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他……很好看 你要真是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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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余几年难见一次雪，今年这场不痛不痒的小雪实属奇观，雪花零零星星飘荡一上午，下午便转为雨夹雪，好在雨势不大，没多久便转了晴。
宋意秋约了租房中介，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预约的。这个节骨眼出租屋房源极少，还有一听说是学生急于租房坐地起价的，以至于三个人大冬天跑了两个小时，不是房租过于逆天就是距离学校过远，没有一套合适。
对于房租，宋意秋始终表示自己能够承担，奈何宋意名满脑子那只“大吉大利”救济红包，秉持着日子长远要精打细算的美德，在礼貌道歉并赠送一包软中华后，毅然拖着宋意秋逃离中介所。
“真的不租吗？最后那套房子除了老户型五楼没电梯以外，没有别的缺点。”宋意名缓步跟在宋意名身后。
“不租。”宋意名风风火火朝停车位走去，步子逐渐放缓：“住昔华挺好的，省钱还离学校近。”
此言不虚，昔华区虽然名字里带“区”，不过为南北二区交界处的一座城中村，早年间发展还算不错，只因城市规划时部分住户不配合，再加上地处边缘，随着南北两区中心的发展，未曾搬迁的那块地也逐渐被时代遗忘。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距离昔华区两条街外有一所高中，再过两盏红绿灯是一所传媒学院。因此，昔华区又被称之为“临余最破烂的小众学区房”。
“住那你会害怕。”宋意秋几乎肯定道，拉开车门，弯腰钻入车内，同一时间副驾驶传来车门关闭的碰响，宋意名自然反问：“和你住一起我为什么要害怕？我俩可是连满走廊不可描述的黑……反正鬼蹦我脸上了也有你在。”
他一边说一边垂眸系上安全带：“我好歹得叫他一声爸，你是他亲侄子，他再怎么有怨总不能把家里人吓死吧。”自从昨晚宋意秋对往事全盘托出，宋意名对这位父亲的偏见放下许多，可他毕竟自缢于阳台，青天白日想起来还是会脊背生凉。
宋意秋顺了顺宋意名被风吹乱的头发，放下手刹，一边打量路况，“天塌下来也有哥顶着。”他说。
日子跑出十外，街上车辆一下子多了不少，路灯竖立在整齐修剪的绿化带间，灯柱两侧的大红灯笼随风飘荡，给人一种年味将退未退时热闹的惆怅。
阮舟平为什么选择在大年初四夜里自缢？其中缘由大抵只有他自己清楚。宋意名清晰记得出事那夜，阮舟平敲开自己房门，瘦削的身躯立在泛黄的光影中，手里拎着两瓶白酒。
宋意名没喝过白的，但阮舟平还是倒了半杯给他，坐在茶几和沙发的夹缝间一口一口连瓶啜饮着大半瓶国窖，一言不发。当时惊讶于刚出狱的人竟然喝国窖，现在想来，这两瓶好酒是他在送自己上路。
“我第一次遇见你母亲也是在一个冬夜。”这是他喝完一瓶酒后说得第一句话，同他沧桑的面孔不同，他说话时语气舒缓，嘴角挂着一抹笑，像在描摹一件珍宝：“那会儿临余还会下雪，她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长裙站在路灯下，大冬天的，脸颊、膝盖冻得通红……她很好看。”
宋意名默不作声，同样倚靠在沙发底座上，仰头将二两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辣得他龇牙咧嘴。阮舟平被逗乐了，一边笑一边往他杯中添酒：“我应该劝你不要喝酒的，但我们爷俩能聚在一起喝酒的次数少，喝一些也没什么大不了，喝醉了啊，睡得沉。”
他笑着叹了口气，问道：“这些年你过得好吗？”浑浊眼球中掺杂着宋意名读不懂的情绪。
“我哥对我很好，外婆也是，我……”宋意名顿了顿，“姑姑待我平常。”
阮舟平：“过得好就好，你也别怨你姑姑。”
宋意名垂眸，盯着地板缝“嗯”了一声，良久，他问：“能再讲讲我妈吗？她们不告诉我。”
“你母亲……”阮舟平笑了笑，“不说也罢，说多了反而平添烦恼。”
宋意名刚想追问，却被阮舟平郁闷灌酒的动作堵了回去，仰头闷下白酒。日子还长，有的是机会——他当时这样想。
气氛再次归于沉寂。火药叫嚣着撕裂耳边的寂静，“嘭”然炸作天际绚烂的烟花。
“像啊……太像了……”这是阮舟平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酒精上头后余下记忆都变得破碎不堪，意识彻底失控之前，宋意名听见阮舟平低声喃喃，旁的记不清了，只记得一句：“……今已亭亭如盖矣……”
“归有光的《项脊轩志》？”宋意秋一面开车一面回答。
“可能是吧，以前没听说过。”宋意名搓了搓冻僵的脸颊，空气骤然回暖，脸有些发痒，“哥，你说我会不会是某位大佬见不得人的私生子啊？怕我不自量力跑去和人家争财产，然后被暗杀抛尸，所以他们才不告诉我。”
“你要真是流落在外的小公子，你跟谁？”宋意秋啼笑皆非。
宋意名：“跟你啊！但我得先去抢点继承权，然后卷走家产跟你跑路。”
宋意秋失笑，“……关于舅妈，家里人口风都很严，我只能猜到长辈之间有很深的过节，等过几天我再去问问。”
“别，”宋意名下意识拒绝，他实在不情愿宋意秋在这个节骨眼上联系阮孟婕，更何况还是因为他，“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要还在世这些年也没来看过我，她要是已经变成一捧黄土……我去送一束鲜花的意义也不太大。”说着，他开朗地笑了两声，垂下眸，右手不自觉背到身后抠弄。
这个动作是下意识的，能够排解他心中的焦虑，但已经很多年没出现了。
宋意秋看了一眼，无声叹了口气，腾出右手伸到宋意名跟前，后者微愣，双颊瞬间火辣，但依旧行若无事地将手放至宋意秋掌心。
宋意秋的手指修长，指尖覆着一层薄茧——是长期弹钢琴的缘故，托起宋意名的手轻轻搓弄。
“回去把指甲修干净，再抠就把手指剁下来。”宋意秋刻意道。
宋意名心虚打量自己惨不忍睹的指尖，神色讪讪，一股更为强势的的情绪冲破阴郁浮躁，流经四肢百骸，使得他浑身发烫。
“手怎么那么烫？有不舒服吗？”宋意秋蹙眉轻捏他的手腕，恰巧前方红灯，作势要去试探宋意名的体温。
“没发烧，”宋意名乖顺贴上他的手掌，“可能是空调吹热的。”
宋意秋又摸了摸他的脖颈，确认他真没发烧后才坐回驾驶室。
车队恢复流动，宋意名不动声色抽回左手，身子微微斜对车门，细细感受掌间残余的温度。
被握过的手为什么会发烫，宋意名心里有一面蒙着雾的镜子，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这种感觉已经潜伏很久了，从宋意秋毕业典礼醉酒那晚开始，一点一点在心底萌芽，许是因为最近经历的事情太多，这点原先可以抑制的苗头在安全感作祟下不可遏制地迸发出来，每一次都来势汹汹，每一次他都会欺骗自己说无事发生。
火燎般的感情冒头后，是彻骨的寒。
他是他哥，这段感情一旦错想，再牢固的情谊都会沦为碎屑，更何况他耽误自己可以，而宋意秋他耽误不起。
车窗映出他微垂的侧脸，窗外景色飞速倒退，光秃的绿化带逐渐被高架桥取代。宋意名抬眸看向车窗，宋意秋松弛开车的模样浅浅印在玻璃窗上，他愣神几秒，悄悄用眼神描摹车窗上的身影，从眉骨勾勒到鼻梁下滑至唇角，喉结轻微滚动。
“她很好看。”阮舟平的声音在耳边再度响起。
他……很好看。
驾驶位上的人忽然朝这侧望来！宋意名心中一惊，慌忙抬手对窗整理自己的头发丝。
下一秒，车身朝他那侧丝滑变道。
宋意名：“…………”
离开中介所后二人直奔商场，除了一套四件套和其他必要生活用具以外，他们还在商场门口买了一束粉荔枝。
花是宋意秋挑的，闻起来带着甜味，宋意名很喜欢。尽管知道买花是为了给房子增添生机，但从宋意秋手中接过花束时，宋意名还是将脸埋在花瓣间，难以克制地勾起嘴角。
回到昔华时，天色已然黑沉，宋意名被宋意秋支出去了，坐在单元楼过道上烧纸钱，过道是露天的，纸钱放在烧金桶里不怕起火，风一吹，火光跃动。
宋意名熟练引燃纸钱一角，等到火舌灼手才丢入桶中。他这十七年直面死亡的机会并不多，仅有两次，但每一次都刻骨铭心，幸而都有宋意秋陪着。
火舌窜出孔洞，朝着裤脚舐去，宋意名起身绕到原位的对面，面朝单元楼梯蹲下，视线透过浓烟，爬上老旧的楼梯，穿过敞开的门，落在客厅那抹百色身影上——宋意秋正半蹲在纸箱前整理衣物。
屋内不脏，倘若忽略茶几旁那两只白酒瓶的话，可谓是一尘不染。阮舟平的遗物不多，能收拾的都在出殡那天收拾走了，没有照片，没有书信，只留下沙发上那几件褪色的衣物。
太干净了，干净到有人想怀念他时，连一件寄托情思的物品都找不到，宋意秋想，一个人走时什么都不留当真是无牵无挂吗？还是怕家里人睹物思人？亦或是他带走的那份才算他的牵挂？
脑子很乱，宋意秋揉了揉眉心。他并不排斥“死亡”这个话题，反之他一直在深入探讨它。
小时候，他只会想如果自己死了该如何给阮孟婕准备惊喜安慰；再大一些，他会想如何惊天动地或无声无息死去，从而给予阮孟婕报复；他今年二十岁，该死的时候没死成，反而与牵挂之人的羁绊越来越深，竟然舍不得死了。
“你说我死的时候是留东西好呢，还是不留东西好？”宋意秋低声自语，喘了口气，继续整理衣物。
宋意名说阳台上有半截麻绳，他去转过一圈，除了半截裸露在灯罩外的电线外，其余什么都没发现，于是他决定这两天把灯罩换了，顺便把主卧窗帘也换了，再放置几个展示架，用来展示宋意名的动物大军。
一想到宋意名，宋意秋嘴角不自觉上扬，心头的沉重全然退去。
“哥！！！”楼道里传来宋意名的呼喊，脚步声飞快蹿入房内，在玄关处停止，“我那收拾好了，你这需要我帮忙吗？”
“我也差不多了。”宋意秋将最后一件衣服装入箱内，拍了拍手掌，哂笑着回头望向宋意名，“结束。”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他……很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