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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哇哇乱哭 那群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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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纨绔弟子狼狈的逃离后,厅堂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轻菱的目光从门口收回,落在那依旧眼神空洞、仿佛置身事外的女子身上,墨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复杂,但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
随后,他转向黎巫,脸上那抹因黎巫方才狠辣出手而流露的、带着玩味的笑意尚未完全散去,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方才,多谢客官出手。”
黎巫还沉浸在轻菱那罕见一笑带来的悸动中,闻言只是摇了摇头,示意不必。
轻菱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了敲柜台面,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你既出手维护了船坊清净,这三个月的食宿,便免了。”
这并非小数目。黎巫微微一怔,看向轻菱,想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平静的墨绿,如同深潭,将所有情绪妥善收藏。“这……”
“权当谢礼。”轻菱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随即转身,开始整理方才被那群弟子扰乱的账册,仿佛这只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三个月……黎巫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撞了一下。这意味着,他无需再寻任何借口,便可光明正大地留在他身边九十余个日夜。
他勉力集中精神,想道声谢,却只觉得那股寒意愈发汹涌,几乎要冻结他的声带。
然而,方才那场短暂的、未动用灵力的肉搏,似乎牵动了体内蛰伏的旧毒。
一股熟悉的、锥心蚀骨的痛楚开始从丹田深处蔓延,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寒意与剧痛交织。
黎巫脸色微微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强撑着对轻菱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我……先回房休息。”
不等轻菱回应,他便快步转身上楼,脚步甚至有些虚浮。
回到天字三号房,关上门,黎巫几乎脱力地靠在门板上。
剧痛如同潮水般一阵阵涌来,比以往更加凶猛。他颤抖着手从储物戒中取出调好的药汤,那药液漆黑,散发着浓烈的苦涩气味。
他看着那碗药,一时失神。
这药能缓解痛苦,却也会麻痹感知。
而此刻,这深入骨髓的疼痛,反而让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还在为了某个渺茫的希望而挣扎、痛苦。每一次毒发,都是对过往的一次凌迟,也是对他不肯放弃的执念的一种残酷证明。
他最终没有喝下那碗药。
而是任由剧痛席卷全身,蜷缩在冰冷的榻上,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中逐渐模糊、沉沦。
痛楚的深渊里,光怪陆离的碎片翻涌。
忽然,四周的景象变得清晰而温暖。
那是一间简朴却温馨的竹屋,窗外是摇曳的翠竹,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他看到了庆鳞。
不是轻菱,不是弃林,是记忆里最初、最鲜活的那个庆鳞。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青衫,墨发随意束着,眉眼弯弯,含着温柔狡黠的笑意,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正从竹屋门口向他走来。
“阿黎,”他唤他,声音清越带着宠溺,“又不听话了?快把药喝了。我心疼的。”
梦中的黎巫,看着那熟悉的眉眼,听着那暌违已久的呼唤,眼眶瞬间就红了。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隐忍,在挚爱面前土崩瓦解。
他像个走丢了许久、受尽了委屈终于找到家的狗狗,接过药碗,仰头一口饮尽那苦涩的汁液,然后猛地伸出手,紧紧抱住了眼前的人。
他把脸埋在庆鳞的颈窝,感受着那真实得令人心碎的体温和气息,再也抑制不住,呜咽出声,随即变成了嚎啕大哭。
“庆鳞……我好痛……哪里都痛……”
“我找了你好久……好久……他们都不记得你了……只有我记得……”
“你为什么总是忘了我……为什么……”
“别忘了我……求你……别再忘了我……”
他语无伦次,哭得撕心裂肺,将二百二十七次轮回的寻觅、等待、失望与恐惧,尽数倾泻在这虚幻的拥抱里。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孤独,所有无法对外人言说的苦楚,都在这一刻爆发。
梦中的庆鳞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抱着,听着他哭诉,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安抚一只受伤的狼王。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黎巫的发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过了许久,等到黎巫的哭声渐渐变成低低的抽噎,梦中的庆鳞才微微推开他一点,用指尖拭去他脸上的泪痕,笑了笑,那笑容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阿黎,该醒了。”他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不……我不醒……”黎巫慌乱地摇头,死死抓着他的衣袖,像个耍赖的孩子,“醒了你就不见了……”
“听话。”庆鳞依旧笑着,拍了拍他的头,身影却开始逐渐变得透明。
“庆鳞!”黎巫惊恐地大喊,伸手想去抓,却抓了个空。
猛地睁开眼,剧烈的痛楚再次清晰地席卷而来。
窗外已是夜色深沉,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洒下朦胧的光晕。
他依然蜷缩在渡恶船坊冰冷的床榻上,浑身被冷汗浸透,脸上还残留着梦中的泪痕。
而那碗原本放在旁边的、漆黑的药汤,不知何时,已经空了。碗底还残留着些许药渣,苦涩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是梦游时喝掉的?还是……
就在这时,房门被极轻地敲响了。
黎巫心中一凛,强忍着剧痛撑起身体,哑声道:“谁?”
门外沉默了一瞬,传来轻菱那特有的、清越中带着迟疑的声音:“是我。听到房内有动静……客官可还安好?”
黎巫愣住。他挣扎着下床,踉跄着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喉咙间的哽咽和身体的颤抖,伸手拉开了房门。
门外,轻菱站在清冷的月光和走廊昏暗灯光的交界处,素青的衣衫仿佛染上了一层柔光。他手中并未端着什么,似乎真的只是出于关切上来查看。
四目相对。
黎巫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眼眶通红,神情是未曾掩饰的脆弱与刚从梦境中剥离的恍惚。
而轻菱,则清晰地看到了他这副与白日里狠辣果决截然不同的模样。
一时间,空气仿佛凝固。
月光无声流淌,照见两人眼中映出的彼此——一个满身伤痛,狼狈不堪;一个眸带探究,隐有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