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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锁 上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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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初阅到那一段时她虽也震惊,但那时需要她震惊的事太多了,这件事没过多久就被挤到了脑后去,感受完全不足以与亲身经历的当下相较。
被一个人供成神,还当着她的面进行祷告,多么离奇荒诞的人生经历…
余猫还板板正正地跪坐着等她的回应,南长庚缓了好半晌,眸光微烁一瞬,竟是道:
“你把你那祷告词念来听听。”
余猫便又阖上眼,不多加思考,开口照做,嗓音细细薄薄地搅散进昏暗夜色,像月照林涧的幽影:
“在神圣的月辉中,我虔诚地向您献上我今夜的感激之情、我全心的信仰与无尽的敬仰。拯救我的主啊…是您赋予了我宝贵的生命,是您赐予我得以留存于这世界的感知,是您归还于我思考与承载幸福的能力…”
南长庚强迫自己认真听下去,然而脚趾还是不由自主地夹住被子,浑身像是被谁的手乱摸骚扰似的难受不自在,手又抓着被子往上扯,紧紧缠住自己的脖颈,埋了半张脸,那力道仿佛要把自己勒死。
余猫诵完一整篇祷告词,就停下来,继续等待她的回应。
南长庚一时没动静,鼻尖还贴着被子热乎乎地喘气,吹出脸中间一小片湿热。
她距离光源很近,余猫能看清她。
冷白的光在她侧方窗帘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放大的影子,并往她一半面庞与发丝上镀上冷银色;她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实,只剩上半张脸,笔挺的鼻梁投出的阴影很重,像用浓碳画出的素描,白得似冷金属,黑得像墨,纤长睫羽敛着如蝶翅一般轻轻扇动,被影子忠实记录着,颤幅清晰可见。
她那些不轻易外放的情绪——尴尬、羞窘、别扭,都显在神态上,被光与阴影的对比涂抹出部分稍显冷硬的色泽。余猫能看到极具冲击的美,目眩神迷间,她已经分不出多余的注意力去感知心脏在胸腔内愈快的怦撞。
呼吸是短促的,像肺被攥小了一半,她保持安静,眸光如雾似的仿若失焦,将灯光下的女人漫散包裹,贪婪若舔舐地注视。
她觉得自己快要懂得爱了,她感受到的美是多么剧烈,欲望又有多么深。
她在渴望吞噬她。这是人类的爱吗?
时间在沉默的静止中仿佛被挖去一块,不知过去多久,南长庚才松手撇开被子,还自己顺畅的呼吸,长吸一口气:
“这祷告语是你自己写的?”
余猫眸光微闪,拉扯回注意力,“是的,这是不能假手于人的事。”
“…我希望你能理解,人是不能被当成神拜的。”南长庚望着她,眉目含一点怜慈,“而且,当初你这么做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帮我吗,现在你就在我身边,不需要再用这种方式了。”
余猫合在身前的双手缓缓放下,“好的,如果你不需要的话,我会停止这样做。”
多年的坚持被否定,她看上去也并不伤心,坦然地接受了自己这几年都在做白工。
南长庚忽地弯了下唇,笑哼从鼻腔溢出来,语气有点古怪:“徐扬撞鬼的那晚是你干的吧?你大半夜偷偷蹲在我们宿舍门口?”
“嗯。”余猫皱了皱眉,回忆起来颇觉不满,“她太胆小。我没有提前考虑到这样的突发情况,打扰到你睡觉。”
“也没有,那会儿我还没睡着。”女人并不想让她感到歉疚,她只是好奇:“倒是你,就这么在节目里干这种事,一点不考虑后果吗?”
她道:“没关系,等你发现了,我还可以用配合节目组增加热度作为借口。”
南长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无奈哂笑:“你这后果指的是要怎么应付我?所以你是打算骗我吗?”
余猫立即摇头,“没有欺骗,努力制造热点是我一早就答应过节目组的,是实话,否则我会选择关闭摄像头,这样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嗯?”她眉头一挑,“你什么时候答应的?节目组还特意联系过你?”
“在初舞台结束后,赵轩被我激怒,我独自留下了一小会。”
“哦,赵轩…”她沉吟几息,回忆当时的情景,“当时你是故意骂他的吧?”
“故意?难到骂他还有非故意吗?节目组想从你身上得到话题度,可我不要看到你被欺负,所以把这个任务接过来。我会给她们热度,这是约定。”余猫轻轻歪头,仿若无辜,“我已经做到了。”
南长庚一时失语。
这何止是做到了,她一个人起码能扛一半的节目热点。今天出行匆匆,虽拿回手机却也没来得及细瞧网络上的盛况,只是随意翻过几眼,已经能猜到热度高到了何种地步。
她没说话,余猫倒是又开口:“长庚,我想离你近一些。”
跪坐得一派端正,仿佛是在请示。
南长庚眼眸睁大了些,灯光自侧方透映出她眼眸灰蓝色的星团,诧然地轻笑:“怎么个近法儿?”
如受蛊惑 ,又似得到应允,余猫在昏暗里腾挪,影子似的身子爬下床,动作透出一丝过分的认真。
没有穿鞋,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幽灵般无声地飘到女人床边。
她的身体也映入灯中,距离更近,在床帘上印上一个巨大的黑影,站立着高出南长庚的影子许多,像巨人般将她笼罩在怀里。
余猫抬眼就瞅见了,眸光烁亮,伸手虚虚往下一按,巨大的影子手掌便罩在了女人的脑袋顶,抚摸似的柔柔摆动,如同小心地摸一只脆弱的小动物。
南长庚神色莫名,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瞧见两道亲密接触的影子,唇角微微一扯。
“这就是你要的‘近’?”她斜乜去一眼,玩笑道:“想摸我头,倒反天罡啊。”
“不是。”余猫动作停下了,蹲下身在她床边重新缩成一只猫,双手扒着床沿,只露出一个脑袋来仰望她,黑影如虚张声势被戳破现出了原形,潮水似的涌下来,流尽,唯余留下一个脑门的高度,像个小山包,或是一个碗,在南长庚腿上倒扣着。
“如果我长得那样强壮,可以保护你好不好?你更喜欢拥有尖利爪牙和肌肉的猫,还是人畜无害的小宠物猫呢?”
余猫原本不是要说这个的,但显然方才这一幕给了她不少畅想。
南长庚表情似笑非笑的,却也认真答了:“我喜欢猎豹那样的猫,灵活矫健的嘤嘤怪。”
余猫眼眸倏地睁圆,像得知什么世间真理似的,十分正经地点头:“我知道了。”
“你又知道了,怎么着,细胳膊细腿儿营养不良的,想把自己练成猎豹?”
说着,女人伸手随意扯了把她的睡裙领,“你上来,别在地上待着,冷。”
余猫成功地爬上了女人的床。
两人身上都没什么斤两,待在一张单人床上也不觉得挤,南长庚绕过她将夜灯的亮度重新调低。
余猫感觉到浓郁的属于南长庚的气味将她包裹,床单被褥,身侧散发暖意的躯体,经过她伸长的手臂,轻掠过她鼻尖的发丝,好似一根根绣线用细密的针脚将她缝在这里,不留一丝缝隙。
“长庚,我的肺和大脑都在被你占领。”
“啊?”女人调回灯光躺回去,慵懒地往床头一靠,转过眼便能瞧见女孩被浅淡光晕勾勒出的轮廓,如建模般完美,找不到任何缺陷。
她觉得自己像在被一个仿生人用听不懂的语言表白,眉眼含笑颇具兴致,但被昏暗的夜覆上一层困倦,嗓音轻哑:“说点我能听懂的。”
“长庚香香的,香味浸到我的肺和脑袋里去了。”
回答的态度格外乖顺,动作却不算老实,她已侧过身,脑袋正一寸寸朝女人的脖颈间凑去,像一只被迷幻花香引诱的小动物。
南长庚垂眸凝视着她的欺近,生出的躲避念头不知何故被囚禁在脑海深处,躯壳呈现独立状态,沉默地等待女孩几乎将头埋到她颈间。
她抬起手循着模糊的轮廓触及到女孩的侧脸。
这样的黑夜,黑得仿佛什么都不必担心暴露,更无需拒绝一个人的靠近。视觉遭到削弱后,人与人的边界如液体一般在相融,最适合半推半就。
掌心的温热与微凉的温度碰撞,凉意迅速被热同化,侵入感与占有感都那么鲜明。
女人轻轻向上抚,指尖触摸到她的耳廓,却碰到一处硬物。
她顿了下,无多犹豫弯指一拨摘下了那枚耳机。
“以后不要再戴耳机了,一直跟在我身边就好。”
声音平静缺乏波动,似是要靠语气的轻描淡写来掩盖话语中隐含的控制欲。
偏偏余猫仿佛对此毫无所觉,音乐消失后脑袋里忽然空了,残留的旋律像荡在漫无边际里的回响,寂静到广阔浩大。
有什么在从她的身体里抽离出去。
她抓上女人的手背,小心地用手指肚摩挲她指骨的纹路与坚硬,和微微凸起的筋脉与血管,像抓着一把救她出水火的钥匙。
“我觉得,你解开了困住我的一把锁。”
余猫在半恍惚中呢喃,无孔不入的清浅香气通过鼻腔钻进脑中,被体温蒸得馥郁,替代着消失的音乐充斥她。
她当然听得出南长庚试探伸来的控制意图,但自外而来的捆束击碎了她内部灵魂上的锁,令她心甘情愿束手就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