定位的辅助光源,因仪器的轻微移位,光斑突然偏移,不偏不倚地打向了靠墙书架最底层。

      那里本该空无一物。许呓梦清楚地记得,大约一小时前,她整理过那个角落,除了一层积年未扫的薄灰,连一张废纸片都不曾有。
      但此刻,在光斑笼罩之处,赫然多出了一册书。
      那是一册暗金色的线装书,封面泛着冷冽光泽,安静躺在阴影与光晕的交界处,好似不是被谁放置在那里,是刚刚从浓郁的黑暗本身中凝结而生。
      它的尺寸比普通古籍略小,厚度却远超寻常线装书,鎏金的封面(如果那真的能称作封面的话)在幽蓝的光线下,泛着一种非金非玉的冷晖,材质难辨。
      封面上雕刻的纹路古拙而怪异,既不是常见的云纹、回纹,也不是任何花鸟鱼虫的图样,反而更像是某种上古神兽图腾。
      与资料室内所有其它的藏书都格格不入,散发着一种被时光遗忘的孤绝与诡异。
      一股寒意猛地攫住了许呓梦的喉咙。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黑暗如同厚重的帷幕,将她紧紧包裹,连她自己的影子都看不见。

      直播间的弹幕因为突然的黑暗和断网,已经变得稀疏零散,偶尔闪过的几条也充满了惊恐的猜测。监控屏幕依旧是雪花噪点。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她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以及那册书无声带着致命诱惑的召唤。
      理智在脑中拉响了尖锐刺耳的警报,无数个声音在催促她:快逃!立刻离开这里!
      可一种更强大的、源自历史研究者骨髓里的好奇,来自灵魂深处的牵引力,驱使着她的双腿,一步步向那个角落挪去。
      她蹲下身,冰凉的木地板透过薄薄的裤料传来的寒意,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伸出微微颤抖的右手,屏住呼吸,缓缓向那册书探去。指尖最先触碰到的,并非预想中纸质或布质的触感,而是一种冰冷、坚硬、略带凹凸纹路金属质感——竟然是一面铜镜!
      镜背朝上,雕刻着繁复无比的麒麟浮雕。那麒麟盘绕成一个环形,鳞片纤毫毕现,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会挣脱镜面的束缚,扑向眼前的人。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麒麟双目所在的位置——那里并非镶嵌着宝石或留有雕刻的瞳仁,而是两个边缘异常锋利、深邃幽暗的空洞。
      空洞的大小、形状,恰好能容下一根成年人的手指。
      “谁会把镜子像缝扣子一样,嵌在一本书的封皮里?”这个荒谬而惊悚的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危险!直觉在疯狂尖叫。可她的右手,仿佛已经脱离了大脑的控制,食指像是被某种神秘力量催眠般,不由自主地朝着麒麟那幽深的左眼空洞,轻轻按了下去。

      刺痛!
      比刚才纸缘划伤尖锐百倍的感觉骤然传来!仿佛那不是空洞,是某种沉睡活物的锋齿,瞬间咬住了她的指尖!
      血珠再次从指腹沁出,比之前更多,更鲜艳,顺着指尖缓缓滑落。但诡异的是,血珠并未滴落在地板上,而是被那空洞深处传来的一股吸力瞬间吮吸进去,一滴不剩,如同滴入干燥的沙地。

      就在血液被彻底吞噬的刹那——

      嗡!
      那面铜镜猛地亮了起来!不是反射的光,而是自内而外迸发出一圈幽绿令人心悸的光晕!
      光芒流转不定,冰冷,如同从九幽地府,深处猛然睁开的恶魔瞳仁,死死地“盯”住了许呓梦。
      光晕的中央,镜面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一行纤细却清晰无比,透着千年古意的小篆字迹,缓缓浮现:

      【咸平四年,新娘,饿死,可替】

      八个字,像八把匕首,狠狠扎进许呓梦的眼底,瞬间冻结了她的思维。咸平四年!那是宋真宗的年号!新娘?饿死?可替?替什么?替谁去死?!
      无数的疑问和恐惧如同海啸般在她脑中轰鸣,让她头痛欲裂。可她,已经来不及思考任何答案!
      下一瞬,那幽绿的光晕猛地炸裂开来!不是消散,而是化作一片吞噬一切的、嘶嘶作响的纯白噪音!
      整个时空仿佛被一只巨锤轰然砸下!许呓梦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无法抗拒力量疯狂撕扯、拉长、扭曲,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她像一件被丢弃的垃圾,被从原有的维度狠狠抛掷出去!

      剧烈的失重感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感知,耳边是呼啸风声,眼前是旋转的光斑。意识在极致的痛苦和眩晕中迅速消散,坠落的最后一秒,她眼角的余光绝望地瞥见——那部早已一片漆黑的直播手机屏幕,竟突然闪过一帧雪花噪点。
      噪点里倒映出的,并非她自己苍白惊恐的脸,而是一只女人的手!一只属于古装女子白得毫无血色、指甲上戴着精鎏金指套的手!那只手从嘶吼的绿光深渊中缓缓探出,死死地攥住了她尚按在铜镜上的手指!

      “不——!”
      一声凄厉的尖叫卡在喉咙里,许呓梦被那只手,彻底拖入吞噬一切的幽绿光芒深渊。
      幽绿的光芒骤然熄灭,资料室重归一片死寂的黑暗。
      风又吹了起来,带着梅雨的潮气,从敞开的窗棂钻进来,卷起地上的几片碎纸,然后轻轻地推动雕花窗棂,“吱呀”一声,缓缓合上,像有人礼貌地帮她带上了门。
      地板上,只剩一枚指尖大小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珠,沿着铜镜边缘缓缓地、滚落。

      “嗒——”
      一声轻响,微不可闻。
      它穿越了千年的时光隧道,落在了近千年前北宋汴京街头,穿透了喧闹的人群,穿入一顶八人抬的大红轿子内,精准地渗入了轿中同名同姓的新娘许呓梦原主的眉心。
      此时的原主,正双目紧闭,气息奄奄地半躺在轿内。

      【卷一】
      第二章花轿穿魂醒原主惨童年
      许呓梦的意识,像是在无边的黑色潮水中沉浮了千年,最终被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与唢呐声,蛮横、粗暴将她从混沌中拽回现实。
      首先恢复的是触觉。身体随着某种规律性的颠簸摇晃着,身下是坚硬的木板,铺着薄薄带着霉味的垫褥。
      每一次颠簸,都让空瘪的胃袋;像被粗糙的石磨反复碾压,一阵阵尖锐到令人窒息的绞痛。
      然后是嗅觉,崭新的红色绸布散发出的染料气味,混合着劣质油漆的味道,充斥在狭小的空间里。
      在这气味中,还有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像是腐败的蜂蜜混合了某种不知名的花香,执着地钻进鼻腔。
      视觉缓缓聚焦,眼前是一片晃眼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红色。厚重的流苏随着颠簸在她眼前晃动,像垂死蝴蝶挣扎的翅膀。

      是花轿!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浇头,让她一个激灵。紧接着,属于另一个灵魂的记忆洪流,夹杂着原主那强烈到化为实质的恐惧不甘与怨恨,蛮横地冲垮了她自我的界限,灌入上海许呓梦的脑海。
      她立刻明白,在花娇中原主最后一缕魂魄消失前,涌入她穿越千年魂魄的脑中了。
      许呓梦:今日是北宋真宗皇帝的咸平四年夏初。父许骧,现任从三品工部侍郎。母苏氏,当听到,所生第三胎又是女儿后;整日郁郁不语,在她尚未满百日时去逝。
      不过半年,父亲续弦张氏。这位后母表面温良贤淑,实则为潜伏于汴京、手段狠辣的西夏密谍首领之一!

      今日原主出嫁,许配之人,竟是张氏亲生女儿许呓语日思夜想、痴恋不得的郎君;那位“神童”才华初显、词名已惊动京城少年柳三变(柳永)。
      婚前三日,后母张氏以“新妇需净身清心,以敬神明”为名,命人断了她所有饮食,连一口清水都吝于给予。
      每日,只有张氏亲自端来一盏所谓的“安神蜜水”。那蜜水色泽金黄,甜得发苦,饮下后不过片刻,便觉昏沉欲睡,四肢百骸软烂如泥,口舌却暂时不再感到干渴饥饿。此物名曰“醉三日”。
      原主,这个不满十五岁、怯懦又无助,便是穿着这身繁复沉重、针脚精致的嫁衣,在饥饿和药物造成的浑噩中。被两个婆子,像摆弄人偶般,塞进了这顶花轿中。
      她的命运,不是在拜堂时“体弱晕倒”,就是在洞房花烛夜“悄无声息地了去”。总之,后母张氏要让她腾出这“柳家新妇”的位置。活活地饿死她,让她成为这桩政治与阴谋的联姻中,一枚被轻易抹去的棋子。
      刚穿越千年许呓梦魂魄还没适应这尊身体。胃袋似被烧红的烙铁反复熨烫,绞痛一阵紧过一阵,提醒着她这具身体已濒临崩溃的边缘。
      喉咙干渴得如同龟裂的土地,每一次吞咽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那是胃壁摩擦出血的味道。
      就在她被这巨大的信息量和身体的极端痛苦淹没时,袖子里掉出手掌四分之一大小的铜镜片,忽然幽绿色的光芒再次亮起,如同鬼火般悬浮在铜镜表面,慢慢凝聚成一行冰冷的文字:

      【核心任务:存活,查明真凶,扭转历史轨迹】
      文字下方,一个如同沙漏般的绿色倒计时,触目惊心地跳动着,每一个数字的翻转都像重锤敲击在她的心脏上:

      【30日】
      时间,她只剩下一个月啦!

      “吉时到——新娘出轿啰——!”
      轿帘猛地被一只粗糙的手从外面掀开,刺目黄昏的天光,混杂着喧嚣的人声,迎面扑来。
      一位穿着大红喜服、脸上堆满夸张笑容的喜娘,拔高了八度,用刻意营造的、高声唱喏。
      新鲜空气的涌入让她稍微清醒,但也让饥饿感变得更加鲜明、更加难以忍受。许呓梦——此刻的她,必须完全接受这个身份,咬紧牙关,用尽这具虚弱身体里最后的一丝气力量站起。
      然而,饿得发软似棉花般的双腿根本不听使唤,刚一起身,便是一个剧烈的踉跄,天旋地转间,她直直地向前栽倒出去。
      完了!若是脸先着地,或是当众出丑,只怕立刻就会被人当成“不祥之兆”,或许,都等不到拜堂完成,就会……

      预想中的冰冷地面并未触及。就在她几乎要坠倒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修长而略显冰凉的手,适时稳定地伸到了她的盖头下方,稳稳地托住了她几乎要被折断的小臂。
      那是一只少年的干净手,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带着淡淡的、清雅的墨香。
      “还能走吗?”
      声音在耳边响起,清冽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与试探,像初春时节山涧融化的雪水,清冷,却隐隐带着生机,淌过她混沌灼热的意识,给她带来片刻难得的清明。
      柳三变——柳永!那个在历史记载中“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的风流才子,那个“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的婉约词宗。
      此刻,他还只是她名义上的新郎,是张氏母女阴谋中或许并不知情的一环,也是……原主那片灰暗绝望的记忆里,唯一一抹带着光晕的、可望而不可即的清风朗月。
      她借着他手臂的力量,勉强站稳了脚步。大红的盖头遮蔽了视线,只能看到他大红色的袍角,和一双穿着黑色厚底靴子的脚。
      宾客们的窃窃私语,如同无数只细小的蚊蚋,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耳朵:
      “新娘子怎么轻飘飘的?看着风一吹就能倒似的……”
      “瞧那步子虚的,似踩在云上一样,怕不是身子骨真有什么隐疾?”
      “许工部的嫡三女,听闻是位大才女呢,就是自幼体弱,怎地孱弱至此?莫不是……”
      “柳七郎这般风流人物,竟娶了个病秧子,真是可惜了……”
      这些议论像针尖一样扎在她心上。这时,一阵风将她头上的红喜盖头掀开!流苏上的小珠,挂到了盖头中间刺绣的鸳鸯头上,眼前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接着让她心头猛地一紧,注意到了人群中一闪而过的一个细节——在她被柳永扶住,视线无意间扫过喧闹人群时,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人正抬起手,似乎是在漫不经心地整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袖口翻动间,手腕内侧一个特殊的印记闪过她的眼角!
      那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鹞子,旁边还纹着几粒细小的、仿佛随时会叮咚作响的银铃!这个印记……

      原主的记忆画面如同被点燃的火药,轰然涌入脑海!
      一日原主只因在厨房淘米时不小心洒了小半碗水,就被后母张氏寻了由头,用细韧的藤条狠狠抽打后背。
      疼痛让她蜷缩在柴房冰冷的角落,瑟瑟发抖,被勒令不准出来。
      月亮惨白着脸升上天空。她太想早已逝去的生母,忍不住悄悄挪到院角那颗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
      这里,能看见夜空中最亮的那几颗星。听早已被遣散的生母身边的黄妈妈说:“天上最亮的那颗星,就是你娘亲的眼睛,不管你在哪里,她都能看着你。”
      夜风卷着地上的枯草屑打在脸上,又冷又疼。她仰着头,拼命在漫天繁星中寻找最亮的那一颗,鼻尖酸涩难忍。
      两行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她抬起一只手擦泪,另一只手却不自觉地摸向怀里——那里贴身藏着生母留下的半块羊脂玉坠,早已被体温焐得光滑温热。这是她在冰冷世间唯一的念想和温暖。

      就在这时,树影突然轻微地晃了晃。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细细的缝。
      原主立刻屏住呼吸,看见后母张氏探出头,警惕地四下张望。随即,一个穿着胡人服饰、身形高大的男人敏捷地凑了过去,借着月光,能隐约看到他袖口处绣着西夏人特有的狼头纹样。
      男人迅速塞给张氏一个沉甸甸的布包。两人低声拉扯时,男人抬起手臂阻拦张氏推拒,袖口上滑,手腕内侧,赫然露出一只刺青展翅欲飞的鹞子,在月光漂亮极了。
      后母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许呓梦从未听过的慌张与急促,“快走!别让人看见!”她用力推了男人一把,转身欲回屋时,眼角的余光猛地扫到了槐树下那团模糊的影子!
      原主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张氏冲过来,指甲狠狠掐进她纤细的胳膊,力道大得像要剜下块肉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小蹄子!敢在这里偷看!”她被粗暴地拖回阴暗的柴房,门从外面“哐当”一声锁死。
      张氏冰冷怨毒的声音,隔着厚厚的门板砸进来:“饿你三天!看你还敢不敢乱看多嘴!”
      柴房里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破窗户的缝隙漏进来。原主蜷缩在冰冷的地上,饿得发慌,后背被抽打辣辣地疼。
      她再抬头去看最亮的那颗星,不知何时已被飘来的乌云彻底遮住了。生母的眼睛,找不到了。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瘦弱的肩膀剧烈颤抖着,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哭泣低语:“娘……您能看见女儿在受苦吗?求求您……快来带女儿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吧……”她缩在黑暗里,疼得浑身发抖,却连放声痛哭都不敢。
      那个夜晚,与后母张氏拉扯、递送布包的西夏男人,此刻,就在婚礼现场!混在宾客之中,死死盯着她及这里的一切!
      此刻,比饥饿更深邃、更刺骨的寒意,像一股具有实感的冰流,从她的脊椎深处“嗖”地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仿佛有人用冰锥抵住了她本就伤痕累累的后背。那不是温度的变化,而是恐惧本身有了形状和重量在全身爬满。
      “都已嫁到柳府,后母张氏……竟然还不肯放过我吗?”她心中骇然。

      忽然感到手臂发热,是柳永用力把她拽回到了现实。 “小心些,前面要跨火盆了。”
      他的声音温和依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质感,扶着她的手臂稳健而有力,带着她稳步向前,一同跨过那个燃烧、象征着驱邪避凶、红红火火的火盆。
      火焰的温度扑面而来,映红了她盖头下的脸颊,却丝毫驱散不了她心底那片正在疯狂滋生的寒凉与惊悸。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来自鹞子刺绣男人的、冰冷而专注的目光,如同实质的蛛丝,黏在她的后背上,随着她蹒跚的脚步,如影随形地移动着……

      【卷一】
      第三章红烛映毒计太医测毒素
      柳府喜堂的红烛燃得正旺,跳跃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空气,将四壁映照得一片灼眼的红。
      空气中交织着酒肉的醇厚、香料的馥郁,还有宾客身上各式熏香混杂的气息,凝成一股闷热黏稠的暖流,迎风而来时带着几分令人窒息的厚重。
      许呓梦的感官像是被一层晃动的毛玻璃隔住,喜堂的喧嚣变得遥远而模糊,那些道贺声、欢笑声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刺目的红光落在眼底,却丝毫暖不透四肢百骸里透出的寒凉。
      她被柳三变半扶半抱着,身上繁复的凤冠霞帔重得似灌了铅,每挪动一步,都似有千斤重量压在肩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一拜天地——!"
      傧相高亢的嗓音拖得老长,像一道抛向空中的绳索,在梁柱间盘旋回荡。许呓梦被柳三变带着转向厅外的庭院,双膝触地的瞬间,虚弱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额头"咚"的一声闷响,重重磕在红毯上。
      红毯虽柔软,撞击的钝痛却穿透颅骨,眼前瞬间炸开无数的金星,紧接着便是无边的黑暗涌来。冷汗似断线珠子不断涌出,瞬间浸透了盖头与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接一阵无法抑制的战栗。
      胃部的痉挛骤然加剧,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里面疯狂拧搅,喉间的铁锈味愈发浓重,一口腥甜涌上喉头,被她强行咽了回去,那滋味令人作呕。
      就在这昏沉的边缘,原主临死前的记忆碎片突然汹涌而来——张氏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在烛光下泛着虚伪的柔光,嘴角堆着慈爱的笑,手里端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玉杯;琥珀色的蜜水在杯中轻轻晃动,折射出诱人的光泽。"娘的好梦儿,喝了吧,喝了就不饿不慌了,安稳睡一觉,明日定能做个最美的新娘子……"
      那甜得发苦的液体滑过喉咙时,带来的不是滋润,而是肠胃被麻痹后空洞的灼烧感,意识也渐渐沉沦……

      "二拜高堂——!"
      柳三变用不容置疑的力量架着她转身。高堂之上,父亲柳宜端坐着,面容威严,带着官场历练出的沉稳(他刚从柳州任上赶回京述职);婆母柳王氏出身书香门第,神色间带着几分天然的温和,却也难掩此刻审视与忧虑。

      "夫妻对拜——!"
      许呓梦的视野剧烈晃动,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几乎要将她的意识彻底吞噬。
      不能晕!她在心底嘶吼。晕过去,就正中张氏的圈套,她会成为坊间流传:刚拜完天地就"香消玉殒"的笑柄。
      明日汴京小报只会添油加醋地写上一笔"许氏女福薄,柳家郎命舛",而真相,将永远被掩埋。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身体的极限,许呓梦藏在袖袍下的手,指甲深深掐进大腿的软肉里。尖锐的疼痛刺激着麻痹的神经,换来了片刻的清醒。
      柳三变清晰地感受到臂弯里骤然增加的重量,还有她身体那难以抑制的颤抖,似秋风中落叶般的脆弱。
      他看不见盖头下她苍白如纸的脸,却能猜出她的痛苦与挣扎。他沉默着收紧手臂,将那纤细得一折就断的身躯搂得更紧,用他自己尚显单薄,却异常坚定的怀抱,为她撑起一片安稳角落。
      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隔着厚重的盖头拂过她的额发,声音低哑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娘子,再忍耐一会儿。"
      说着,他用温热的手掌紧紧包裹住她微微颤抖的手,十指交扣,力度坚定而沉稳,仿佛在传递一个无声的承诺——此刻,他是她唯一能依附的浮木。

      "礼成——新娘、新郎步入洞房——"
      就在此时,许呓梦袖中的铜镜,发出幽绿色的光芒,只她能看见的倒计时。如同恶魔的瞳孔,血红色的光在视野边缘急促闪烁:【29日十时辰】。
      更鼓沉闷地敲过三声,前院的喧嚣喜宴终于暂歇,宾客们意犹未尽散去。只留下满堂狼藉的杯盘和逐渐冷却的喜庆。

      新房内,新换的红烛燃烧得愈发明亮,噼啪作响,却始终驱不散空气中凝结的沉重与寒意。
      须发花白的冯太医收起搭在许呓梦腕间的丝线,对着神色冷凝如铁的柳三变,以及闻讯匆匆赶来的柳宜夫妇深深一揖。
      声音低沉而凝重,:"少夫人此乃几日水米未进,活活饿出来的濒死之症!胃腑空空如也,津液枯竭殆尽,脉象浮游若绝,似有还无!若再晚上半刻施救,便是华佗再世,也回天乏术!"
      柳宜的目光锐利如冰锥,扫过侍立一旁的丫鬟婆子,最后定格在陪嫁贴身丫鬟,那变幻不定的脸上,吐出一个字:"查!"。
      声音不大,却如冰珠坠地,砸在每个人心上,"断食,是谁动的手?谁下的令!吾柳家虽非钟鸣鼎食之族,却也读圣贤书,明是非礼法。今日之事绝非偶然,必须查明。否则,柳府无法向天地,儿媳妇交代!"
      冯太医默然点头,柳三变深吸一口气,强压着翻涌的情绪,伸手指了指床头小几上的蜜盏,盏底还残留着些许黏稠的蜜渍:"这是娘子方才入洞房后,贴身丫鬟喂她饮下的蜜水。"
      冯太医立刻会意,从随身药箱中取出一根银针,探入蜜渍中搅动片刻,再将其放到烛火上细细烘烤。
      瞬息之间,银亮的针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不是被火焰熏烤的灰黑,而是泛着幽蓝光泽的不祥的墨黑!
      "醉三日!"冯太医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此乃江湖下九流所用的歹毒迷药,混以大量饴糖掩盖其异味,饮之可暂解饥渴。实则麻痹肠胃、损人神智,令人昏沉绝食,寻常医者难察端倪。如此剂量,若连用数日,便可无声无息取人性命!"
      满屋皆惊,落针可闻。柳三变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巨大的愤怒与后怕却堵住了他的喉咙,让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许呓梦虚弱地靠在床头,微阖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她藏在锦被下的手,悄悄移动,极轻极缓地在柳永的掌心,写下一个字——"张"。
      柳三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一僵,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厉色,但他没有立刻看向任何人,只是握住她手的力道愈发坚定。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都通过交握的手,尽数传递给她。
      "七郎,先让开,让冯太医好好为你娘子诊治。"柳宜沉声吩咐道,随即转向管家富贵,语气不容置疑,"增派人手,彻查!所有经手过少夫人饮食之人,一律分开问话!"随后,他便转身离去,背影带着官威与决断。
      冯太医先用银针封了许呓梦几处关键穴位。又喂下解毒丹。不多时,许呓梦喉头一阵翻涌,接连吐出几大口浑浊的黄色蜜汁,随后又呕出几口带着腥味的黑血。
      旁边的婆子连忙端来温水让她漱口,又小心翼翼地喂了她小半碗一直温着的小米粥。
      冯太医仔细查看了她的脉象和呕出物,神色稍缓,留下药方,叮嘱夜里需得"多次少食,细细将养",便带着药童躬身退下。
      柳母见儿媳气色稍有好转,她反复叮嘱陪嫁过来的丫鬟婆子务必精心伺候,并将自己房里的大丫鬟小绿留下照应,这才跟随着柳宜离去。

      折腾了大半夜,两人都累极了,相互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疲惫与劫后余生的庆幸。碍于屋内还有下人,他们终究没敢多言,只是各自靠着床头,打算小憩片刻。
      不多时,柳三变均匀而略显沉重的鼾声便在寂静的新房内响起。许呓梦身心俱疲,刚要坠入梦乡,一阵夜风穿过廊庑,卷动门口的珠帘,发出一连串细碎而清冷的声响。
      而风里夹杂着一道甜得发腻嗓音!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得意与恶毒,像暗夜中游走的毒蛇亮出獠牙,幽幽传来:
      "娘的乖梦儿……母亲给你喝的蜜水,可还…甜吗?"
      夜色愈发浓稠如墨,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府外远处传来马车轱辘声,伴随着细微如招魂般的银铃轻响,幽灵般在寂静的夜空中逡巡不去。
      许呓梦猛地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拉紧锦被蜷缩起身。不小心惊醒了身旁浅眠的柳三变。她立刻将手指按在唇上,示意他噤声,眼中满是惊惧。
      又过了一个时辰,许呓梦借着吩咐夜里无伺候事宜,谨慎地将房内所有的丫鬟婆子,包括柳母留下的大丫鬟,都尽数打发到了外间值守。
      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关上的瞬间,许呓梦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放缓语速,压低声音,将原主的过往遭遇,条理清晰地一一告知柳三变:从百日丧母,到某夜意外撞见,后母张氏与一个手腕有鹞子刺青的西夏男子拉扯纠缠。
      随后便遭到无休止的暴打与虐待,常被关进阴冷的柴房断食;再到婚前三日,张氏如何强行喂她喝下那"醉三日"蜜水。
      婚礼现场,她如何又看到了那个带有鹞子刺青的男人在暗中窥视;入洞房后,贴身丫鬟又如何端来同样的蜜水;以及方才,那风中传来的、来自张氏的恶毒挑衅……
      柳三变听得目瞪口呆,眼睛直直地盯着她,满脸的震惊与难以置信。许呓梦心中了然,他现在不过是个十七岁的世家公子,平日里只知读圣贤书、与同窗好友填词听曲游乐。
      岁年咸平三年科举未中后,满腹才华无处施展,心思相对单纯。哪里见过听过这般阴毒的后宅阴谋与残酷虐待?他此刻这般反应,倒也正常。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平静却带着笃定:"此事急不得,只能等三日喜回门时,暗地里仔细观察动静。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
      缕了缕头发又道:“眼下,我们最该做的,是先养好我的身体,慢慢找出张氏的确凿把柄。"
      柳三变被她冰凉的手指一拍,猛地回过神来,眼底的震惊渐渐被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取代。
      他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与坚定:"娘子放心!从今往后,我定护你周全!那张氏……若敢再害你,我柳七必让她付出代价!"
      洞房红烛依旧静静摇曳,映着两人交握的手,在地上投下相依的剪影。满室寂静中,唯有彼此的呼吸声交织;带着劫后余生的安稳,也藏着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窗外的银铃声,不知何时,已然悄然消失。唯有更鼓的声音,在沉沉的夜色中,一下,又一下,敲打着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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