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志》空桑林七

35、恭喜发财 2 他们将一切

　　钱多多没有急着说话。
　　他先给每人倒了一杯茶。茶杯是上好的青瓷，茶汤清澈透亮，一股清香飘起来。苏小雨看了一眼茶汤的颜色，又闻了闻，轻轻摇头——没问题，就是普通的龙井。
　　“几位先喝茶，暖暖胃。”钱多多把茶壶放下，自己却没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咱们这行有个规矩——先交朋友，后做生意。”
　　赵明宇端起茶杯，没喝，只是转着杯子玩：“钱老板，您这朋友，交得起吗？”
　　“这话说的。”钱多多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交朋友嘛，讲的是缘分，又不是钱。几位能走进我这扇门，那就是缘分。至于生意——”他顿了顿，“生意是另一回事。生意讲的是……需要。”
　　他把目光转向第一个人。
　　苏小雨。
　　---
　　“这位姑娘，”钱多多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像怕惊着她似的，“是学医的吧？”
　　苏小雨眼皮跳了一下，没说话。
　　“规培几年了？”钱多多自顾自往下说，“三年？五年？我猜是第三年——脸上还有刚入行时的认真劲儿，但眼睛里已经有累了。第三年最难熬，对不对？”
　　苏小雨的手指微微收紧，握着茶杯的力道大了一点。
　　钱多多看在眼里，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同情：
　　“我见过好多学医的孩子。刚来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后来呢？后来眼睛就暗了。不是他们不努力，是这行太苦了——值班、考试、写不完的论文、还要应付患者家属。一个月拿多少钱？几千块？够干什么？”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苏小雨面前。
　　是一份打印好的《人生规划书》。封面上印着她的名字——系统什么时候搞到的？
　　苏小雨没动。
　　钱多多也不催，只是轻声说：
　　“打开看看。我就是个建议，买不买，您说了算。”
　　苏小雨盯着那份文件看了三秒，终于翻开。
　　---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您当前的“人生估值”：3,250,000元】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细项：
　　```
　　【职业技能】临床医学（规培第三年）……估值：180,000元
　　【未来预期】主治医师（5年后）…………估值：450,000元
　　【情感资产】同理心………………………估值：210,000元
　　【生命储备】剩余寿命（预期78岁）……估值：1,200,000元
　　【隐性负债】职业倦怠风险………………扣减：80,000元
　　【隐性负债】婚育压力……………………扣减：150,000元
　　【隐性负债】原生家庭赡养………………扣减：60,000元
　　```
　　苏小雨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不是因为这些数字——这些她不在乎。
　　是因为最后一行，一个小小的备注：
　　【备注：根据本店评估，您当前的“真实幸福指数”仅为31.7%。建议优化资产配置，提升幸福体验。】
　　“31.7%。”钱多多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姑娘，你活得这么累，图什么？”
　　苏小雨抬起头，看着他。
　　钱多多的眼神里，是真的同情——那种“我是为你着想”的真诚。
　　“我没让您当东西。”苏小雨说。
　　“我知道。”钱多多点头，“我就是让您知道，您手里有什么。您累成这样，是因为您一直在用‘未来的自己’还‘现在的债’。三年规培，五年住院医，十年主治——您把自己最好的二十年，都预支出去了。但您拿到什么了？”
　　他顿了顿，轻声说：
　　“您手里那份规划书，最后一页有个‘优化方案’。您要是想看看——”
　　苏小雨没有翻到最后一页。
　　她把规划书合上，推了回去。
　　“谢谢。不看。”
　　钱多多愣了一下，但马上笑了：“没关系，没关系。缘分没到，不强求。”
　　他的目光转向下一个人。
　　---
　　陈锋。
　　“这位大哥，当兵的？”
　　陈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钱多多被那目光盯得有点不自在，但马上调整过来：“当过兵的人，眼神就是不一样。干净，利落，没什么弯弯绕绕。我最敬重当兵的——真的。”
　　他拿出第二份文件，推到陈锋面前。
　　“您看看，您这一身本事，现在值多少钱。”
　　陈锋翻开。
　　第一页也只有一行字：
　　【您当前的“人生估值”：4,870,000元】
　　下面是：
　　```
　　【职业技能】特种作战（退役）…………估值：350,000元
　　【身体资产】体能/反应/抗击打能力……估值：680,000元
　　【情感资产】忠诚…………………………估值：500,000元
　　【情感资产】保护欲………………………估值：300,000元
　　【生命储备】剩余寿命（预期75岁）……估值：1,500,000元
　　【隐性负债】创伤应激风险………………扣减：200,000元
　　【隐性负债】社会适应障碍………………扣减：180,000元
　　```
　　最后一行的备注是：
　　【备注：根据本店评估，您当前的“真实安全指数”仅为42.3%。您一直在保护别人，但谁来保护您？】
　　陈锋看到这一行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
　　钱多多捕捉到了。
　　“大哥，您这一身本事，放在现在这社会，用得上吗？”他叹气，“和平年代，谁需要特种兵？您能干什么？保安？保镖？一个月万把块钱，还得随时准备替人挡子弹。您值这个价吗？”
　　他指了指规划书：
　　“最后一页有个‘转化方案’。您可以把‘战斗本能’当掉——放心，不是全部，就当一部分。换成创业基金。我见过好几个退伍兵，当了之后自己开公司，现在都是老板了。您这身本事，换一种活法，不更好？”
　　陈锋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
　　“你见过几个？”
　　钱多多一愣：“什么？”
　　“退伍兵。你见过几个，当了之后开公司的？”
　　钱多多的笑容顿了一下，但马上恢复：“好几个——”
　　“让他们来找我。”陈锋说，“我想当面问问，他们后不后悔。”
　　钱多多没说话。
　　陈锋把规划书合上，推到一边。动作很轻，但有一种不容商量的意思。
　　---
　　下一个。
　　韩梅梅。
　　钱多多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为难，是有点拿不准。
　　“这位姑娘……您是做什么的？”
　　韩梅梅没说话。
　　钱多多等了三秒，自己笑了：“您别介意，我就是有点看不准。一般人进来，我看一眼就知道他们手里有什么——焦虑、欲望、不甘心，都写在脸上。但您……”
　　他顿了顿。
　　“您好像什么都看见了，又什么都不在乎。”
　　韩梅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你继续说。”
　　钱多多点点头，翻开第三份文件。
　　“行，那我就直说了。您手里最值钱的东西，是‘观察力’——不是普通的看，是那种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的本事。这玩意儿市面上很少见，估值很高。”
　　他把文件推过去。
　　韩梅梅低头看。
　　第一页的数字比前两个都高：
　　【您当前的“人生估值”：5,230,000元】
　　细项里有一行很醒目：
　　```
　　【天赋资产】超常观察力/细节感知……估值：1,800,000元
　　```
　　备注那一行写着：
　　【备注：根据本店评估，您当前的“真实孤独指数”为67.8%。您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但也因此，没人能真正看见您。】
　　韩梅梅盯着这一行，眼睛没动。
　　钱多多轻声说：
　　“姑娘，您有没有一种感觉——您看到的东西，说出来也没人信？”
　　韩梅梅的睫毛动了一下。
　　“您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危险、别人注意不到的细节、别人假装看不见的真相。您说出来，他们信吗？不信。他们只会觉得您……怪。”
　　钱多多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说一个秘密：
　　“孤独，对吧？最可怕的不是没人陪，是没人懂。”
　　韩梅梅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钱多多。
　　“你最后一页，有什么方案？”
　　钱多多的眼睛亮了。
　　“有。您可以把‘说出真相的冲动’当掉——不是让您变成瞎子，就是让您不再那么……着急。您看见什么，就放在心里。不用说出来，不用被人嘲笑，不用被人当怪人。换一份安稳的工作，一个正常的生活。”
　　他往前凑了凑：
　　“您想过正常人的生活吗？”
　　韩梅梅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那份规划书。最后一页没有翻开，但她的手指，轻轻搭在封面上。
　　---
　　钱多多没有催她。他的目光，转向了下一个人。
　　林墨。
　　“这位先生，考古的？”
　　林墨没有意外。他端着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您这个行当，有意思。”钱多多笑着说，“研究几千年前的东西，天天跟死人打交道。按理说，您应该是最想得开的——什么都留不住，对吧？但您不是。”
　　他拿出第四份文件。
　　“您是最麻烦的。”
　　林墨放下茶杯，接过文件，翻开。
　　第一页的数字，比所有人都高——但也比所有人都复杂：
　　【您当前的“人生估值”：6,890,000元】
　　细项里有很多奇怪的条目：
　　```
　　【知识资产】考古学/历史学………………估值：420,000元
　　【认知能力】模式识别/真相洞察…………估值：750,000元
　　【情感资产】清醒……………………………估值：900,000元
　　【隐性资产】“看见系统”的能力……………估值：2,000,000元
　　【隐性负债】“什么都改变不了”的绝望……扣减：1,500,000元
　　```
　　备注那一行，只有一句话：
　　【备注：您什么都看透了。但您什么都改变不了。】
　　林墨看着这一行，表情没变。
　　钱多多却叹了口气，这一次，他的叹气是真的——不是表演，是真的遗憾：
　　“林先生，您是我见过最难‘帮’的人。您不缺钱，不缺本事，不缺脑子。您缺的，是‘希望’。”
　　他顿了顿。
　　“您知道那种感觉吗？一眼看到头。所有的副本，所有的规则，所有的真相——您都能看穿。但看穿了又怎样？您能改变什么？”
　　林墨没说话。
　　钱多多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得很低：
　　“我这儿有一笔生意，只跟您这样的人做。您可以把‘希望’当掉——不是让您绝望，是让您……不再期待。不再期待，就不会再失望。您想过那种生活吗？不会再被真相刺痛，不会再被现实恶心，不会再因为什么都改变不了而睡不着觉。”
　　他往后一靠，看着林墨：
　　“这玩意儿，我出高价。”
　　林墨盯着那份规划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身边的赵明宇。
　　赵明宇一直没有翻自己的那份文件。他只是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笑眯眯地看着钱多多表演。
　　林墨的目光和他对上。
　　赵明宇微微点了点头。
　　林墨收回目光，把规划书合上，放在桌上。
　　“谢谢。”他说，“我再想想。”
　　---
　　钱多多的笑容顿了一下——这是今晚第几次了？
　　但他马上恢复过来，转向最后一个人。
　　赵明宇。
　　“赵先生。”钱多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赵明宇听不出来是什么，但肯定不是前面那种“贴心服务”的语气。
　　“您是我这儿最特别的一位。”
　　赵明宇笑了笑：“是吗？我怎么特别？”
　　钱多多没有马上回答。他拿出第五份文件，但没有急着推过来，而是自己翻了一遍。
　　“您这份规划书，是我做过最长的。”他说，“因为您的资产太复杂了。”
　　赵明宇挑了挑眉：“说说看。”
　　钱多多清了清嗓子：
　　“您有‘聪明’——但聪明人太多，不值钱。”
　　“您有‘口才’——但会说话的人也太多。”
　　“您有‘胆量’——这个稍微值点钱。”
　　“您有‘洞察力’——这个很值钱，但您用得不如那边那位姑娘好。”
　　“您有……”
　　他顿了顿。
　　“您有‘良心’。”
　　赵明宇的笑容顿了一下——只有半秒，但钱多多看见了。
　　“这玩意儿值钱吗？”钱多多自己先笑了，“按理说不值钱。良心这东西，碍手碍脚的，干大事的人谁要？但您不一样。您有良心，但您一直压着它，不让它出来坏事。所以它变成了……一种‘负资产’。您得花力气压着它，累不累？”
　　赵明宇没说话。
　　钱多多翻开最后一页，把文件推过来。
　　“我给您一个建议——您把‘良心’当掉。就一周。一周之后，您想赎回来，随时可以。但这一周里，您可以试试，没有良心是什么感觉。”
　　他的眼睛盯着赵明宇：
　　“您不想试试吗？不用再内疚，不用再犹豫，不用再半夜醒过来问自己‘我是不是做错了’。”
　　赵明宇低头看着那份文件。
　　第一页的数字，被划掉了好几行，改了好几次。最后一行是：
　　【您当前的“人生估值”：？？？元】
　　备注是：
　　【备注：您的问题在于——您不知道自己是谁。】
　　赵明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钱多多露出一个笑容——和进门时一模一样的那种、热情洋溢的、经过专业培训的、和情绪毫无关系的微笑：
　　“钱老板，您这份规划书，做得真漂亮。”
　　他站起来，把文件轻轻推回去：
　　“但我不当。”
　　钱多多愣了一下。
　　“为什么？”
　　赵明宇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因为您刚才说的那些——良心、内疚、半夜醒过来——那是我仅剩的，还证明我是人的东西。”
　　他拍了拍钱多多的肩膀，像老朋友一样：
　　“这玩意儿，您出不起价。”
　　---
　　VIP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钱多多笑了——这一次，他的笑容里没有了温度。
　　“赵先生，您这话说得……太早了。”
　　他把五份规划书收起来，整整齐齐摞在一起。
　　“您几位都不想当，没关系。咱们这儿，不强买强卖。”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几位出去逛逛？看看咱们这条街，看看那些……当了的人，过得怎么样。”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赵明宇：
　　“看完之后，您要是还想留着那些‘证明自己是人’的东西——”
　　他的笑容，第一次变得意味深长：
　　“我祝您好运。”
　　---
　　门开了。
　　走廊尽头的笑声，更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