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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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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界的云霭终年不散,鎏金浇筑的神中殿悬浮在九天之上,殿身缠绕着亿万信徒祈愿凝成的金色光带,每一寸砖瓦都镌刻着亘古不变的神威。
这里是三界信仰的中心,是众生叩拜千年的圣地,平日里连最低阶的仙童都不得随意踏足,可今日,神中殿紧闭的朱红大门外,却跪着一道单薄得近乎破碎的少年身影。
少年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一身素白的衣袍早已被尘土与不知何时渗出的血污浸染得斑驳不堪,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几缕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他双膝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云纹玉石地面上,玉石上篆刻的镇神符文隐隐发烫,灼烧着他的肌肤,可他却像是感受不到丝毫痛楚,脊背绷得笔直,唯有头颅深深低下,朝着殿内的方向,一遍又一遍地叩首。
每一次叩首,都重重砸在玉石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他骨节发颤,额角很快渗出血丝,顺着光洁的下颌滑落,滴在地面,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他的双眼是极致的猩红,不似凡尘的血色,更像是燃尽了一切理智与怯懦的业火,滚烫、偏执,又藏着撕心裂肺的绝望。那双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神中殿紧闭的大门,仿佛要将那扇隔绝了神与人的门扉洞穿,喉咙里挤出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带着泣血的哀求,一遍又一遍,在空旷的殿外回荡:
“求求了,让我代替他进行审判吧……求求诸位天神,开开眼,让我替他受罚,替他接受审判啊!”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撼天动地的执念,穿透了层层云霭,撞在神中殿的墙壁上,又被冰冷的神威弹回,化作细碎的悲鸣,消散在风中。
殿外没有任何神祇现身,只有无形的威压如同山岳般压在少年肩头,那是来自天界至高的法则之力,是不容忤逆的神规,是对他这等凡俗之身擅闯天界、亵渎神殿的惩戒。
他的五脏六腑都在这威压下翻涌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入滚烫的刀刃,可他依旧不肯起身,不肯后退,只是固执地跪着、叩首着,猩红的眼眸里没有半分退缩。
他叫凌烬,是浴莲神万千信徒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却也是最偏执、最虔诚的一个。
浴莲神,名唤浴莲,是三界众生信奉了万年的太阳神。
他是光明的化身,是温暖的源头,自三界诞生之初便镇守九天,以自身神元滋养大地,驱散黑暗,庇护苍生。凡世间五谷丰登、寒夜回暖、生灵繁衍,皆有他的功德。
他的神像立在凡间每一座城池的神殿之中,受万人香火,受众生跪拜,他的名字,是光明与希望的代名词,是刻在每一个生灵骨血里的信仰。
凌烬自幼便是听着浴莲神的传说长大的。
他生于凡间最贫瘠的北境,那里终年风雪肆虐,寸草不生,百姓饥寒交迫,苦不堪言。是浴莲神偶尔垂怜,降下一缕暖阳,融化冰雪,让北境的土地得以短暂耕种,让濒死的百姓得以苟活。
凌烬十岁那年,北境爆发百年难遇的雪灾,暴雪封山,粮食断绝,父母冻饿而死,他蜷缩在破庙之中,奄奄一息,是殿中那尊不起眼的浴莲神像,溢出一丝微弱的金光,护住了他最后一丝生机。
是浴莲神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从那时起,凌烬便将浴莲神刻进了灵魂深处,他成了最虔诚的信徒,每日叩拜,日夜祈祷,将浴莲神视作唯一的光,视作生命的全部。他穷其一生,只想守着自己的神,看着他永远高悬九天,受万人敬仰,永远做那轮永不陨落的太阳。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奉为信仰的神,会被推上审判台。
神中殿内,没有喧嚣,没有争执,只有一片死寂的肃穆。
殿内高坐的是天界执掌法则的诸神,他们周身环绕着各色神光,面容冰冷,无悲无喜,眼神淡漠地看着下方立着的那道白衣身影。
那是浴莲神,即便身处审判之地,他依旧身姿挺拔,一袭素白神袍纤尘不染,墨发如瀑,面容清冷,眉眼间是万年不变的平静,没有慌乱,没有愤怒,更没有丝毫辩解。
他便是三界敬仰的太阳神,浴莲。
此刻,殿外传来少年泣血的哀求,隐隐传入殿中,诸神置若罔闻,唯有执掌审判的主神睁开双眼,目光如炬,声音冰冷如铁,带着法则的威严,响彻整个神中殿:
“逆意者死,见你所生在世,功德圆满,请速速离开。”
这是天界法则给浴莲神最后的退路——放弃神位,自废神元,褪去神籍,堕入凡尘,了却残生,便可免去审判之苦。
这是无数神祇面临责罚时,梦寐以求的生路。
可浴莲神只是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影,薄唇轻启,声音清冷却坚定,没有半分犹豫:“我不离开。”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位神祇耳中,也穿透殿门,落在了殿外跪着的凌烬耳中。
凌烬的身体猛地一颤,猩红的眼眸里瞬间蓄满泪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窒息。
他知道,他的神,从来都不是会逃避的人。
浴莲神执掌光明万年,心中装的是苍生,是三界,他不会为了苟活,便抛下自己的职责,更不会无视众生的“怨言”,独自逃离。
审判主神眉头微蹙,显然没料到浴莲神会拒绝这最后一条生路,法则之声再次响起,带着质问,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浴神,你作为人们所信仰的太阳,却未能给苍生所有人带来福报,你是否尽到一位神的职责?”
这句话,如同利刃,戳中了浴莲神万年神生里唯一的“缺憾”。
他是太阳神,是光明之神,他能驱散黑暗,能带来温暖,能滋养万物,可他做不到让每一个生灵都称心如意,做不到让世间再无苦难,做不到让所有信徒都得偿所愿。
北境的风雪依旧会肆虐,凡间的疾苦依旧会存在,总有生灵会在黑暗中挣扎,总有信徒会觉得,自己的祈愿未被回应,自己的苦难未被救赎。
而这些,便成了诸神口中“未尽职责”的罪证,成了信徒背叛、要求审判他的理由。
殿内一片寂静,诸神都在等待浴莲神的辩解,等待他反驳,等待他诉说自己万年的付出与功德。
可他们等到的,只有浴莲神平静无波的两个字,清清淡淡,却重如千钧:
“未能。”
没有辩解,没有委屈,没有不甘。
他坦然承认,自己未能给苍生所有人带来福报,未能尽到他们口中“完美神祇”的职责。
凌烬在殿外听到这两个字,终于忍不住崩溃地哭出声来。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哽咽着,拼命摇头,猩红的泪水滑落脸颊,“他已经做得很好了……他守护了三界万年,他给了我们光明,给了我们生机,他从来没有亏待过苍生,你们不能这样对他……”
可他的哭喊,在至高的神威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
神中殿内,审判主神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最终的宣判前奏:
“你的信徒背叛了你,你的信徒们联名祈愿,要求你接受天界审判,浴莲,你是否接受审判?”
信徒背叛。
这四个字,比任何责罚都更戳心。
万年信仰,一朝崩塌。
曾经为他建起万千神殿、日夜焚香叩拜的信徒,如今却联名请愿,要将他们的神,推上审判台。
换做任何神祇,怕是早已怒不可遏,心灰意冷。
可浴莲神的眼神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早已看淡了这一切。
他抬眸,目光望向殿外的方向,似乎穿透了厚重的殿门,看到了那个跪在地上、泣血哀求的少年。
他的眼神里,没有责怪,没有怨怼,只有一丝极淡的、如同暖阳般的温柔,转瞬即逝。
随即,他收回目光,看向高坐的诸神,薄唇轻启,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是。”
我接受审判。
简单一个字,却定下了他的命运。
殿外的凌烬浑身一软,几乎瘫倒在地上,他死死咬着唇,直到尝到满嘴血腥味,才勉强撑着身体,再次重重叩首,额头的伤口被反复磕碰,鲜血淋漓:“不要……求求你,不要接受审判……我替你,我什么都愿意做,让我替你受罚好不好……”
他只是一个平凡的少年,没有神力,没有背景,连踏入天界都是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能做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跪在殿外,卑微地哀求,用最无用的方式,试图护住自己的神。
可没有人理会他的哀求。
神中殿内,审判主神的声音带着最终的确认,冰冷地落下:
“接受审判之后,你的神位将由下一代神祇继承,你的神力将被剥夺,你的神殿将被倾覆,你的信仰将被抹去,从此三界再无浴莲太阳神。你确定,要接受这样的结果吗?”
剥夺神位,抹去信仰,千年功德,一朝散尽。
这是最残酷的审判,是比魂飞魄散更残忍的惩罚。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带来光明的浴莲神,曾经的万民敬仰,万世功德,都将化作过眼云烟,被三界彻底遗忘。
诸神都在等待浴莲神的迟疑,等待他的反悔。
就连殿外的凌烬,也屏住了呼吸,心脏悬到了嗓子眼,他多么希望,自己的神能说一句“不确定”,能收回成命,能为自己活一次。
可下一秒,浴莲神的声音,再次平静地响起,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眷恋,如同他当初接过太阳神位时那般坚定,带着对苍生最后的慈悲,带着对职责最后的坚守:
“确定。”
确定,接受审判。
确定,放弃神位。
确定,从此褪去神骨,散尽神元,不再做那轮高悬九天的太阳。
话音落下的瞬间,神中殿的大门缓缓开启,刺眼的金光倾泻而出,笼罩了殿外的凌烬。
少年抬头,猩红的眼眸里,映出殿内那道白衣清冷的身影。
他的神,依旧站在那里,平静地接受着诸神的审视,接受着即将到来的惩罚,眉眼间没有半分畏惧,只有释然。
凌烬看着他,泪水汹涌而出,所有的哀求都堵在喉咙里,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知道,一切都已成定局。
他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光,终究要熄灭了。
而他,只能跪在这冰冷的殿外,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九重天界的风,骤然变得凛冽,卷起少年凌乱的发丝,也卷起殿内弥漫的神威,审判的钟声,缓缓敲响,一声又一声,沉重地砸在三界的土地上,宣告着一位太阳神的落幕。
凌烬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与额角的血、眼中的泪混在一起,他猩红的眼眸里,不再只有哀求,而是燃起了一股偏执到极致的火焰。
既然不能替他受罚,不能替他审判。
那便守着他,直到最后一刻。
哪怕神位陨落,哪怕信仰崩塌,哪怕三界俱灭,他也会永远记得,曾经有一位叫浴莲的太阳神,以自身为光,照亮了三界万年。
审判的钟声,还在继续回荡,神中殿的金光愈发刺眼,凌烬跪在殿外,如同一尊最虔诚的雕塑,额间的血迹干涸,眼中的猩红不灭,死死盯着殿内的身影,一步也不肯离开。
他的神,正在接受属于他的审判。
而他,将以凡俗之身,陪着他,走完这最后一段,神生的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