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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试探 清夜酒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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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夜酒吧的木质门被推开时,带进来的不再是深秋的凉意,而是谢祁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烟草与冷冽气息的味道。夜薰正低头用软布擦拭着一只高脚杯,闻言抬头,眼底习惯性地漾起温和的笑意,像投入湖面的月光,漾开圈圈涟漪。
“今天来得早。”他轻声说,指尖的玻璃杯折射出暖黄的光,映得他白皙的手腕愈发纤细。
谢祁走到吧台前坐下,目光掠过他挽起的袖口——那里总显得空落落的,仿佛藏着什么,却又干净得让人无从揣测。“处理完事情就过来了。”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黑色衬衫,领口随意解开两颗扣子,带着几分不羁的慵懒,“还是老样子。”
“嗯。”夜薰转身取酒,动作流畅得像一场无声的舞蹈。琥珀色的酒液坠入杯中,与冰块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他低头时,松松挽起的长发滑落几缕,扫过颈侧,留下淡淡的香。那香气不同于任何一种已知的花,清冽又缠绵,谢祁闻了三个月,依旧没摸清究竟是哪一种。
酒推到面前时,杯垫旁多了一颗薄荷糖。透明的糖纸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像夜薰此刻的眼神。“刚到的,试试?”
谢祁捏起那颗糖,指尖触到糖纸下微凉的弧度,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见过这人给哭闹的孩子递牛奶时的耐心,见过他给失意的客人塞糖果时的细心,却总忍不住想起情报里那些关于“夜狐”的描述——利落的刀,无声的影,还有那些罪有应得者脖颈上细如发丝的伤口。
两种影像在脑海里重叠,非但不冲突,反而让眼前的人更显立体。他像一株生长在暗巷里的白玫瑰,根须浸在泥沼,花瓣却朝着阳光,温柔与锋利在他身上达成了诡异的平衡。
“谢了。”谢祁把糖塞进嘴里,薄荷的清凉瞬间漫过舌尖,冲淡了酒的醇厚。他看着夜薰转身去招呼另一桌客人,那人弯腰听客人点单时,袖口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露出一小片皓白的手腕。
谢祁的目光沉了沉。
三天前,他的人查到,半年前在码头被“夜狐”解决的走私团伙残余,最近在锦城露面了。领头的是个独眼龙,当年因为在外地分赃才逃过一劫,回来后疯了一样追查凶手,手里握着一张模糊的画像——据说是从仓库角落的监控里截下来的,虽然看不清脸,却能看到一个清瘦的身影,以及……袖口处隐约闪过的金属光泽。
谢祁当时捏着那张打印出来的画像,指节泛白。他太清楚那金属光泽意味着什么——夜薰袖口的暗格里,藏着一把蝴蝶刀。那是他某次故意打翻酒杯,趁着夜薰弯腰收拾时,用眼角余光瞥见的,银亮的刀身折叠着,像蛰伏的蝶。
从那天起,谢祁的车总会停在清夜后门的巷子里。他没告诉任何人,包括夜薰。只是每天在酒吧待到打烊,看着夜薰锁好门,走进巷子里,直到那道清瘦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他才发动车子,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看着他走进市中心那栋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公寓楼。
他知道夜薰不需要保护。能在三年里悄无声息解决掉那么多盘踞一方的恶势力,这人的身手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强悍。但谢祁控制不住自己。就像此刻,看着夜薰被几个醉汉围着说笑,他放在吧台上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收紧,指腹抵着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
“夜薰调酒师,陪哥哥们喝一杯嘛!”一个醉醺醺的男人伸手想去拍夜薰的肩,动作带着轻佻。
夜薰侧身避开,脸上的笑意不变,语气却淡了几分:“抱歉,上班时间不能喝酒。”他的指尖在吧台上轻轻敲了敲,节奏不疾不徐,像是在提醒什么。
谢祁刚要起身,却见那男人的手腕被夜薰轻飘飘地按住了。动作很轻,甚至带着点温柔,可那男人脸上的醉意瞬间僵住,额角渗出细汗,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夜薰的手指看似随意搭在他的脉门上,实则用了巧劲,指尖微收,男人的脸色就白了几分。
“客人喝醉了,我叫人送您回去。”夜薰松开手,语气依旧温和,眼底却没了笑意,像结了层薄冰。
那几个醉汉大概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感镇住了,讪讪地骂了几句,被酒吧保安“请”了出去。
吧台前恢复安静,谢祁看着夜薰重新拿起擦杯布,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的指尖稳得很,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手劲不小。”谢祁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夜薰擦杯子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了笑:“调酒久了,练出来的。”他抬眸看向谢祁,眼神清澈,“谢先生见笑了。”
谢祁没接话,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时,他忽然想起情报里的另一条记录——夜狐的惯用手法,除了精准的刀功,还有一手极其厉害的擒拿术,能在瞬间制住对手的要害,让对方动弹不得。
原来那些温柔的动作里,藏着的是这样的功底。谢祁心里泛起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思想。他不想再从别人的报告里拼凑夜薰的样子,他想走进这人的世界,不管是阳光照耀的清吧,还是暗影笼罩的战场。
“周末有空吗?”谢祁放下酒杯,目光认真地看着夜薰。
夜薰愣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周末……酒吧比较忙。”
“我包场。”谢祁说得干脆,“让你休息一天。”
夜薰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他看着谢祁,对方的眼神坦荡,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沉默了几秒,他轻轻点了点头:“好。”
周末的锦城难得放晴。谢祁开着一辆低调的黑色越野车来接夜薰,车子停在公寓楼下时,他看到夜薰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长发散下来,用一根白色的发带松松系在脑后,少了酒吧里的沉静,多了几分少年气。
“去哪里?”夜薰坐进副驾驶,身上的花香随着动作散开,比在酒吧里更清晰。
“去个地方。”谢祁发动车子,没细说。
车子驶出市中心,朝着城郊的方向开去。沿途的高楼逐渐变成低矮的房屋,最后驶入一片山林。空气变得清新,带着草木的气息。谢祁把车停在一片湖边,湖水清澈,倒映着湛蓝的天空和岸边的红叶。
“这里是……”夜薰推开车门,看着眼前的景色,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我偶然发现的。”谢祁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瓶温热的牛奶,“看你平时总给小孩热牛奶,猜你可能喜欢喝。”
夜薰接过牛奶,指尖触到温热的瓶身,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很少有这样放松的时刻,更少有机会和人一起看这样安静的风景。阳光落在他脸上,他微微眯起眼,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比在酒吧里的笑容更真实。
“很漂亮。”他轻声说。
谢祁看着他的侧脸,阳光勾勒出他柔和的轮廓,连那几缕不听话的碎发都染上了金边。“比酒吧里好看。”他低声说,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夜薰的脸颊微微泛红,转过头避开他的目光,看向湖面:“谢先生经常来这里?”
“不常来。”谢祁看着远处的山,“以前处理事情路过,觉得清净,就记下来了。”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夜薰,“这里很安全。”
夜薰的动作僵了一下,握着牛奶瓶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潜台词。谢祁知道他的秘密,至少,知道一部分。可他没有追问,没有试探,只是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可以暂时卸下防备。
心里某个紧绷的角落,忽然就松了。
两人沿着湖边慢慢走着,谁都没有说话,却不觉得尴尬。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湖水拍打岸边的石头,节奏缓慢。谢祁偶尔会转头看夜薰,看他低头踢着脚下的小石子,看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红叶,看他眼底的温柔在阳光下流淌。
他忽然很想知道,这样一个人的背后,藏着怎样的故事。是什么让一个杀手,甘愿在一个小酒吧里,日复一日地调着酒,给陌生人递糖果?
“你……”谢祁刚想开口,手机忽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走到一旁接起电话。
夜薰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绷得很紧,说话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和刚才在湖边的温柔判若两人。那是属于谢祁的另一面——道上的“祁哥”,地下情报组的组长,手握权力,也背负着危险。
原来他们都是活在两面的人。
谢祁挂了电话,走回来时,脸色已经恢复如常,但眼底的冷意还没完全散去。“有点事,得回去了。”
“嗯。”夜薰点点头,没有多问。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谢祁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夜薰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开口:“是和……码头那帮人有关吗?”
谢祁猛地踩了下刹车,车子在路边停下。他转过头,眼神锐利地看向夜薰:“你知道?”
夜薰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语气平静:“独眼龙回来了,我知道。”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的暗格里,蝴蝶刀正安静地躺着,“他是冲我来的。”
谢祁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了。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暗中保护夜薰,却没想到对方早就知道危险的存在,甚至可能比他更清楚对方的动向。“你打算怎么办?”他的声音有些沉。
“解决掉。”夜薰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种人,留着只会祸害更多人。”
“我来处理。”谢祁立刻说,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你别插手。”
夜薰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笑:“谢先生这是……想保护我?”
“是。”谢祁没有回避,目光坦荡地看着他,“夜薰,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剩下的,交给我。”
他的眼神太认真,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夜薰心里激起层层涟漪。很久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他习惯了一个人计划,一个人行动,一个人舔舐伤口,习惯了把所有的温柔都给别人,把所有的危险都留给自己。
可此刻,谢祁的话像一道光,照亮了他习惯了黑暗的世界。
“他们不好对付。”夜薰轻声说,提醒他,“独眼龙带了不少人,而且很狡猾。”
“我知道。”谢祁发动车子,重新上路,“但我比他更狡猾。”他侧过头,对夜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惯有的自信,还有一丝让人心安的笃定,“相信我。”
夜薰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那道厚厚的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缝。他轻轻点了点头:“好。”
接下来的几天,锦城暗流涌动。谢祁的人开始不动声色地收网,先是端掉了独眼龙在城郊的几个据点,断了他的货源和资金,接着放出假消息,引诱他的主力进入早已布好的陷阱。
夜薰像往常一样在清夜酒吧调酒,只是偶尔会在收杯时,指尖停顿片刻。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息,也能猜到谢祁正在做什么。吧台的电话响过几次,都是谢祁打来的,没有说别的,只是问他“今天累不累”“有没有客人闹事”。
“一切都好。”夜薰每次都这样回答,语气平静,“你也注意安全。”
电话那头的谢祁会低笑一声:“放心。”
周五晚上,酒吧快打烊时,进来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他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扫过吧台时,目光在夜薰身上停留了很久。
夜薰正在擦最后一只杯子,指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的恶意,像淬了毒的针,刺得人皮肤发紧。
男人走到吧台前,声音嘶哑:“一杯威士忌,不加冰。”
夜薰放下杯子,转身取酒。就在他低头倒酒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男人的手伸向了怀里——那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藏着什么。
几乎是本能反应,夜薰的手腕微不可察地一动,袖子里的蝴蝶刀悄无声息地滑入掌心,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瞬间冷静下来。他倒酒的动作没有停,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先生稍等。”
就在男人的手即将掏出东西的刹那,酒吧的门被猛地推开,谢祁带着几个人冲了进来。“警察!不许动!”他的声音冷冽,眼神锐利如刀。
男人脸色骤变,转身就想跑,却被谢祁带来的人一把按住。挣扎间,他怀里的东西掉了出来——是一把上了膛的手枪。
夜薰握着蝴蝶刀的手缓缓松开,刀身悄无声息地滑回袖口的暗格。他看着被按在地上的男人,正是独眼龙。
谢祁走到吧台前,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看着夜薰,眼神里带着一丝后怕:“没吓到你吧?”
夜薰摇摇头,端起那杯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威士忌,倒进水槽:“还好。”他抬起头,看着谢祁,眼底有笑意,也有感激,“你来得正好。”
“我说过,会保护你。”谢祁的目光落在他的袖口,那里依旧干净,仿佛刚才的惊心动魄从未发生。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夜薰肩上的一片灰尘,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结束了。”
独眼龙被带走时,发出怨毒的咒骂,但很快就被堵住了嘴。酒吧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谢祁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声音简洁:“收尾,别留痕迹。”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看到夜薰正站在吧台后看着他,眼底的温柔里多了几分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依赖,又像是牵绊。
“要不要喝一杯?”夜薰拿起一瓶红酒,晃了晃。
“好。”
没有高脚杯,就用普通的玻璃杯。红酒的醇香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夜薰身上的花香,形成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两人坐在吧台前,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喝酒。窗外的霓虹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谢祁。”夜薰忽然开口,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而不是“谢先生”。
谢祁抬眸看他。
夜薰的指尖划过桌面,声音很轻,“你早就知道了?”
谢祁没有否认,点了点头:“嗯。”
“你不怕吗?”夜薰看着他。
“你杀的都是该杀的人。”谢祁的目光很认真,“在我眼里,你和那些披着人皮的恶魔不一样。”他顿了顿,语气低沉而坦诚,“夜薰,不管你是哪个身份,我看到的,都只是你。”
夜薰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胀胀的。他低下头,看着杯中的红酒,轻声笑了。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像冰雪初融,像春暖花开。
“谢祁。”他又唤了一声,抬起头时,只是说了一句“明天……还去湖边吗?”
谢祁看着他,笑了一下,像驱散了所有阴霾的阳光:“好。”
夜色渐深,清夜酒吧的灯依旧亮着,暖黄的光透过窗户,映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像一个温柔的拥抱。
吧台后的两人碰了碰杯,红酒在杯中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