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3、第九十三章 除夕 ...
-
除夕这天,一大早就有无数装饰华美的马车络绎不绝地驶入宫门,珠翠环绕的贵妇、锦袍玉带的朝臣,在太监宫女的引领下鱼贯而入。皇亲国戚、勋贵重臣皆盛装而至,赴这一年之中最为隆重的宫宴。宫殿楼阁早已装点一新,廊庑下悬挂着精巧的宫灯,绘着岁寒三友、福禄寿喜的图案。丹陛旁陈列着象征吉祥的盆景,金橘累累,红梅点点,处处洋溢着喜庆祥和的新年氛围。
贺正麒与皓月携手入宫,两人皆是一身隆重的朝服。依礼先拜见了皇帝。皇帝今日心情颇佳,端坐于御座之上,见了这对新婚燕尔、又是他亲自赐婚的佳偶,勉励了几句“夫妻和睦,早日开枝散叶”的常话,便让他们去了后宫。
接着便是拜见贵妃。贵妃娘娘雍容华贵,端坐于凤椅之上,满头珠翠映着烛光,熠熠生辉。她受了礼,说了几句场面上的恭喜话,贵妃向来不爱这些场面,但今天是出席,该有的场面必须做足了。
最后,两人才来到贤妃所居的宫殿。殿内焚着百合香,甜而不腻,暖意融融。贤妃见他们进来,脸上便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行过礼后,贤妃赐座,如同寻常人家的长辈般唠起了家常:“成了家,一切可还习惯?府里的下人可还听话,用得顺手否?”又问及婚礼那日的细节,是否劳累。
皓月再郑重谢过贤妃当日丰厚的添妆与贺礼。贤妃笑着摆手,目光慈爱地看向贺正麒:“正麒这孩子,十岁就进了学宫,在我跟前长大,说是侄子,实则跟我半个儿子也没两样。如今他成家立室,我这做姑母的,岂能不多表示表示?”她又转向贺正麒,语重心长道,“往后啊,就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宫里当完值,家里总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等着,有个实实在在的‘家’可以回,这比什么都强。”
贺正麒闻言,侧头看了皓月一眼,眼底暖意融融。一想到从此无论多晚归家,都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都有一个人在等他,心中便充盈着难以言喻的踏实与温暖。皓月亦是心有戚戚,终于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所,不必再仰人鼻息,受人驱使,那种挣脱枷锁后的松弛与安全感,让她深觉心安。
贤妃话锋一转,问道:“认亲那日,贺家那些个亲戚,没少给你们找不痛快吧?”她端起茶盏,用碗盖轻轻拨了拨浮沫。
贺正麒坦然点头:“自然是有不安分的。”
贤妃似乎早有预料,问道:“是老太太,还是那个惯会搅事的吴氏?”
皓月微微一笑,接口道:“她们两位一唱一和,倒是默契。旁边还有敲边鼓的。所幸有夫君在一旁周全。”
“周全?”贤妃挑眉,带着几分好奇看向贺正麒,“你如何周全的?”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隐隐的期待,仿佛在等着听一出好戏。
贺正麒语气平静:“她们既敢在新婚头一日就如此放肆,若不一开始便压下去,日后只怕更要蹬鼻子上脸。自然是要反击回去,让她们知道分寸。”
贤妃露出畅快的笑容:“就该如此!那老虔婆和搅家精,早该有人好好治一治了!可惜本宫不在场,没瞧见她们吃瘪的模样。”她兴致勃勃地让贺正麒细说当日情形,那神情不像一个深宫妃嫔,更像是邻家的姑母在听侄儿讲如何惩处了恶人。
贺正麒便将那日贺老太太如何故意用滚烫汤圆刁难,皓月如何反击,吴氏如何帮腔,自己又如何“劝和”最终气走老太太的经过,简略却生动地说了一遍。他说得不疾不徐,将每个人的神态、语气描摹得活灵活现。
贤妃听得连连点头,笑道:“那老虔婆怕不是要气个倒仰?后来呢?可还消停?”她说着,放下茶盏,往椅背上靠了靠,一脸畅快。
皓月道:“后来听说吴氏婶娘日日去老宅说闲话,话里话外都是让祖母好好管教孙媳妇。”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也有一丝好笑。这些话还是吴氏的儿媳专门让人传到她耳朵里的。
贤妃冷哼一声,眼底掠过一丝鄙夷:“她算哪根葱?也轮得到她来管?再说她跟方姨娘早年就不对付,当初方姨娘有孕,她还使过绊子,差点……哼,不过是借题发挥,想去给你下马威罢了。”又转而叹道:“方姨娘那人,一辈子都活在自己梦里,认不清现实,放不下她那早已灰飞烟灭的娘家,非要端着方家小姐的空架子。说来也怪,那老虔婆对谁都刻薄歹毒,偏偏对方姨娘,倒有几分……纵容?”她说着,眉头微微蹙起,显然也觉得这事不合常理。
皓月亦有同感。按贺老太太那扭曲的性子,连亲孙儿的新婚之夜都能诅咒,亲孙女体弱也要整日辱骂,怎会独独容忍一个她原本看不上的妾室在眼前摆谱?这实在不合常理。恶人之间,除非有利可图或同流合污,否则难有真正的“和睦”。这其中,必有蹊跷。
贤妃陷入回忆,目光有些飘远:“我尚未入宫时,方氏刚被哥哥收房不久,那老虔婆对她不是打就是骂,百般刁难。我记得我入选进宫的前一日,老虔婆还寻了个由头,罚方氏在雪地里跪着磕头,不见血不许起来……怎么后来,反倒相安无事了?”
这确实是个难解的谜团。为何贺老太太苛待所有人,却唯独对执拗于过往、言行古怪的方氏网开一面?
从贤妃处出来,皓月去了绮罗阁。她自从获封归家以来,这么久都还没见过五公主。穿过熟悉的宫道,看着两旁熟悉的殿阁,皓月心中生出几分恍如隔世之感,不久前她还住在这里,每日提心吊胆,不知明日会去往何处。如今再来,心境已截然不同。
绮罗阁内,暖香氤氲,炭盆烧得旺旺的,橘红的火光映在雕花的窗棂上。五公主已褪去了几分边塞风霜留下的痕迹,眉眼间多了些许待嫁女儿的娴静与光彩。她已被陛下赐婚节度使的公子,明年秋天大婚,那婚事是皇帝亲自挑选的,听说是难得的青年才俊。
皓月与五公主说了会儿话,问及婚礼筹备事宜,五公主虽有些羞涩,说起嫁衣的样式、婚期的选定,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正说着,许如菱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连斗篷都未及完全解下,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公主,我方才好像听说,皇后今日解了禁足?”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五公主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嗯,父皇有旨,今日除夕团圆,特许母后出来一同饮宴。怎么了?”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许如菱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那位好姐姐府里的江侧妃,今日可是怀着陛下的头一位皇孙进宫来了。这般‘大喜事’,做祖母的皇后娘娘,怎能不在场亲眼瞧瞧?”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眼角眉梢都是看好戏的神情。
皓月立刻会意,接口道:“侧妃挺着肚子风光入宫,那位正妃,怕不是要气闷?”
“何止是气闷?”许如菱嗤笑一声,将斗篷解下来递给宫女,“简直是坐立难安,偏还要强撑着笑脸。我听说她在府里摔了好几套茶具,那响声传得满院子都听见了。”
五公主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又展颜道:“不过今日父皇确是高兴的。我不用远嫁和亲,北狄近来老老实实,学宫成效显著,朝廷得了不少栋梁……今年这个年,父皇想必觉得诸事顺遂,很是圆满。”
话音未落,江念巧与苏杏儿也先后到了。两人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兴奋与荣光,鬓边都簪着新鲜的花朵,在烛光下娇艳欲滴。苏杏儿一进来便笑道,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原以为今年定是在家守岁,没想到竟还能接到旨意入宫赴宴!我娘高兴得不得了,直说这是天大的体面,我们家可就我有这份殊荣。”她说着,眼睛亮晶晶的,像两盏小灯。
江念巧也笑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方才在宫门口遇见我姐姐,她挺着肚子,原本一脸得意,可见到我,那眼神立刻就跟乌眼鸡似的,恨不得啄我一口。”她学着江侧妃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逗得众人一阵笑。
许如菱尤其厌恶那等自己过得不好便也见不得旁人好的,当即冷哼道:“怎么?这宫宴只许她来,别人就来不得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
五公主看着许如菱,忍不住打趣道:“瞧瞧,这伶牙俐齿的,过不了几个月,本宫可就得改口唤你一声‘四嫂’了。”
许如菱难得地脸颊一红,那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像是抹了胭脂,嗔道:“我就知道,今日定逃不过被你们打趣!”她说着,扭过头去,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五公主又转向皓月,眼中带着狡黠的笑意:“还有你,皓月。从前在宫里时,就有人说你和贺大人有些什么,如今看来,倒也不是空穴来风,冤枉了你们。”她说着,眨了眨眼。
皓月不愿多提那段备受猜疑、如履薄冰的日子,那些日子的艰难,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轻轻巧巧将话题引开:“公主如今安然回朝,淑妃娘娘对您,想必与从前大不相同了吧?总该是以您为重了。”
五公主闻言,唇角笑意淡了些,带着一丝看透的淡然:“我刚回来时,母妃确是欣喜若狂,日日来探望,嘘寒问暖,无微不至,恨不得把我捧在手心里。可时日一长,便渐渐又恢复原样了。七弟,终究才是她心尖上的重中之重。”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怨怼,没有不甘,只有一种经历了太多之后的释然。
“怎么还是如此?”许如菱蹙眉,眉间拧出一个小小的川字,“我还以为经此一事,她会彻底醒悟呢。”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平,仿佛在为五公主抱屈。
皓月淡淡道,声音轻而笃定:“一个人的本性,是刻在骨子里的,难以更改。即便一时因外因刺激有所转变,时间久了,终究会故态复萌。”她目光落在烛火上,看着那火苗跳了跳,爆出一朵灯花。
五公主倒是豁达,笑了笑:“无妨,我早已不在意了。去边境走了一遭,亲眼见过民生疾苦,百姓挣扎求存。我能在深宫锦衣玉食,有人伺候,若再整日自怜自艾,觉得不满足,那才是真真不识好歹了。”
许如菱深以为然,点头道:“正是这话。想想那些活着都艰难的人,我们实在没什么可值得抱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