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一夜春风拂面 哥,要不我 ...
-
这一夜长不长不清楚,总之梦挺多。宋意名觉得自己像一只皮球,被人在各个时间线上踹来踹去。
他梦见小时候在鸡圈里抓鸡,在鹅圈里被大鹅追着屁股叨,最后爬到一颗歪脖子树上,抱着树干哭了几小时,才被麻将散场的外婆发现并解救。
他梦见自己初到家时,半夜思念外婆思念到睡不着觉,躺在宋意秋怀里数天上寥寥无几的星星,耳边回荡着宋意秋哼吟的童谣。
他梦见窗框割裂月光,一个男孩坐在碎光中麻木练琴。
他梦见江水沾湿裤脚,一名少年立在江水中落寞回望。
他还梦见火舌猩红张扬,碎裂的吉他没入火光,被火焰蚕食殆尽……
“哥……”他分不清这道声音是否出自当年。
一截琴弦垂挂在桶缘,他伸手想要去捡,却被身侧之人轻轻捉住,但他依旧伸下手去,不顾气流滚烫,将断弦攥入掌心。
水珠忽而坠入湖中,平静的湖面涟漪荡漾。他仰躺在湖边的平石上,凝着那双好看的眸子。
那人眼中衔着他,修长的手指扣入指缝,他微俯下身,掀起一阵带枯樟木叶香的风……
足尖没入水面,吃痛挣扎间,漾开一片旖旎的水痕。
一夜春风拂面。
“我操!”宋意名大脑一片空白,不信邪般又掀开被子查看……
小小名站在那里向小名问早。
宋意名:“……”脑子嗡一声,用被子仓皇捂住。
我靠,早不做梦晚不做梦,偏偏在和宋意秋睡一起的时候做梦!
宋意名懊恼地抓抓头发,蒙头砸回床板。
片刻后——
紧闭的卧室门被人推开一寸,一个脑袋鬼鬼祟祟从门缝间探出来,左右张望,确认目标人物不在视野内后,捂着小小名蹦进浴室。
“啪”!关门,上锁。
一口气卡在嗓子眼,宋意名忽觉有道眼神落在自己身上,顿时鸡皮疙瘩掉落一地。他僵硬转头,猝不及防同宋意秋四目相对!
心猛然一跳,他按下门把手便欲夺门而出,不料门板未动,脑门“哐”一声磕在了门板上。
霎时间,耳根连同脖颈一片血红。
他捂着脑门倒抽凉气,又觉得下面也需要捂,在数次捂上还是捂下的争战后,毅然选择背对他哥,头抵瓷砖墙装鸵鸟。
只要我看不见尴尬,尴尬就看不到我!
宋意名蹦进来时,宋意秋刚从淋浴间出来,身上的水珠还未完全擦干,便匆匆套上外衣。看到弟弟这副窘迫的模样,他心下了然,从毛巾架上抽出浴巾,轻咳一声,侧身递给他。
“长大了。”宋意秋盯着溅落在地的水珠。
宋意名抿唇接过浴巾,毛手毛脚地围在腰上,整张脸熟透了:“那什么,哥……我昨天晚上睡相好吗?”你没有感受到吧?
宋意秋依旧侧身对着他,喉结微动:“贴着床沿睡的,生怕你掉下去。”
“行。”宋意名也不知道自己在“行”什么。
空气凝固。
“水温很合适,”宋意秋斟酌道,“你自己……”
宋意名回头打断:“我自己可以的哥!”话落,又转回去继续做鸵鸟。
宋意秋忍俊不禁。他抬起手,手指方触及发丝却又犹豫地收了回去,说了句“好”,随后推门离开。
门锁“咔哒”落下,确认脚步声离远后,宋意名陡然放松下来。
他冲进淋浴间,打开冷水对自己劈头盖脸一顿猛浇,身体被凉水浇得滚烫,他背靠瓷砖墙,盯着浴室门久久出神。
一片水花溅落在地,如同梦中平石上那摊深刻的印记。
“我爱你,不要离开我。”他还记得宋意秋在梦里这样对他说。
*
临传普遍是四人寝,宋意秋他们宿舍除了一个留校备战比赛的学生外,剩下两个都还摆在家里。
未至开学,整栋寝室楼甚至不能用冷清来形容,简直是不见活物——这是宋意名进入宿舍唯一感受。唯一一根在寝独苗,在等到宋意秋,打过招呼后,也风风火火跑去了琴房。
兄弟二人之间微妙的僵持,在此刻彻底爆发。
宋意名僵硬在他哥桌旁,把上下左右瞧了个遍,不知该从何下手。
“帮我把书收起来吧。”宋意秋站在衣柜前回头,指指放在地上的收纳箱。
宋意名“嗯”了声,内心感恩戴德,火速端起收纳箱,开始龟速收拾。
宋意秋年前留下的定西不多,稍微收拾快一些便结束了——但他必须要让自己有事可做。
事实上,宋意名从小到大做的糗事不在少数,拖上宋意秋一起下水的状况更是数不胜数。
譬如九岁那年上台献花致辞,由于过分紧张,他把“哥,你像发着光的天使”嘴瓢成了“哥,你像发着光的天子”,引得台下一片哄堂大笑。
初二时和同学打架,被教导主任罚念检讨,结果不小心把“检讨书”错拿成宋意秋的演讲稿,硬生生在全校面前说出“很荣幸今天站在这里……检讨”的名言。而宋意秋呢,临上场才发现自己的演讲稿变成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和《中华上下五千年》,屈指抵着鼻尖沉思好一阵,最终脱稿完成演讲。
可无论如何,他们之间从未如此僵持过。准确而言,是宋意名单方面觉得紧张。
他心里有鬼。
他在害怕。
他害怕自己表现得过于应激,害怕宋意秋察觉到不对劲,害怕他将自己看穿,害怕他丢下自己离开……
手机忽然振动,宋意名回过神,点开微信。
是宋意秋发来的。
——表扬,有心事不作弄手指,改搓书页了。
宋意名一怔,甫一低头,撞见被自己搓卷边的书页,慌忙压平,发过去一张熊猫跪地的表情包。
手指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宋意名垂头查看。
一只用橙色硬卡纸剪成的小狗,坐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四轮底座上,手臂夸张成面条状举过头顶,上托一颗荔枝味水果糖,两粒豆豆眼下是张成“A”的嘴,脑门上挂着六个大字:
宋意名小闷子。
“?”
宋意名托起小狗,在眼前转了一周,嘴角止不住上扬。
——好丑。
——你知道的,你哥从小和美术、手工绝缘。
宋意名挑眉,拆开水果糖塞进嘴里。
——这丑东西骂人杀伤力太低了。
聊天框在“对方正在输入中…”和“The Best秋”之间来回跳跃几次,没跳出什么动静,倒是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宋意名回过头,笑声的主人正靠在梯子边,手摸着下巴偷笑。
——这还低啊?我以为够戳人的了。
——你弟弟已免疫所有伤害。
他又补充一句。
——所以你承认自己骂我了。
——?我哪舍得骂你啊。
宋意名回之以爱心。
身后又是一声轻笑,紧接着,对面新的消息弹了进来。
——跟哥说说看,为什么不高兴,是因为刚刚的事?
——不讲。
——不是你和我说有事情要说出来吗,怎么轮到你就行不通了?
——这是规则发起人的特权。
对面陷入沉默。
宋意名偷摸瞟了一眼他哥。宋意秋依旧靠在那,屈指抵着鼻尖,似乎在思考如何敲开对方的嘴。
水果糖的甜味在口腔中蔓延。大概是确认宋意秋没有发现端倪的缘故,宋意名心情愉悦,将手机搁在一旁,认真收拾起书本。
宋意秋的书大都以乐理、教材为主,偶尔穿插几本诗集或名著。
宋意名翻开一本《黑猫》,没看几页,差点两眼一闭睡死过去,于是拍合上书,将它放进收纳箱里,老老实实收拾。
视线掠过一本黑色谱夹,又数了两本后忽然一顿,复落在那本谱夹上。宋意名蹙了蹙眉,将其抽了出来。
说是黑色谱夹,实则已经褪成灰色,左上角的标签被人撕去,留下一圈胶痕。谱夹很旧,右下角却被磨得发亮,看起来经常有人翻阅。
他还想进一步查看,谱夹却被一只手抽走。宋意秋搓了搓他的发丝,把谱夹连同余下的书全部塞入收纳箱,又从底下抽出一本乐理书,盖在顶层的软皮笔记本上。
“看消息。”宋意秋说。
“好。”
下一刻,宋意名本就大的眼睛瞪成了铜铃。
——你还记不记得,有次半夜你进错房间,看见我坐在床上,你问我为什么没睡。我当时告诉你的是学习压力大,睡不着。那是蒙你的,其实那是我第一次遇到和你同样的情况,正在怀疑人生。
这下轮到宋意名怀疑人生了。
他依稀记得那晚听到宋意秋睡不着后,自己非常热情地提出要和他一起睡……
哥,要不我给你磕一个吧!!!
“还有不高兴吗?”宋意秋关上宿舍门,从宋意名手中接过收纳箱。
“没不高兴了。”宋意名摸摸鼻子。
“什么不高兴啊?和我说说。”
“啊?”宋意名宋意名一头雾水,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声音不对头,转过身,贴上一张陌生面孔,猛打一个激灵。
“嗯?反应这么大啊?”那人挠了挠鼻梁。
“哥。”宋意名退却几步,轻抓住宋意秋的衣摆。
宋意秋腾不出手来牵他,微微侧头:“邹闻哥,你认识的。”
“我认识?”宋意名狐疑,上下打量眼前人。
面前人剪着一头酷似微风碎盖的短发,五官干净立体,不算白,但看上去很健康。身披灰色羊绒大衣,左手腕上缠着一条藏式手串。
宋意名好像对他有点印象了。
宋意名:“凌晨六点半来拿资料的学长?”
此言一出,邹闻期待的目光全然破碎。宋意秋没绷住,笑出了声。
“小家伙,小石头,你再好好想一想呢?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才到我这,”邹闻在肩头位置比划,“现在都比我高一点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脑海中还真蹦出一个名字来,宋意名试探性开口:“K哥?”
邹闻欣慰一笑:“是我。都赖你哥,非得用大名介绍,当时谁喊谁大名啊,点秋香。”
“点秋香”是宋意秋当年的花名。
宋意秋:“除了你,我们都喊大名。”
“行,你们几个小孩坐一桌。”邹闻转动手腕,珠串发出细微的碰响。
话虽如此,实际上邹闻并未必宋意名大多少。
在宋意名印象中,他刚认识邹闻那年,邹闻刚上大一,而宋意秋上高一。
那段时间阮孟婕很少理他,也破天荒地很少管宋意秋——后来他才知道,那段时间阮孟婕谈恋爱了。于是,宋意秋背着她,和邹闻一行三人组建了一支乐队。
乐队名叫流浪,而K哥,也就是邹闻,成了他们的队长。
初中课业清闲,再加上宋意名不是个爱学习的主,所以那段时间他经常跟宋意秋摸出家门,到那间出租屋里排练乐队节目。
当然,他本人起一个吉祥物兼气氛小组作用。
这样的日子过了差不多一年……后来,宋意秋离开乐队,回归了枯燥甚至压抑的循环生活,而他也再也没有听到过关于“流浪”的消息。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流浪并没有解散,却也没有再加入新人排练。
另外两位与宋意秋同龄,一位留在省内上学,一位去了省外。至于邹闻,他似乎去西藏呆了一年,去年才回来继续上学,还顺便开了家民谣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