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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医馆谶言 刘风尘与甘 ...

  •   竹韵轩的第十日清晨,甘凝月提着药箱穿过沾满露水的回廊时,脚步比往日轻快三分。

      院中老槐树下,刘风尘正在练功。他易容后的蜡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平淡,但那双眼睛闭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修炼的功法很奇怪——双手结印置于膝上,呼吸绵长,周身三丈内的空气却微微扭曲,仿佛有看不见的波纹在荡漾。

      甘凝月驻足看了片刻。医者的敏锐让她察觉异常:那功法运行轨迹诡谲,真气性质阴寒,与天衍宗正统武学的中正平和截然不同。更让她在意的是,刘风尘左臂那道旧疤痕周围,隐隐有黑气缭绕。

      “刘公子这套功法,凝月从未见过。”她出声,声音轻柔。

      刘风尘睁眼,眼中锐利一闪即逝,随即恢复平淡:“家传的粗浅功夫,让姑娘见笑了。”

      “粗浅功夫可不会让伤口周围的死气加重。”甘凝月走近,将药箱放在石桌上,“公子伤势表面愈合,内里却有两股异种真气纠缠。一股至阴至寒,如玄冰刺骨;一股中正浩然,却暗藏杀机。公子强行运功,只会让这两股真气冲撞更烈。”

      刘风尘沉默。这几日相处,他早知道甘凝月医术高明,却没想到她敏锐至此。

      “姑娘既然看出来了,可有解法?”

      甘凝月打开药箱,取出一只青瓷小瓶:“这是‘清心散’,能暂时安抚真气躁动。但要根治……”她顿了顿,“需知病根。公子若不告知伤从何来,凝月纵有医术,也难对症下药。”

      刘风尘接过药瓶,指尖无意间触到甘凝月的手。她的手很凉,带着淡淡的草药香。

      “伤我的,是故人。”他低声说。

      “故人?”甘凝月抬头,清澈的眼眸望进他眼中,“既是故人,为何下此重手?”

      这个问题,刘风尘无法回答。难道要说,因为那个故人是他的师兄,因为那个故人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因为那个故人让他从云端坠入泥泞?

      “江湖恩怨,说不清。”他最终只是这样说。

      甘凝月不再追问,转身调配新的药膏。晨光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她睫毛很长,鼻梁秀挺,抿唇时嘴角有两个极浅的梨涡。刘风尘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天衍宗后山也常有这样一个清晨,他练功时,郑卿云会带着刚摘的野果来找他,笑着说:“师弟,歇会儿。”

      那时阳光温暖,野果酸甜。

      “刘公子?”甘凝月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她举着药膏:“今日换药吧。”

      午后,甘凝月邀刘风尘去药圃看新开的芍药。她说这几日总在竹韵轩,想出去走走,刘风尘没有理由拒绝。

      沐云山庄的药圃占了大半个山谷,此时正值芍药花期,粉白的花朵连绵如云,香气馥郁醉人。两人走在花间小径上,甘凝月提着裙摆,步履轻盈如蝶。

      “刘公子觉得沐云山庄如何?”她忽然问。

      “很好。”刘风尘的回答简短。

      “好在何处?”

      “景色美,人也好。”

      甘凝月停下脚步,转身看他:“那公子可愿……长留此地?”

      风吹过,芍药摇曳,花瓣纷飞如雪。有几片落在甘凝月发间,她浑然不觉,只是望着刘风尘,眼中有着少女特有的期待与不安。

      刘风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听懂了这话里的深意。

      “刘某江湖漂泊,不便久留。”他移开视线,声音平静。

      “江湖漂泊,不累么?”甘凝月走近一步,“公子身上有伤,心中有结,若有一个地方能让公子安心养伤、解开心中结,公子也不愿留下?”

      刘风尘看着眼前的少女。她穿着鹅黄襦裙,外罩浅绿纱衣,发间簪着一支简单的玉簪,没有多余装饰,却清丽如出水芙蓉。这几日的相处,他能感受到她的善良与真诚,也能感受到她目光中日益明显的情愫。

      可他能留下么?

      留下,意味着要以“刘云”这个假身份在沐云山庄苟且,意味着要放弃复仇,意味着要眼睁睁看着郑卿云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那个本该属于他的位置。

      更危险的是,一旦与甘凝月的关系更进一步,成亲这等大事必定惊动整个天衍宗。到那时,郑卿云会来,五大护法会来,所有人都会聚集在沐云山庄。他的易容术能改变面容,却改变不了身形气质,改变不了武功路数。一旦被认出来,不仅前功尽弃,还会连累甘凝月。

      理智告诉他:不能。

      “甘姑娘,”刘风尘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刘某……已有心上人。”

      空气骤然安静。飞舞的花瓣停在半空,又缓缓落下。

      甘凝月的脸色白了一瞬,随即强笑道:“是么……那、那姑娘一定很好。”

      “她很好。”刘风尘顺着说下去,心中却一片空洞——他哪有什么心上人?这些年心里装的只有恨,只有复仇,只有那个高高在上的师兄。

      “那公子为何不与那位姑娘在一起?”甘凝月问,声音很轻。

      “因为……有些事比儿女情长更重要。”刘风尘看着远山,“刘某身上背负的东西,不能连累旁人。”

      甘凝月沉默了。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芍药,良久才说:“凝月明白了。”她抬起头,笑容有些勉强,“那公子离开沐云山庄后,要去寻那位姑娘么?”

      “或许吧。”刘风尘说。

      “那凝月祝公子早日与心上人团聚。”甘凝月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塞进刘风尘手里,“这里面是凝月特制的‘安神香’,能助公子安眠。公子……保重。”

      她说完转身,快步走入花丛深处。刘风尘握着那个香囊,指尖还能感受到她残留的温度,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草药香。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海之中。

      风大了,芍药花激烈摇曳,粉白的花瓣被卷起,在空中盘旋,又无力落下。

      傍晚时分,刘风尘独自离开沐云山庄,来到山下的青石镇。

      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店铺林立。时值午后,街上行人稀疏,几个孩童在街角嬉戏,笑声清脆。刘风尘穿着一身普通的青布衣,易容后的面容平凡无奇,走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可他的心并不平静。

      甘凝月最后那个眼神,那个强颜欢笑的表情,一直在眼前挥之不去。他想起她每日清晨准时提着药箱出现,想起她专注调配药膏时的侧脸,想起她问“公子可愿长留此地”时眼中的期待。

      也许,在另一个人生里,他真的可以留下。

      但在这个人生里,他不能。

      左臂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外伤,是内里那两股真气的冲撞。沈澜的“玄冥真水”和郑卿云的“天衍归一”真气在他经脉中纠缠不休,像两条毒蛇互相撕咬。这几日靠甘凝月的药物压制,但终究治标不治本。

      街角处,一家药铺映入眼帘。铺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陈旧木匾,上书“平秘堂”三字,字迹古朴苍劲。刘风尘脚步一顿——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他推门而入。

      药铺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草药味。柜台后坐着一位白发老者,正低头研磨药材。老者约莫七十余岁,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清澈,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客人抓药还是问诊?”老者头也不抬。

      “问诊。”刘风尘在柜台前的木凳上坐下,伸出左腕。

      老者放下药杵,三指搭上他的脉搏。片刻后,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抬眼看刘风尘:“公子如何称呼?”

      “刘云。”

      “刘公子这伤……”老者缓缓道,“非寻常掌力所致。一股至阴至寒,如玄冰刺骨;一股中正浩然,却暗藏杀机。两股真气在公子体内纠缠冲撞,若非公子根基深厚,又有高人相助,恐怕早已经脉尽碎。”

      刘风尘心头凛然:“老先生高明。可能治?”

      “治倒是能治,”老者取过纸笔,“但老夫需知道,伤公子的是何人?用的又是何种功法?”

      刘风尘沉默。他不能说。

      老者也不追问,提笔写下一张药方:“此方名‘阴阳和合散’,以三七、丹参化瘀,以附子、干姜驱寒,以人参、黄芪固本。但只能缓解,不能根治。公子体内这两股真气,皆出自当世绝顶高手,非药石可解。”

      “那该如何?”刘风尘问。

      老者放下笔,目光落在刘风尘腰间——那里挂着一块玉佩,被衣襟半掩,只露出一角。刘风尘下意识伸手按住,那是当年青囊先生送他与郑卿云的信物,两人各有一块。

      老者的眼神变得深邃:“公子这块玉佩,可否借老夫一观?”

      刘风尘犹豫片刻,解下玉佩递过去。玉佩通体温润,正面雕着云纹,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尘”字——这是后来他自己刻上去的,郑卿云那块刻的是“云”字。

      老者摩挲着玉佩,久久不语。药铺内安静得能听见研磨药材的沙沙声。

      “老先生认得此玉?”刘风尘试探问道。

      老者将玉佩还给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公子可信天命?”

      刘风尘皱眉:“我只信自己。”

      “好一个只信自己。”老者微微一笑,“那老夫便送公子四字:潜龙勿用。”

      刘风尘一怔:“何解?”

      “龙潜于渊,待时而动。公子如今伤势未愈,仇敌环伺,强行出头,必遭反噬。”老者缓缓道,“不如静心养伤,韬光养晦,待时机成熟,自可一飞冲天。”

      刘风尘盯着老者:“老先生似乎知道我是谁。”

      “老夫只知道,公子非常人。”老者重新拿起药杵,“这‘阴阳和合散’,公子可先服用七日。七日后若觉有效,再来寻老夫。若无效……那也是天命。”

      刘风尘抓了药,付了诊金,走到门边时又回头:“还未请教老先生名号?”

      “江湖人唤我青囊先生。”老者低头研磨药材,不再多言。

      刘风尘回到沐云山庄时,已是月上中天。

      他没有回竹韵轩,而是绕到山庄后山的断崖边。这里人迹罕至,月光如洗,可以俯瞰整个山谷。沐云山庄的灯火在下方闪烁,温暖而遥远。

      他取出青囊先生给的药包,又拿出甘凝月送的香囊。药包沉甸甸的,香囊却轻飘飘的,却都压在他心上。

      “潜龙勿用……”

      他反复咀嚼这四个字。青囊先生的意思是让他等,让他忍,让他韬光养晦。

      可他等得了么?

      从十六岁那年离开天衍宗,到建立玉檀山庄,到被郑卿云击败坠崖,到如今潜伏沐云山庄——他已经等了太久。每一次等待,都让心中的恨意滋长一分;每一次忍耐,都让复仇的火焰烧得更旺。

      他想起白天甘凝月问:“公子可愿长留此地?”

      如果留下,如果放弃复仇,如果就以“刘云”的身份在沐云山庄度过余生……也许真的可以安稳。甘清晏待他不错,甘凝月对他有心,沐云山庄富足安宁,远离江湖纷争。

      可那样的话,他还是刘风尘么?

      那个曾经在天衍宗与郑卿云并称“双璧”的刘风尘,那个被师傅林洪寄予厚望的刘风尘,那个发誓要成为天下第一的刘风尘——难道就要这样湮没在平凡中?

      不。

      月光下,刘风尘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这痛感让他清醒,让他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要做什么。

      “潜龙勿用,待时而动……”他喃喃自语,“青囊先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已经等得够久。这一次,我不会再等。”

      他将药包和香囊收入怀中,转身看向沐云山庄深处。那里灯火最亮处是主殿,甘清晏应该又在宴客。丝竹之声隐约传来,欢声笑语飘散在夜风中。

      那是与他无关的热闹。

      他需要的不是热闹,是力量。是足以击败郑卿云的力量,是足以夺回一切的力量。

      青囊先生说他伤势未愈、仇敌环伺,强行出头必遭反噬。但刘风尘不在乎。反噬又如何?重伤又如何?只要能达成目的,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就像当年修炼“夺灵大法”时,师傅林洪曾警告他:“此功法有伤天和,修之必遭反噬。”他还是修了。反噬来了,痛苦难当,但他挺过来了,功力大进。

      这一次也一样。只要能拿到天衍宗后五式秘籍,只要能练成完整的天衍归一诀,只要能击败郑卿云——什么反噬,什么代价,他都愿意承受。

      夜风渐冷,吹起他的衣袍。刘风尘站在崖边,身影在月光下显得孤绝。下方沐云山庄的灯火渐渐稀疏,夜宴该散了。

      他该回去了。回到竹韵轩,回到那个暂时的栖身之所,继续谋划,继续等待——不是等待时机成熟,而是等待下一次出手的机会。

      转身时,他最后看了一眼沐云山庄。那个温暖的、安宁的、有着芍药花海和草药清香的地方。

      再见了,甘姑娘。他在心中说。

      再见了,可能存在的另一种人生。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斩不断的执念,牢牢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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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无一处直接关联肿瘤学术语,但是其中的角色姓名、性格特点、功法招式特点以及情节发展来源于人和癌症的对抗。在阅读中,可以单纯阅读玄幻故事,或可寻找其中的彩蛋,探寻人与癌的斗争线索。每周五和周六晚上更新,感谢关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