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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访梁求荐牵 ...

  •   古今中外之大博弈皆莫过于金铁战!

      第三回
      访梁求荐牵实业
      登山和歌藏玄机

      辞父南下,船抵长沙。杨度背着心爱之吉他上岸,路过湖南矿务局时,院墙上一则招聘广告赫然映入眼帘——“本局亟招精通账目核算之财务主事一名……”,落款“提调梁焕奎”。
      “梁焕奎?”杨度心头一跳,难掩喜色,嘀咕道:“刚到长沙便遇同乡旧识,竟然这般巧!”原来梁氏正是他湘潭县城隔邻年长五岁的发小——1893年他中举后赴关外依嗣父,对方亦于次年登科,一别至今已是整四年。
      二人相见甚欢,略尽礼数、略叙近几年各自的变故后,梁焕奎连忙邀他至案前入座。
      杨度一搁下吉他落座,便开门见山道:“小弟此番来长,专事拜谒王闿运先生,还望台兄代为引荐,或指点门径!”
      “哟——!”梁焕奎急应一声,遂面露难色道:“不瞒你说,我三年前就已拜先生为师。可就在此后不久,他却约定:今后最多再收一关门弟子,且立下规矩,不许任何人引荐,全凭自己寻访意中人。”
      “啊!”杨度闻言不由一怔,“那我岂不是只能听天由命?”
      “倒也不全是!”梁焕奎连忙摇头道,“先生虽不许引荐,却重经世之心与真才实学,性子虽怪,却最惜才。别的不敢说,既然他还要收一关门弟子,那待我好生想想后,给你找个结缘的机会应该还是不难的。”
      杨度起身深揖:“那就谢台兄费心噻!”
      梁焕奎将手一摆:“费啥心噻!”他随即举起右手指向案上堆成山的账本叹气道:“这账目清理才真叫费心。”他又将手举高些: “这手拨算盘拨得,都酸痛半月了,但因全省冶矿点多,还非得加班加点不可!”
      杨度指着算盘笑应道:“这算盘太大,若用日人的改进型会快上很多。”
      “真的!?”梁焕奎一脸喜出望外。
      “前些年,家父曾花重金给我请了位专教珠算与记忆术的东洋老师。”
      “哦?”
      “他们虽引进我中华算盘,但却将七珠变五珠,因珠子变少、间距缩短,加之再把记忆术融入运算口诀中,最终即便不能事半功倍,也能快上个七八成。”
      “啊!?”
      “我仅跟他学半年,便练就过目不忘的本事,记账比军中账房还清楚,十四五岁就得‘活账本’的名号,最后因两手能各打一算盘,更有了‘金算盘’的外号嘞!”
      梁焕奎笑着竖起拇指激赏:“‘金算盘’就很了不得,还外加一个‘活账本’,你该看了我门外的招聘广告噻!不如先来帮我……”
      “不不不,”杨度连忙摆手打断,“我心中所求,终究是科举仕途。至于经商理财、实业兴邦,不过是备选之路,若将来科举不顺,再与兄台联手,以实业为基抵御洋商掠夺,也算不负嗣父教诲。”
      梁焕奎颔首附和:“当年我也盼着追随先生研学,将来科考闯一番天地。只是入了矿务局,尤其主政后,性子被磨得沉稳,闯劲也淡了,反倒难承先生衣钵。”他忽然眼睛一亮,笑指吉他道,“说来也巧,长沙校园近半年正盛行‘学堂乐歌’——说白了就是老诗词配洋调子,正合先生雅好。他近来天天往岳麓山跑,常约友人在清风亭合唱咧!你带着这洋乐器赶早登山,跟他对歌相和,保管比谁引荐都管用!”
      “嘚!”“这主意要得,多谢台兄点拨!”杨度击掌叫好道。
      梁焕奎颔首:“先生黎明便上山,你明日早些动身便是。”说着,他下意识地伸手拨算盘,旋即陡然亮眼:“哎——你刚才说的五珠算盘在哪能买咯?”
      杨度笑道:“无需特意买,找工匠拆开便是——”他拿起算盘,“上下档各减一枚珠子,缩短两侧纵栏,再将纵栏锯短、新开些榫头重装便成。口诀写好,我教你一两个时辰,保准你会!”他下意识地晃动算盘,“到时它纵向内距便缩短七分之二噻。”
      “好!为兄还有件需算大账的要紧事,要跟你说噻。咱湖南锑矿储量居世界之冠,却多是低品位矿砂,提炼工艺落后,全靠人工成本低廉勉强支撑,这瓶颈不破,难有大作为!”他话锋一转,眼神热切,“我早憋着股劲,若能寻得海外先进提炼技术、攻克此难题,便辞了提调之职,下海办矿,自主炼锑闯国际市场!你早学日语,来年东渡留学,多帮我留意技术,若能寻得,我即刻辞职创办炼矿厂!”
      杨度闻言抱拳:“台兄所托,弟定谨记!”

      1898年7月30日清晨,长沙岳麓山被晨雾裹着,如一幅晕染的水墨丹青。
      杨度胸前斜挎着吉他,健步走在山道上,指尖猛地在琴弦上拨弄翻飞,扯开嗓子高歌: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激昂的歌声撞在山壁上,惊起林间群鸟,扑棱棱掠过晨雾,翅膀带起的风搅散了一缕薄雾。杨度弹唱方歇,正欲迈步,行至岔路口时,前方忽然传来苍老却雄浑的歌声,配着熟悉的激昂曲调,字句铿锵: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竟然也是辛词!”杨度眼神一亮,随即跟着对方的节拍轻拨琴弦,从第二句起和声相和,一老一少,两道歌声在山谷间交织共鸣,引得竹枝轻晃,露水也似乎落得更急……
      歌声渐歇,杨度抬眼望去——不远处的石阶上,一位鹤发童颜的长者端坐在滑竿轿中,身着素色长衫,腰间系着墨色玉带,一双眼睛深邃如古井,正含笑注视着自己。
      杨度快步上前,撩起长衫下摆,躬身作揖:“老倌子好!晚辈姓杨,敢问您贵姓?”
      长者抬手抱拳,眼角眉梢皆带笑意:“老夫姓壬,便是‘任何’的‘任’去单人旁的‘壬’。看你也是往山上去,不如就此同行如何噻?”
      杨度拱手:“那便求之不得噻!”
      “哈……”二人与两位轿夫一同朗声而笑。
      刚一起轿,长者便在轻晃的轿中问道:“伢子,你是上山礼佛啵?”
      “算是吧,晚辈是为进京参加会试,特来求个签问个卦。”
      “那你是多大中的秀才,又多大中的举人噻?”
      “是十七岁中秀才,十八岁中举人。”
      “哎哟喂!”长者陡然提高声音,竖起大拇指,“雏鹰初啼就有这般能耐,伢子你可是好样噻!”
      杨度却叹了口气,眉头微蹙:“可惜去年乙未科会试落榜,此番便想求支签图个心安咯。”
      “那你前两次高中时,也求过签啵?”
      “不曾求过。”
      “哈哈……”长者爽朗大笑,“这就对噻!科考好坏终究凭真才实学,非签文所能定。依我看,你不如只去佛前许愿,若求得下签,反倒乱了心神!”
      杨度闻言一怔,随即豁然开朗,拱手道:“老倌子说得是!晚辈今次就只许愿而不求签了噻!”
      “够果断!”长者一拍轿栏,“我瞧你步伐稳健,身姿挺拔,莫不是出身军武世家啵?”
      杨度惊讶地瞪圆眼睛:“老倌子怎会知道?难道您会算命噻?”
      “算不上算命,不过会看罢了!”长者笑着摆手,“其一,你背着洋琴走山路却脚步稳健,定是自幼练过筋骨;其二,年轻举人多耽于吟风弄月,你独爱唱辛词,这般尚武之心多半源自家风;其三,古有杨家将,今镇守关外的湘将亦有杨姓,你口音既含三湘软语之柔,又带关外口音之刚,这还猜不出啵?”
      杨度恍然大悟,愈发敬佩:“老倌子观察真细致!晚辈祖父杨礼堂,乃湘军早期四品都司,咸丰八年三河之战殉国;大伯随祖父从军,虽重伤仍屡立战功,后擢二品总兵,惟战伤无后。晚辈六岁时,生父便将我过继与他噻!”
      “原来是杨礼堂将军的后人!”长者语气微沉,“当年三河之战惨烈,你祖父的忠勇,在湘军里可是人人称颂!”说罢,他话锋一转,“想来你嗣爹盼着你科考入仕,光耀门楣啵?”
      “其实不然。”杨度挺直腰板,目光灼灼,“嗣爹常说,如今已是热兵器时代,军中需要的不是吕布那样的蛮力匹夫,得先考功名、学经世之学,再投行伍,才能为国家做事。晚辈也觉得,得像辛弃疾那样,既能提笔写策论,又能提枪上战场,才是真本事噻!”
      “想做当代辛弃疾?”长者抚掌轻笑,“若不能如愿呢?你可有别的打算啵?”
      “若投军无门,晚辈便欲从商。”杨度不假思索应道,“《商训》有云:‘大商经商,有如伊尹、姜尚之于治国,孙吴之于用兵,商鞅之于变法。’如今万国商战正酣,经商亦可为国争利,未必非救国良途噻!”
      长者先自苦笑,继而长叹:“春秋战国之商,尚且有此境界,何况今日列强环伺的商战兵争噻?”话锋陡然一紧,“伢子,你若得中,以富国强兵之策入仕,借仕途推动变革,岂不比经商格局更闳阔?范蠡既有‘商圣’之名,亦有‘文财神’之誉,而你若想成为辛弃疾那般文武双全的能耐人,那还需有赵公明元帅的真本事,哦——对了,说到武财神呀,我得问问,你自朝阳返长沙有多少日子了啵?”
      “已半个多月噻。”
      “那你启程前,你嗣爹是不是收到了一幅武财神画轴?”
      杨度惊得停下脚步,嘴巴半张:“老倌子,您……您怎么知道噻?”
      “哈哈……这回可是我掐指算出来的咯!”长者嘴角上扬,眼神狡黠,“快说说,你们父子挂画之时,都聊了些什么啵?”
      杨度便将当日与嗣爹的对话一五一十道来。
      长者听罢,眼底精光乍现,竖起大拇指赞叹道:“‘金铁战’!妙绝噻!今科会试必绕富国强兵,你以此立论写策论,老夫先预祝你旗开得胜,拔得头筹噻!”
      “老倌子!”杨度眸光骤然亮如星火,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您当真觉得,这‘金铁战’能入考官法眼?”
      “国危思良策,国难思良将!”长者攥紧拳头,旋指山间雾霭,语气沉凝如铁,“这便是为何有了文财神,还须武财神镇场噻!”他话锋一转,目光温和了些许,“《盛世危言》你当读过,两月后,长沙时务学堂中文总教务曹典球,将会在《湘报》第165号上刊发《兵战不如商战,商战不如学战》一文,到时你找来细品,或能为你的策论再添几分锋芒与新思。”
      杨度连忙抱拳:“多谢老倌子点拨噻!”
      说话间,二人行至又一处岔路口,长者遂抬手指向右侧小道:“伢子,我要往这边去会朋友,咱们就此分道扬镳吧!”说罢,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神色一凛,目光陡然锐利:“对了,会试结束后,你打算在哪儿等消息啵?”
      “我嗣爹今年冬至前后会回长沙休年假,晚辈到时候便回长沙等结果噻!”
      “好咯。”长者颔首,“那你全名叫么子?”
      “晚辈杨度,字皙子。”杨度抱拳回应,“不知您……”
      “我的名字嘛……”长者捋着胡须,突然单闭一只眼,冲杨度挤眉弄眼做了个鬼脸,“先卖个关子噻!等你应考回来,我再登门拜访,到时候自会告诉你咯!”
      杨度脸上闪过一丝失落,忍不住嘟囔:“还要等这么久啊?”
      “哈哈……”长者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滑竿轿渐渐远去。

      杨度以“金铁战”入策论,能否在会试考场脱颖而出?壬老倌子对杨家往事了如指掌,究竟是不是王大儒?曹典球“学战”之说,又会如何与“金铁战”碰撞出火花?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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