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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2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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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春末夏初,杭州西郊,一处被包下的临湖庄园草坪。
阳光晴好,天蓝得像水洗过的宝石,几缕薄云悠悠地飘着。
草地上铺着厚厚的、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绿毯,上面点缀着白色的满天星和淡粉的玫瑰。巨大的白色纱幔搭建成花门,缀着鲜花和绿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长长的白色餐桌上,银质餐具、晶莹的水晶杯、堆成小山的精致点心,在阳光下闪着光。
穿着得体礼服的服务生端着香槟穿梭,乐队演奏着悠扬的小提琴曲。
衣香鬓影,笑语喧哗,空气中弥漫着花朵的芬芳、香槟的甜腻和一种属于金钱和喜悦的、微醺的气息。
谷雨站在被花海簇拥的花门另一侧,安静地等待。
她穿着Vera Wang的定制婚纱,抹胸款式,简洁流畅的线条勾勒出纤细的身形,层层叠叠的蕾丝和薄纱像云朵一样蓬松展开,在身后拖曳出长长的、如梦似幻的弧度。
头纱是极细的象牙色软纱,长长地垂到腰际,边缘绣着精巧的、和婚纱呼应的蕾丝花纹。
她没戴什么复杂的首饰,只戴了一对样式极简的钻石耳钉,脖子上是周藤阳送的订婚礼物——一条设计成藤蔓缠绕着雨滴形状的钻石项链。
阳光透过薄薄的头纱,在她脸上投下朦胧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嘴唇点了淡粉色的唇蜜,闪着润泽的光。
很美。美得不像真的。像从童话里走出来的公主,或者说,像一场精心编织的、绚丽的梦。
谷雨微微垂着眼,看着自己戴着手套的、交叠在小腹前的手。手很稳,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涂了透明的、带着细闪的护甲油。
手套是及肘的蕾丝,很轻,很薄,但依旧能感觉到手心里微微的、细密的湿意。
她身边站着穿着笔挺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王浩楠,作为伴郎,他今天看起来正经了许多,只是眼神里那点看热闹的劲儿还在。
几个关系不错的大学同学和后来工作认识的朋友围在旁边,兴奋地低声交谈着,目光时不时地瞟向新娘,带着惊艳和祝福。
“哇塞,嫂子今天也太美了吧!”一个大学室友压低声音,语气夸张,“老周这家伙,真是走了八辈子狗屎运了!”
“可不是,你看这排场,啧啧啧,全部身家啊!眼睛都不眨就给了,厉害!”另一个朋友附和道,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羡慕。
谷雨听着,只是浅浅地笑了笑,没说话。她的目光,越过来来往往的宾客,越过那装饰华丽的花门,投向了草坪的另一端。
那里,花门下,站着她的新郎。
周藤阳。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黑色燕尾服,衬得他肩宽腿长,身姿挺拔如松。
头发被精心打理过,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下颌线绷得有些紧,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没有系领结,而是在衬衫领口处,打了一个漂亮的、颜色与婚礼主色调呼应的灰粉色领结,少了几分庄重,却更添一丝与他气质相符的、不羁的潇洒。
胸口别着一支白色玫瑰,是谷雨挑的。
他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站姿看似随意,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此刻身体是绷紧的。
他没有和身边的人说笑,也没有看向周围那些或艳羡、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只是微微侧着头,目光穿过阳光、鲜花、薄纱和人群,精准地,安静地,凝视着花门这一侧,被花海簇拥着的、他的新娘。
八年了。
从清水镇那个闷热的、弥漫着河水腥气的下午,到今天这个阳光灿烂、花团锦簇的、无数人瞩目的婚礼现场。
从那个穿着发白校服、眼神怯懦、站在屋檐下躲雨的女孩,到今天这个穿着昂贵婚纱、美丽得让所有人失声惊艳、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人。
从那个在河边用草叶笨拙地编戒指、在清水观老槐树下偷偷挂上许愿牌的穷小子,到今天这个身价上亿、在商界崭露头角、有能力为她举办一场梦幻婚礼、将全部身家双手奉上的周总。
他做到了。他拼了命,流了血,喝了无数杯不想喝的酒,说了无数句违心的话,熬了无数个不眠的夜,从泥泞里,一步步,爬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他有了钱,有了地位,有了可以让谷雨和爷爷过上衣食无忧、甚至优渥生活的资本。
他可以给她买最贵的婚纱,请最好的婚庆,包下最美的庄园,让所有人都见证她的幸福。
这八年,像一场漫长而艰难的跋涉。每一步,都浸透着汗水和咬牙硬撑的倔强。
他从一无所有,到拥有现在的一切。谷雨一直在他身边,从青涩稚嫩的学生,到干练沉静的白领,陪着他走过最暗的夜,熬过最难的关。
她见证了他所有的狼狈、挣扎、失意和咬牙硬撑,也分享了他每一次微小的进步和成功带来的喜悦。
他们搬了三次家,从合租的隔断,到老破小的一室户,再到后来宽敞明亮的公寓。
每一次搬家,都意味着离那个泥泞的过去更远一些,离他向她承诺过的、光明的未来更近一些。
他给了她一场盛大的婚礼。婚礼的每一个细节,他都亲自过问,亲自把关。
从场地选择,到婚纱设计,从宾客名单,到菜单酒水,他事无巨细,不允许有丝毫差错。
他要给她最好的,最完美的,让所有人羡慕的。他要向全世界宣告,谷雨,是他周藤阳的妻,是他用命去爱、去守护的人。
他做到了。婚礼盛大,奢华,完美。宾客如云,祝福不断。他站在这里,即将迎娶他最爱的姑娘。
可为什么,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种纯粹的、酣畅淋漓的喜悦,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一种迟来的、巨大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无声无息地蔓延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八年。太迟了。迟了整整八年。
如果他能再厉害一点,再快一点,是不是可以早一些,让她不必在合租屋里忍受隔壁的吵闹,不必在冬天用冷水洗菜,不必在深夜等他回家等到睡着,不必在别人炫耀钻戒和包包时,只是安静地笑着,说“我不需要这些”。
如果他能更早地,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是不是就可以更早地,为她撑起一片晴空,让她不再担惊受怕,让她可以像所有被宠爱着的女孩一样,任性,撒娇,被捧在手心里?
他看着花门那头,安静站立的谷雨。阳光在她洁白的婚纱上跳跃,她美得像一个不真实的幻梦。
可他却清晰地记得,八年前那个潮湿的傍晚,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花店屋檐下躲雨,眼神空洞麻木的样子。
记得她省下饭钱给他买复习资料,自己却饿着肚子的样子。
记得她住在那个破旧阁楼里,冬天冷得手脚冰凉,夏天闷热得睡不着的样子。
记得她拿着那沓带着屈辱和脏污的钱,浑身颤抖、眼神死寂的样子。
也记得,在无数个深夜,她坐在简陋的出租屋里,就着一盏昏暗的台灯,等他回家时,那疲惫却依然温柔的侧脸。
他给了她上亿的聘礼。那是他全部的身家,是他用八年血汗、用尊严、用健康,一点点打拼出来的江山。他毫不犹豫地给了她,签下文件时,手都没抖一下。
因为他知道,他所有的拼搏,所有的野心,所有的忍辱负重,最终,都只是为了眼前这个人,能过得更好一点,再好一点。
可这上亿的聘礼,这盛大的婚礼,这满座的宾客,这所有的风光和艳羡,真的能弥补那迟到的八年吗?能弥补她跟着他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流过的眼泪吗?
音乐变了,变成那首熟悉的、舒缓而庄重的《婚礼进行曲》。宾客们安静下来,目光都聚焦在新娘身上。
王浩楠弯起手臂,谷雨轻轻挽了上去。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隔着朦胧的头纱,看向花门下那个身影。
一步一步,很慢,很稳。脚下的草地柔软,婚纱的拖尾拂过青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惊叹的,羡慕的,祝福的。但她眼里,只有花门下,那个穿着黑色燕尾服、身姿挺拔、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的男人。
八年,两千多个日夜。从青涩莽撞的少年,到如今沉稳坚毅的男人。
他变了,眉眼间褪去了曾经的浮躁和戾气,多了几分岁月磨砺出的锐利和深沉。可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比如他看她的眼神,依旧是那样专注,那样炽热,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守护和深不见底的深情。
比如他牵起她手时,掌心永远滚烫的温度。
比如他偶尔流露出的、只在她面前的、带着点痞气的、少年气的坏笑。
她走到他面前。王浩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退开。
周藤阳伸出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因为常年握笔和敲击键盘,指腹带着薄茧。此刻,那手却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她,隔着薄薄的头纱,她美丽得令人窒息的脸庞有些模糊,但那双清澈的、盛满了温柔和爱意的眼睛,却清晰得如同烙印在他心上。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掀起了她的头纱。
头纱被撩开的瞬间,谷雨完整地出现在他眼前。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她脸上,皮肤白皙,眉眼如画,唇色嫣然。
她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也盛满了对他毫不掩饰的爱恋和信任。
周藤阳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胀痛,却又带着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幸福。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起一层滚烫的红。
谷雨看到了。她看到了他眼底翻涌的、浓烈得化不开的深情,也看到了那抹深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愧疚和心疼。
他红了眼眶,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在酒桌上谈笑风生、无论面对多大压力都从不露怯的男人,此刻,在她的注视下,红了眼眶。
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也疼得厉害。
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知道他这八年有多拼,知道他背负了多少,知道他所有的愧疚和不安。
她从未觉得委屈,从未觉得等待漫长,因为她知道,他一直在用尽全力,朝着有她的方向奔跑。
她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勾起一个温柔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弧度,轻轻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一直都在。未来也会在。
周藤阳读懂了。他用力闭了闭眼,将那股汹涌的泪意逼回去,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纯粹的、炽热的、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爱意。
他握住了她的手,紧紧地,像是握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握住了通往未来的全部勇气和力量。
他的手心滚烫,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却让她无比安心。
司仪开始了流程。宣誓,交换戒指。
当那枚璀璨夺目、价值不菲的钻石戒指被周藤阳小心翼翼地、带着微微的颤抖,套在谷雨的无名指上时,阳光恰好穿过钻石的切面,折射出无数道绚丽的光芒,晃得人眼花。
谷雨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又看看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个早已干枯发黄、却依然被她珍藏着、此刻被她用一根细细的银链串着、贴身戴在心口位置的草戒指。
一个璀璨冰冷,价值连城;一个干枯朴素,一文不值。却同样,承载了他全部的心意和爱。
她也拿起另一枚男士钻戒,同样小心地、郑重地,套在了周藤阳的左手中指上。
戒指冰凉,但她的指尖是暖的,她的眼神,更是暖得足以融化一切冰封。
“现在,新郎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司仪微笑着宣布。
周藤阳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双手捧起谷雨的脸。他的动作无比轻柔,像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然后,他低下头,在满座宾客的注视和祝福中,在明媚的阳光下,在飞舞的花瓣和悠扬的音乐里,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任何一个吻。没有少年时的青涩试探,没有热恋时的激烈索取,也没有日常的温情缱绻。
它很轻,很柔,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一种失而复得的颤栗,一种沉淀了八年的、厚重的、滚烫的爱与承诺。
他的唇微微颤抖,带着咸湿的泪意,轻轻厮磨着她的唇瓣,辗转,深入,仿佛要将这八年所有的亏欠、所有的爱恋、所有的未来,都倾注在这个吻里。
谷雨闭上眼睛,睫毛轻颤,回应着他。她的手轻轻环上他的腰,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微微的颤抖。
她的心,也随着这个吻,微微地疼,又满满地涨,被一种巨大的幸福和安心填满。
不知过了多久,周藤阳才缓缓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染上红晕的脸颊和湿润的眼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嘶哑地、带着一丝哽咽,低语:“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谷雨轻轻摇头,踮起脚尖,在他唇上飞快地、安抚性地啄了一下,然后退开一点,仰起脸,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倒映出他泛红的眼眶。
她嘴角上扬,勾起一个明媚的、带着点狡黠的笑容,用清晰而标准的、带着一点点调皮和郑重的语调,轻声说:
“Nice to meet you, Mr. Zhou.”
很荣幸认识你,周先生。
不是“嫁给你”,不是“我爱你”,而是这句最初相遇时,或许藏在心底、未曾说出口的问候。
跨越了九年的时光,跨越了泥泞与繁华,在此刻,在阳光下,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她笑着,对他说出这句话。
像是一个新的开始。一个褪去所有青涩、伤痕、过往尘埃,以全新的、最美好的姿态,重新认识的开始。
周藤阳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再次迅速泛红,但这一次,他笑了。
那笑容不再有任何阴霾,不再有任何负担,是纯粹的、明亮的、带着少年般赤诚的喜悦。
他握紧了她的手,紧紧地,像是要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然后,用同样清晰的、带着哽咽笑意的声音,大声地、郑重地回应:
“Me too, Mrs. Zhou.”
我也是,周太太。
掌声雷动,欢呼四起。彩带和花瓣纷纷扬扬地洒落,在他们头顶形成一片绚烂的彩虹。
乐队奏响了欢快的舞曲,宾客们笑着,祝福着,举杯相庆。王浩楠和一群兄弟起哄地吹着口哨,热闹非凡。
周藤阳牵着谷雨的手,站在花门下,站在阳光和花瓣雨中,看着彼此。
他眼里的泪意终于褪去,只剩下璀璨的光,和满满的她。他低头,在她戴着璀璨钻戒的手背上,轻轻印下一吻。
然后,他直起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在她耳边,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坚定地、一字一句地说:
“以后,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我会让你每天都开心,每天都是‘Nice to meet you’。”
谷雨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闭上了眼睛,嘴角是抑制不住的上扬的弧度。
“嗯,”她轻声应道,声音里是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幸福和信赖,“我也是。”
阳光下,他们紧紧相拥。
身后是盛大的婚礼,是众人的祝福,是崭新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
身前,是彼此。是穿越了八年泥泞、终于抵达的,光明的、温暖的彼岸。
八年,不晚。一切,都刚刚好。
婚礼的气氛在交换戒指、亲吻之后,达到了一个新的高潮。司仪适时地退场,乐队奏起了更为欢快、节奏感十足的舞曲。
草坪上的人们纷纷起身,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碰杯,笑声不断。香槟塔在阳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侍者端着精致的甜点在人群中穿梭。
周藤阳牵着谷雨的手,刚从那个绵长而郑重的吻中稍稍分开,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混杂着幸福和些许激动潮红的痕迹,眼眶周围那抹红也还未完全消散。
他拇指的指腹,无意识地、一下下地摩挲着谷雨无名指上那颗璀璨的钻戒,目光胶着在她脸上,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就在这时,三个熟悉的身影拨开人群,带着不加掩饰的兴奋和久违的亲近感,猛地冲了过来。
“嘿!周总!抱够了没啊?该撒手了吧?”王浩楠一马当先,穿着合体的伴郎西装也掩不住他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他笑嘻嘻地拍了拍周藤阳的肩膀,眼睛贼亮,“兄弟几个等着跟你喝一杯呢!”
李闯紧随其后,他个子高,人也壮实,笑起来带着点憨厚,但眼神里全是促狭:“就是啊阳哥,你这新郎官当的,眼里就只有嫂子了是吧?我们这帮兄弟,是不是得靠边站了?”
朱俊意走在最后,他皮肤白,眉眼清秀,带着副细边眼镜,看起来比另外两人斯文不少。
他被王浩楠和李闯推搡着往前,脸颊微微泛红,有些腼腆地推了推眼镜,小声说:“阳哥,谷雨姐,恭喜你们。”声音不大,却很真诚。
周藤阳被打断了和谷雨的凝视,眉头习惯性地一挑,那股子骨子里的桀骜和不耐烦眼看就要冒头。
可看到眼前这三张从小一起泥里滚大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眼底深处那点被打扰的不悦瞬间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温度和感慨的笑意。
“啧,就你们事儿多。”他嘴上嫌弃着,但揽着谷雨腰的手却没松开,只是微微侧过身,将谷雨半护在怀里,挑眉看着他们,“怎么,羡慕了?”
“羡慕!羡慕死了!”王浩楠夸张地捂着胸口,做出一副受伤的样子,“周总现在可是身价上亿的大老板了,娶的嫂子又是仙女下凡,我们能不羡慕吗?嫉妒使我面目全非啊!”
“滚蛋。”周藤阳笑骂一句,抬脚作势要踹他。
王浩楠灵活地躲开,顺势一把抓住周藤阳的胳膊,往舞池中央拉:“少废话!大喜的日子,不跟兄弟们喝一杯,跳一曲,说得过去吗?走走走!”
李闯也在一旁帮腔,架住周藤阳另一边胳膊:“就是!阳哥,今天你可跑不了!”
朱俊意站在旁边,有点手足无措,想帮忙又不好意思上手,只是笑着,脸颊更红了。
周藤阳被两人一左一右架着,想挣开,又怕动作太大弄皱了礼服或者碰着旁边的谷雨,只能笑骂着被他们拖着走:“行了行了!我自己走!多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似的!”
谷雨被他护在身侧,看着他们打闹,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认识他们,从清水镇开始,这几个和周藤阳一起长大的少年,一起逃课,一起打架,一起闯祸,也一起在泥泞里摸爬滚打。
他们是周藤阳褪去“校霸”外壳后,最真实、也最交心的兄弟。
他们见证过周藤阳最狼狈、最混蛋的样子,也见证过他对她的笨拙、执着和奋不顾身。
此刻看着他们闹作一团,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在清水镇街头,那几个勾肩搭背、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
“嫂子,借阳哥用一下哈!”王浩楠冲谷雨眨了眨眼,手上力气不减。
“就一会儿!跳完就还你!”李闯也咧嘴笑。
谷雨被他们逗笑了,轻轻点了点头,松开挽着周藤阳的手,柔声说:“去吧。”
周藤阳被两人半推半攘地拉到了草坪中央临时搭建的舞池边。乐队演奏的正是那首经典的、充满活力的《Sugar》。
王浩楠二话不说,把周藤阳往舞池中间一推,自己和李闯、朱俊意也跟着蹦了进去。
“来!阳哥,给兄弟几个露一手!”王浩楠带头起哄,扭动着身体,动作夸张又搞笑。
周藤阳站在舞池中央,看着周围投来的、善意的、看热闹的目光,又看看身边这三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兄弟,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是啊,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是该高兴,是该放开了乐。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里那点复杂的心绪压下,抬手松了松领结,然后,随着音乐的节奏,动了。
他其实跳得不算好,动作带着点随性和不羁,没有章法,但胜在节奏感强,肢体舒展,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野性的张力。
他扭腰,甩头,抬手,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和一种毫不掩饰的、属于少年人的蓬勃生命力。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有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脸上带着笑,那种纯粹的开心的、毫无负担的笑,眼神明亮,牙齿很白,是谷雨很久没见过的、最放松、最恣意的模样。
王浩楠和李闯围着他,跳得更嗨了,动作一个比一个夸张,逗得周围的宾客也跟着笑。
朱俊意有些放不开,只是跟着节奏轻轻晃动身体,但眼睛也亮亮的,脸上是真诚的笑容。
谷雨站在舞池外,爷爷坐在她身边的椅子上,两人都含笑看着舞池中央那个肆意挥洒着快乐的身影。谷雨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周藤阳。
她看到他开怀大笑的样子,看到他舒展的肢体,看到他眼中闪烁的光。
他是真的开心。这种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开心,比刚才那个郑重到近乎悲壮的吻,更让她心安。
可渐渐地,谷雨的笑意微微敛了敛。
她看到,在某个转身的瞬间,在某个抬手擦汗的间隙,周藤阳的目光,会越过舞池中的人群,精准地、快速地找到她。
然后,他脸上的笑容会微微停顿一下,眼底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被她捕捉到的、混杂着深沉爱意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淀了时光的酸涩的红,会再次浮上来,虽然很快就被更灿烂的笑容掩盖过去。
他没忘记。那份迟到了八年的愧疚,那份沉甸甸的、想要弥补一切的心,即使在最开怀的时刻,依旧如影随形。
谷雨的心,也跟着微微一揪。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理解的熨帖和心疼。她懂他,一直懂。
一曲终了,乐队换了首舒缓的曲子。
周藤阳喘着气,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笑着捶了王浩楠一拳,又揉了揉朱俊意的头发,这才从舞池中央走了出来。
他径直走向谷雨,目光牢牢锁着她,仿佛周围的一切都成了虚化的背景。
爷爷笑眯眯地看着他走过来,没说话,只是端起手边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眼神里满是欣慰和骄傲。
王浩楠他们也跟了过来,李闯递给周藤阳一杯水,周藤阳接过,仰头一口气喝了大半,喉结滚动,带着一种畅快淋漓的劲儿。
“怎么样,周总,兄弟够意思吧?今天这舞跳的,值回票价了吧?”王浩楠凑过来,挤眉弄眼。
“还行吧,”周藤阳抹了把下巴的汗,把空杯子塞回李闯手里,挑眉,“就是差点把我这身行头给崩了。”
“得了吧你,就你那身板,崩不了!”李闯憨笑。
朱俊意站在旁边,脸还有点红,看着周藤阳,又看看谷雨,小声说:“阳哥,你今天真帅。嫂子也……特别好看。”
周藤阳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朱俊意的后脑勺,笑骂:“废话,我媳妇儿能不好看吗?”
谷雨被他这毫不掩饰的骄傲语气弄得脸一热,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王浩楠眼珠一转,又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坏笑:“阳哥,这白天流程走完了,晚上……是不是该闹洞房了?”
他说着,还冲李闯和朱俊意使了个眼色。李闯立刻会意,也跟着嘿嘿笑起来。朱俊意脸更红了,眼神飘忽,不敢看谷雨。
周藤阳脸上的笑容一顿,随即挑眉,斜睨着王浩楠,眼神里带着警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混杂着点得意和占有欲的光芒:“闹洞房?想什么呢你?”
“哎,规矩嘛!结婚哪有不闹洞房的?”王浩楠嬉皮笑脸,搓着手,“我们都商量好了,准备了点节目,保管让你和嫂子……印象深刻!”
“滚蛋。”周藤阳言简意赅,语气却不容置疑,伸手揽过谷雨的肩,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一副护食的模样,“我家小雨脸皮薄,经不起你们闹。要闹,冲我来。”
“哟哟哟,这就护上了?”王浩楠怪叫,引来旁边一些宾客善意的笑声。
“废话,我媳妇儿,我不护谁护?”周藤阳理直气壮,下巴微扬,那副桀骜不驯的劲儿又上来了,但眼神里的温柔和宠溺却藏不住,“你们那几个馊主意,趁早收起来。敢吓着她,腿给你们打断。”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玩笑,但也透着认真的警告。
王浩楠缩了缩脖子,故作害怕:“得,周总发话了,兄弟们撤吧!洞房闹不成喽!”
李闯和朱俊意也跟着笑,但都识趣地没再提。
谷雨被周藤阳护在怀里,听着他和兄弟们插科打诨,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因为刚才跳舞而略显急促的心跳和滚烫的体温,脸颊绯红,心里却甜丝丝的。
她知道,有他在,天塌下来,他也会替她顶着。
周藤阳低头,看着怀里脸颊绯红、眼含羞怯的谷雨,心里那点被兄弟们闹腾起来的躁动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温软的情绪。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潮湿的、下着雨的下午,在花店门口,第一次见到她时,她那双湿漉漉的、像小鹿一样惊慌又茫然的眼睛。
时光荏苒,那个雨中的女孩,如今穿着圣洁的婚纱,站在阳光和花海中,成为了他的新娘。可有些烙印在骨子里的东西,似乎从未改变。
他抬起手,用指背,很轻、很轻地蹭了蹭她因为害羞和热气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目光深深地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悠远的怀念和探寻:
“Miss Gu, do you still hate rainy days?”(谷小姐,你还讨厌下雨天吗?)
他的英文发音不算标准,带着点口音,但吐字清晰,目光专注。
这是他们之间一个小小的、只有彼此才懂的“典故”。那个初遇的雨天,那把强行塞过去的黑伞,那个狼狈又狼狈的开端。
谷雨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笑意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阳光,也倒映着自己穿着婚纱的样子。
她想起那些灰暗的、充斥着雨水和绝望的日子,也想起后来,无数个有他在身边的、无论是晴天还是雨天的日子。
她微微偏了偏头,将自己发烫的脸颊更贴近他带着薄茧的指腹。
然后,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温柔的、坚定的、带着无尽光芒的笑意,轻声地,清晰地,用同样带着点口音、却异常流利的英文回答:
“After rain comes clear skies.”(雨过,总会天晴。)
周藤阳看着她,看着她眼里倒映的、自己的影子,看着她嘴角那抹温柔又坚定的笑,看着她身上洁白圣洁的婚纱,和她身后明媚灿烂的阳光。
他眼底最后那一丝因为愧疚而泛起的红,终于彻底褪去,被一种巨大的、足以将他整个身心都淹没的、温暖而明亮的东西所取代。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融。
周围宾客的喧闹,兄弟们的起哄,乐队的演奏,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她,和这句,跨越了九年时光、承载了所有风雨和阳光的、无声的誓言。
雨过,天晴。而他,就是她生命里,驱散所有阴霾、带来晴朗的那道光。
雨过天晴。是的,他们的雨季,早已过去。
2009年那个春天,他迎来了他的第一场雨,她抓住了她的第一缕阳光。
—正文完—
小太阳、小雨点你们终于苦尽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