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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等信的日子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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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等信的日子
寄出画的那个下午,孩子们的心也跟着那个牛皮纸筒一起,飞向了北京。
每天放学后,陈光第一句话就是:“有信吗?”得到的答案永远是摇头。第一天,他不着急。第二天,他安慰自己“北京远着呢”。第三天,他开始趴在窗台上看邮递员的自行车。第四天,他拉着林溪跑到镇上的邮局,扒着柜台问阿姨:“有我们家的信吗?”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阿姨问。
“陈光!秦川机械厂三号筒子楼302室的陈光!”
阿姨翻了一叠信,摇头:“没有。”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画仿佛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秘密基地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起初大家还互相打气:“路上耽搁了”“邮递员太忙了”“北京下雪了,信走得慢”。到后来,谁都不先开口提这事,只是默默坐在那堆旧报纸上,看着墙上那张手绘的“中国地图”。赵小军画的,用红笔标出了秦川镇到北京的距离。
“要不……”孙小妹怯生生开口,“咱们再画一幅?”
“画什么画!”陈光腾地站起来,“不画了!”
他冲出秘密基地,跑回302,一头栽在床上。张秀兰正做饭,探头进来问:“咋了?挨老师批了?”
“没有!”
“那怎么了?”
陈光不答。他把脸埋在枕头里,闷得喘不过气,也不肯抬头。那些夜里做的梦,画挂在展厅里,很多人围着看,有人指着问“这是哪里”。现在想起来,又傻又丢人。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敲门。
“光光。”是林溪的声音,隔着门板,细细的。
陈光不动。
“我进来了。”门推开一条缝,林溪端着一个搪瓷缸进来,里面是热腾腾的姜糖水。周淑芬熬的,给张秀兰送的时候,她多盛了一碗。
她把搪瓷缸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也不说话。
沉默了很久。陈光翻过身,盯着天花板:“溪溪,你说,信是不是丢了?”
“可能。”
“那画呢?”
“可能也被丢了。”
“那我们不是白画了?”
林溪想了想,轻声说:“没有白画。”
“怎么没白画?”陈光坐起来,“我们花了那么多时间,那么多力气,结果什么都得不到!”
林溪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亮晶晶的、充满活力的眼睛,此刻有些红,有些湿,像要下雨的天。
“你记不记得,”林溪慢慢说,“画的时候,你画那个烟囱,画了好久。你说,烟要画得向上飘,因为厂里工人下班时,烟囱还在冒烟,机器还在转。”
陈光愣了愣。
“还有刘胖子画那个雪人,”林溪继续说,“他非要给雪人画条围巾,说和楼下那个一样。赵小军画的自行车,每一辆都画了铃铛,说工人叔叔下班要按铃铛,叮铃叮铃的。孙小妹画的那几只鸟,在晾衣绳上站着,她说那是麻雀,筒子楼的麻雀,和别处的不一样。”
陈光沉默了。
“我们画的时候,不是为了得奖。”林溪的声音很轻,但一字一句都很清楚,“是因为想画。是因为那些东西都在我们心里,不画出来难受。”
陈光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小星星。
“可是……”他还是不甘心。
“没有可是。”林溪站起来,“信丢了,画丢了,但我们画过。我们记得烟囱怎么飘,雪人怎么笑,麻雀怎么站。这些丢不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姜糖水趁热喝,我妈放了好多姜,驱寒的。”
门轻轻关上。陈光看着那碗姜糖水,看了很久,端起来喝了一口。辣,甜,烫得眼泪差点掉下来。但胸口那股堵着的劲儿,慢慢散了。
第二天放学,陈光第一个跑到秘密基地。等人都到齐了,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上次画画剩下的边角料,巴掌大。
“我们画不了大的,画小的。”他把纸铺在旧报纸上,“画我们想画的。”
赵小军眼睛一亮:“画什么?”
“随便。我画烟囱。”陈光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攒的。
刘胖子说:“我画雪人!”
孙小妹说:“我画麻雀!”
林溪从兜里掏出两支彩色铅笔,是周淑芬批改作业用的红蓝铅笔,她悄悄带来的。红的那支递给陈光:“画烟囱冒的火星子。”
蓝的那支自己拿着:“我画晾衣绳。”
五个孩子,头碰头挤在秘密基地里。没有大纸,没有全套颜料,没有宏伟的计划。就着巴掌大的碎纸片,就着半截铅笔和两支彩色铅笔,画他们心里最想画的东西。
陈光画烟囱。这回他没有画整个工厂,只画了一个烟囱,烟囱口飘出一缕烟,烟里有一点一点的红。他说是火星子,工人师傅说,夜里看烟囱,烟里有火星子,像星星。
林溪画晾衣绳。绳子弯弯的,上面晾着两件小衣服,一件蓝的,一件红的,挨得很近,袖子碰着袖子。
赵小军画了一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饭盒,铃铛画得特别大。
刘胖子画了个雪人,胖胖的,戴着条围巾,笑得眼睛眯成缝。
孙小妹画了三只麻雀,蹲在晾衣绳上,有一只歪着头,好像在听什么。
画完了,五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看。那些画歪歪扭扭,比例失调,用色也粗糙。但每一笔都有来处,每一处细节都是他们共同的生活。
“这个,”陈光指着晾衣绳上那两件挨着的衣服,“是302和208的。”
“这个雪人,”刘胖子说,“是楼下那个,围巾是我妈织毛衣剩的线。”
“这辆自行车,”赵小军说,“是我爸那辆,他每天骑着上班,饭盒里装的是我妈做的午饭。”
“这三只麻雀,”孙小妹说,“我每天数,有时候三只,有时候四只,冬天少,春天多。”
“这个烟囱,”陈光看着自己画的烟囱,那几颗用红铅笔画的小火星子,“晚上从走廊窗户能看见,红红的,像萤火虫。”
林溪轻轻说:“都在这儿了。”
都在这儿了。筒子楼,工厂,他们生活的全部世界,被浓缩在这几片巴掌大的碎纸上。没有天安门,没有长城,没有课本上那些雄伟壮观的祖国。但有烟囱冒出的火星子,有晾衣绳上挨着的两件衣服,有挂着饭盒的自行车,有胖雪人和三只麻雀。
这才是他们的祖国。具体到每一块墙皮,每一条裂缝,每一个清晨和黄昏。
那天晚上,陈光把那几幅小画用胶水贴在硬纸板上,端端正正地放在床头。睡觉前,他看了很久,看着那个烟囱,那两颗红火星子,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踏实。
就像画里的那些东西,真的被保存下来了。
一周后的傍晚,林卫东下班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陈光!”他喊。
陈光从208冲出来,他正在和林溪玩抓子儿。看见信封,心猛地一跳。但信封不是牛皮纸的,是普通的白信封,落款也不是北京,是本市的什么地址。
“市少年宫?”林卫东念着信封上的字,“你们参加了什么比赛?”
陈光茫然摇头。赵小军凑过来看,突然喊:“打开打开!”
信拆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硬纸。展开,是一张奖状大小的证书,上面写着:
“秦川机械厂子弟小学陈光、林溪、赵小军、刘志刚、孙小妹同学:你们创作的集体绘画作品《我们的工厂,我们的家》在我市‘红领巾爱祖国’主题创作征集活动中荣获优秀作品奖。特发此证,以资鼓励。”
落款是秦川市少年宫,盖着红彤彤的印章。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你们的画虽然没能寄到北京(因地址书写不完整被退回),但少年宫的老师们看到后非常喜欢,认为这是一幅有真情实感的好作品。希望你们继续画身边的生活,画出更多美好。”
孩子们围成一圈,反反复复读着那几行字。
“退回的?”刘胖子挠头。
“地址不完整?”赵小军皱眉,“我明明照着报纸抄的!”
林卫东接过信封看了看:“寄北京要在地址前面加‘北京市’,你们漏了。”
五个孩子面面相觑。那么多天的期盼,那么多天的失望,原来只是因为漏写了两个字。那幅画在北京和秦川之间打了个来回,最后落在了市少年宫。
可是。
“优秀作品奖!”陈光突然喊起来,“我们得奖了!”
“优秀作品奖!”刘胖子跟着喊。
“还有证书!”孙小妹跳起来。
赵小军一把夺过证书,捧在手里看了一遍又一遍:“有我们五个的名字!都写上去了!”
林溪站在人群外,嘴角慢慢弯起来。她看着陈光,看着他那张重新亮起来的脸,轻轻笑了。
那天晚上,证书被端端正正地贴在秘密基地的墙上。旁边是用胶水裱起来的那几幅小画,烟囱、晾衣绳、自行车、雪人、麻雀。
陈光站在前面,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对伙伴们说:“明年,我们再画一张。”
“画什么?”赵小军问。
陈光想了想,咧嘴一笑:“画我们上学。画李老师上课。画刘胖子偷吃课间餐被罚站。”
“我才没有偷吃!”刘胖子抗议。
“画孙小妹哭鼻子。”陈光继续。
“我早就不哭了!”孙小妹跺脚。
“画赵小军当小老师,拿着教鞭训人。”
“我那是帮助同学!”
“画溪溪,”陈光看向林溪,“画溪溪读书,安安静静的,谁也吵不到她。”
林溪没说话,只是笑。那笑很淡,但眼睛弯弯的,亮亮的。
窗外,又飘起了雪花。1987年的最后一个月,在孩子们的欢笑声中,悄悄走近。
秘密基地的墙上,那几幅小画和那张证书,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画里的一切,烟囱、晾衣绳、自行车、雪人、麻雀,都静静地待在那里,像被封存起来的时光。
而画外的孩子们,将继续长大,继续画新的画,继续在这条喧闹的走廊上,创造新的故事。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雪会停,但秘密基地里的笑声,会一直响下去。
在这个冬天,在1987年的尾声,在筒子楼永远不变的日常里。
一步,一步。
走向新的年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