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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皮诺曹。 ...


  •   “我可以得到一个理由吗?”孟少其放下酒杯抱起两臂,虽然神色没有任何异样,可肢体动作已经代替语言表达了他抵御的态度,“你们两兄妹在闹什么脾气?”

      傅景奕对他再了解不过了。

      英国留学时的几位亚裔同窗无一不背靠着强大的家族背景,孟少其一向表现得轻佻穷酸,彼此间聊起家庭,他倒也没刻意避讳。

      福建籍贯,非独非长的身份。散漫的性子也许是因为不必承载过重的责任,也许是因为没得到足够的重视,可你不能当真认为他天真不懂事故。

      这样的人总有些常人无法理解的固执和坚持,比较他和傅景奕们的底线高底没有意义,但他自己也愿意承认,他确实没办法成为一个优秀的商人。

      所以傅景奕再度开口的时候,已经预料到了今天得不到那个最理想的结果。

      “小女孩,总是任性的,受些挫折反而能帮她看清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我希望她尽早把该摔的跟斗都摔完,至少现在,我还有能力保证伤害在最低的限度内。”

      孟少其的笑意没能抵达眼底,因此他的目光就带了点审视的意味,傅景奕不意外听到他说:“对不起景奕,我的专业性不允许我改变决定。”

      但他后面不该再说:“其实你有没有想过,她已经不是个小女孩了。”

      早出晚归一向是日子的常态。

      公司有人坐阵,傅明华的出差安排自然更多,周思宁即便空档期也很少长时间逗留在起居室,小孩子发出的动静穿不透几层楼板。

      桂姐习惯了等傅景奕到家才去休息,他一个人趿着拖鞋,公文包丢在地上,没有回应桂姐老生常谈的问候,不知不觉地走进二楼琴房,终于模糊地想起来,傅晗异地上学快要十年了,回荡在记忆中每每打开家门就能听到的练琴声,实际上是很遥远很遥远的往事。

      整面墙壁上按时间顺序排列着这个家庭里所有小成员的成长史,跟江盛瑛女士有关系的都被摘掉了,童年时期保留下的影像里只有他们两兄妹。

      傅晗的满月照挂得很靠前。照片里,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高椅子上,紧张地揪紧了眉头,只是僵硬地用力箍着好像随时会滑出怀抱的襁褓。

      当时他觉得很讨厌,什么叫做“哥哥要抱好妹妹哦”,又不是他想要做这个哥哥的,又不是他想要抱她的,所以没注意后面摄影师招呼他,“看着镜头,笑一下”。

      一整面的照片墙上,他只在那张抓拍的、他背着傅晗在小花园里奔跑的日常照里露出了真实的笑脸,笑容是妹妹用块水果糖买到的附赠品,但包括手机上孟少其传来的几张新鲜近照在内,他的妹妹从未吝于坦然展示她的喜悦。

      懵懂无知时天然的、玩耍嬉闹时不知节制的;得到限定范围内允许的小例外时、还有每一次遭逢新鲜而陌生的冲击时。

      稚童才不懂得何为恐惧,无知总在怂恿着无畏,不能责怪她被认知所局限的视野,纠正她是他的义务。

      谁让他是哥哥。

      无论他或她愿不愿意,自她降生的那一刻起,他已经无从选择地背负起这样的宿命。

      掀开琴盖,黑白分明的琴键反射着如水的月光,触感也是同样的冰冷,想起那天的四手联弹,傅景奕突然烦躁地砸了下去,满室巨响。

      又想起曾让她在这间饰满她笑脸的房间哭泣过,宛如个预言。

      此后几天,孟少其和傅景奕的交流主要围绕着近期EcoVadis和CSA的最新动向。

      其间跟相熟的财经杂志主编吃了餐饭,饭后孟少其瘫在傅景奕办公室的黑色皮沙发上调侃他:“你到底知不知道,人家何大主编一直没结婚是在等你。”

      傅景奕拧开签字笔翻看着积攒的文件,几乎条件反射地蹙了蹙眉,头也不抬道:“什么时候你才能放弃这些低级玩笑。”

      孟少其眯着眼睛,玩味的语气里也混了一半真心:“说真的,从认识你到现在,没见过你谈恋爱,你是觉得爱情低级,还是掏心挖肺地爱一个人低级?”

      傅景奕嗤笑道:“我以为我在听什么言情小说的广播剧。”

      孟少其摊开两肩,仰头望向天花板,抻长的脖子挤压声道,因此声音听起来有种不符合他松弛状态的紧绷感:“回避只能证明你的恐惧,对你来说,去爱一个人是那么可怕的事吗?”

      傅景奕的笔尖长久地顿在纸上,直戳透第二页、第三页:“我们难得约见一次,可不是为了谈什么love and peace的。”

      孟少其叹息地拖长了尾音:“你还是在逃避。”

      “我只是觉得你对爱的理解太狭隘,”傅景奕合上了笔盖,两手交叉,“爱从来不限于仅作为宣泄荷尔蒙的崇高借口,我可以爱我的家人,爱这个企业,爱所有兢兢业业勤恳工作的员工,我的爱永远不会只是个煽动性口号。”

      孟少其猛地站起来,飞快地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纸,大步过去拍在他的办公桌上,更两手撑着桌面盯着他道:“那你敢不敢好好看看这些东西,看看这到底是不是小朋友在办家家酒,是不是个一时兴起的小游戏?”

      傅景奕只是余光扫过了硕大显眼的猩红色标题,就迅速把那叠纸倒扣下去,再抬起头的动作非常缓慢,蓄力似的:“这也是来自于你的专业性吗?”

      孟少其居高临下的姿态很让人不适,更让人不适的是,他讲话的语气也在俯视。

      “以前跟你组队打篮球赛,所有人都怪你不爱传球,只有我知道你甚至都不是对自己太自信,你只是从来没有信任过队友。”

      “后来你伤了跟腱,再也没碰过篮球一下,我也知道,你不是有什么心理阴影,你只是因为再也无法游刃有余地参与这项运动,就果断地砍掉了这个爱好。”

      “ESG的全译是,环境(Environmental)、社会(Social)和治理(Governance),评级关注点是对企业在促进经济可持续发展、履行社会责任等方面所做出的贡献。最初提出这个概念并不是为了打造一个资本增强自身软实力的工具,它的底色是有温度的,是对企业提出了社会责任的限制的。”

      “这群年轻人不带功利性的努力,哪怕和我们这几天探讨的所有案例摆在一起,也是毫不逊色的、值得尊敬的。你还是坚持要摧毁它吗?以爱的名义?”

      漫长的沉默是最叫人失望的冷暴力。

      孟少其最后整理了一下衣着,平静地说:“傅景奕,别像个懦夫一样。”

      办公室开合的门,再次将这个房间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傅景奕笔直地坐在办公桌后,伸出去的手臂横亘在倒扣的宣传单与手机之间久久。

      最终手臂还是倾向了手机,他迟缓地翻找着通讯录,手指在接通的选项上短暂地悬置,仍旧拨出了那个电话。

      **

      短片剪辑到第七版,终于初具雏形,傅晗把笔记本电脑架在病床上,一边按照Jayden的指示反复暂停回看细节,一边记录他的调整意见,就听见有人轻轻敲了敲病房门上的玻璃——孟少其探头探脑地,在门外向她摆手。

      问候过Jayden,也看过短片的最新剪辑版,护士过来喂药,做日常检查,傅晗就带着孟少其下了楼。

      坐在院里的长椅上可以望见郁郁葱葱的西高山,傅晗怀里抱着笔记本,晃荡着两条腿,像个兴奋的小孩子一样喋喋不休地讲后来他们社会活动的收获,和随后持续的进展,孟少其知道她这是在变相地跟捐助方负责人做汇报,就没打断,只是侧着脸耐心地听她讲下去。

      直到傅晗有些讪讪摸了摸鼻头,说:“还是要多谢你呀,小孟哥,要不是你,我们不会这么顺利。”

      孟少其始终噙着笑意的眼睛潭水般幽深,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有没有想过,未来继续做下去。”

      傅晗有些惊异于他对自己的家庭如此了解,却问出这样的问题,也还是认真思考后才回答:“老实说,我从没试过这种感觉,它不是简单的快乐啊,满足啊能够形容的,我觉得这里,”她在胸口比划了个圈,深吸了口气,“这里像是被什么填满了。”

      孟少其的嘴角保持着向上的弧度,却悠悠地垂下眼睑,冷不防道:“前几天我刚见过你哥哥。”

      傅晗一时没能联系起上下文的关系,若有所思地“哦”了声,很快又说:“所以他知道我在做什么。”

      孟少其摸了摸耳朵:“他很关心你。”

      这次好一阵子没收到她的回复,孟少其转过头,傅晗似笑非笑地,用澄澈的眼睛盯着他,正等待着与他对视的这个时刻。

      她微微颔首,再次郑重地说:“谢谢你,小孟哥。”

      稍晚,林川结束了当天的拍摄任务,点开傅晗传来的短片和一段自拍视频。

      视频还是医院的背景,Jayden跟傅晗两个人头碰头地跟他打招呼,热烈的阳光衬得Jayden的气色很好。

      再点进短片,才播放了没两分钟就被弹出来的消息打断,傅景奕的对话框旁边新添了个刺眼的未读消息提示,很快,那个提示的数字从+1又变成了+2。

      他犹豫了片刻,选择锁上了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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