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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一百章 洗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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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如瑛算是被邱氏的警告按住了嘴,皓月却知道,堵住一个人的嘴易,堵住一颗时时想要发作的心却难。思来想去,她觉得怎么也得去一趟安阳王府,和王妃通个气。
成婚后她没怎么去过那座府邸。她名义上是安阳王府的女儿,那里却终究不是她的家。马车停在安阳王府门前,门房忙不迭地开了侧门,一路小跑着进去通报。皓月沿着那条熟悉的青石板路往王妃的院落走去,沿途的景致与从前一般无二,几株老梅在墙角开着零星的黄花儿,暗香浮动。
刚走到王妃院落的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王妃的训斥声,那声音比平日高了几分,像是在训斥郡主。
“人家都成婚了,你还惦记什么?丢人现眼?”
听这话,便知依旧是郡主还在惦记贺正麒这件事。皓月一时不知自己该不该进去。她和贺正麒刚成亲一个多月,正是新婚燕尔、如胶似漆的时候,郡主在挨骂的时候看到她,说不得又要迁怒于她。
里面传出郡主的声音,听起来不甘心又委屈,带着哭腔:“母亲明明知道我还没有从贺正麒娶了别人这么大的打击中缓过来,母亲竟然就要给我定亲,还是个方方面面都不如他的人,这叫我怎么受得了?”
原来是王妃给郡主定下了婚事。皓月微微叹气,看来今日来得不是时候,偏生撞上了这母女俩的争执。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转身回去改日再来,门口的丫鬟却扬声通报了进去。皓月只能硬着头皮,迈步跨入院门。
果然,郡主一看到她,脸色便不对了。那张原本因为哭泣而微微泛红的脸上,霎时蒙上了一层阴云。皓月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暗纹褙子,因是新妇,面色红润,眉眼间带着一种被滋润过的、藏不住的满足。郡主看在眼里,只觉得刺目无比,再一想到她日日与贺正麒同一屋檐下,同吃同住,夜夜同衾,郡主简直觉得自己的心要炸开了。
“你是回来炫耀的吗?”郡主果然脸色不愉地瞪着皓月。
皓月叹了一口气:“我就怕郡主不高兴,所以这么久才回来,郡主怎么还是这么大火气?”
“过年都不回来,你还有理了?”郡主立刻抓到了把柄,“你现在怎么说也顶着我们家的名分,过年竟然都不露面,你让别人怎么看我们?”
皓月看了一眼王妃,王妃端坐在上首,面色阴沉,却没有开口的打算,那神情分明是在想着让郡主抓皓月出气,等气出完了,郡主也就安静下来了。这是一种最省事的法子,至于皓月会不会因此受委屈,王妃并不在意。
皓月稳住心神,上前对王妃行了一个礼:“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正麒还跟我说要多多备好礼物,盼望岳父岳母。”
郡主听到“岳父岳母”四个字,眼睛霎时红了。
王妃听到“岳父岳母”几个字,心里转过弯来。她方才被女儿一哭一闹搅得心烦意乱,此刻被皓月轻轻一点,便清醒了几分。他们家已经通过皓月和贺正麒搭上了线,贺正麒现在是他们家名正言顺的女婿,是朝堂新贵,是太子心腹。皓月是郡主,也是昭武校尉的妻子,这门姻亲,对王府有百利而无一害。在这件事情上,王妃本来很明白,但是一看到女儿这么崩溃,她忍不住把所有的罪责都怪在皓月身上,觉得是皓月抢了女儿的姻缘。所以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人来好好提醒她。
皓月对王妃笑道:“刚才在外面听了一耳朵,好像是郡主有喜事了。皓月在这里恭喜王妃,恭喜郡主。”她说着,又朝郡主微微欠身。
前面已经提醒过王妃,现在就需要再刺激一下郡主,让她彻底发作。只有让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倒出来,才能把这件事情就此打个句号。果然,郡主如皓月意料中那般,一听到这“恭喜”,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炸了毛。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挑衅我!”郡主嘶声尖叫着,猛地上前,双手抓住皓月的手腕,“竟然敢在我面前炫耀你现在过得有多好!你在外面听了一耳朵,就应该知道我不乐意这桩婚事!你个贱婢还敢提?!”
皓月手腕一翻,将手从郡主掌中挣脱出来,面上依旧带着从容的笑意,对郡主说道:“郡主是王妃的心肝宝贝,你的夫婿人选必定是王爷王妃精挑细选过的,错不了。郡主再不愿意,也要理解父母的心。”
郡主更加大怒,脸颊涨得通红:“这些话,轮得到你来教训我?别以为你现在跟我平起平坐了,你还有了一个贺夫人的名头,就能高我一头!告诉你,我才是这个王府的正主,你什么都不是!将来有一天,等贺正麒登上了高位,我就去告诉他,你不过是个奴才而已,到时候看他还要不要你!”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
皓月做出惊讶的神情,飞快看了王妃一眼:“郡主可千万别打这个主意,你会把王爷王妃气死的。难道你要等着贺正麒登上高位后,把我踢掉,再娶你进门?这样的夫婿,你要,王爷王妃也不会要的。”
一旁王妃听着皓月的话,脸色越来越难看。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怎么生出一个这么没出息的女儿,堂堂王府嫡女,竟说出要给人做继室的混账话,还是盼着人家先休妻再娶!
郡主浑然不觉,沉浸在自己的怨愤中,说道:“这种事情多了去了,男人在登上高位之后,踢掉结发妻子,迎娶高门贵女,这都不算稀奇。”
话音未落,王妃便猛地站起身来,一巴掌扇了过去。“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刺耳。郡主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到底要我拿你怎么样?”王妃气急败坏地指着她骂道,“那个贺正麒就有这么好?你甚至要等着他做出背信弃义的事,也要做他的继室!你愿意做他的继室,我跟你父亲还丢不起这么大的脸呢!”王妃越说越生气,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最后几乎都气得骂不出声了,只能狠狠瞪着女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丢下一句决绝的话:“我告诉你,这门婚事已经定了,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再敢有半点不该有的念头,我立马把你剃光了头发,送到山里去做姑子!你这辈子别想下来,这一辈子就青灯古佛,了却残生。我和你父亲就当没有生过你这个女儿!”
郡主从没见过母亲气成那副模样。王妃从来都是姿态优雅,一切尽在掌握,举手投足间透着从容与矜贵,便是雷霆大怒,也不过是声音冷几分、脸色沉几度。可今日这般暴怒、这般口不择言,是郡主从未见过的。她看到王妃气成这样,不敢再说什么,只能委委屈屈地撇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垂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郡主离开后,皓月给王妃行了个礼。王妃对她的脸色依旧不悦。皓月并不在乎这些。王爷王妃始终觉得皓月占了自家的便宜,占了名分、占了嫁妆、占了贺正麒。皓月也懒得掰扯这些,今日来,是有更重要的事。
皓月将元宵节那天在睿王府,如何通过安国公夫人邱氏去告诫睿王妃许如瑛的事,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
王妃听完,思索了良久。脸色慢慢的,从方才对女儿的愤怒,转为冷静,又转为深思过后的平静。她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她和王爷私下商议过,这件事,除了邱氏,旁人也是没有什么证据的。而皓月出自安国公府,邱氏如果敢把这件事说出去,那也是把自己牵扯进来。
“就许如瑛那个蠢货,她还敢招惹这些事情?”王妃不屑地冷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她只要敢说出来,王爷有的是办法让她哑口无言。”她放下茶盏,看了皓月一眼,那目光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认可,“这件事,你倒是做得不错。她最好从此闭紧嘴,一旦敢开口,我们这里也不是任由她拿捏的。”
皓月点了点头,附和道:“许如瑛在睿王府,根本就不得睿王的喜爱,只有一个正妻的名头。两位侧妃都公然跟她对抗,没有人把她放在眼里。我对她再了解不过,这种情形下,许如瑛是必定要找一个发泄口的。”
王妃冷笑一声:“她敢拿这件事情做发泄口,那就只会让她自己坠入更难堪的境地。”
皓月心里最担心的这件事情,终于有了结论。她起身告辞,对王妃说了几句好听的话,说王妃最大的心事就是给郡主找一个好夫婿,这下终于得偿所愿了。王妃听着,神情也不知是笑还是叹。
正月结束,积雪未化。皓月以为会是贺老太太或者吴氏这样喜欢无事生非的人可能会找上门来,毕竟她们一个刻薄,一个搅事,都是闲不住的性子。结果,第一个登门的竟然是方姨娘。
白露将方姨娘引进正厅,皓月让画眉端上茶水和糕点。方姨娘穿了一身半旧的湖蓝色暗纹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背脊挺得笔直如尺。她端坐在客座上,仿佛坐的是自己家的正堂,目光冷冷地上下打量着皓月。半晌,她才开口:“我们方家诗书传家,你作为方家的外孙媳妇,一点礼数都不懂吗?”
皓月微微一笑:“我就是懂礼数,才没有对您行礼。”
方姨娘脸色微微一变,自己现在只是个姨娘,确实没有资格让身为郡主的儿媳对自己行大礼。大厅里的丫鬟们看到这一幕,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明明是一个妾室,怎么端着这么大的架子?那姿态、那神情,活像是哪家王府的诰命夫人。
“不知方姨娘上门是有何贵干?”皓月笑着问道,语气疏离。
方姨娘挺了挺背脊:“我要是不来,我那个孝顺儿子,怕是一辈子都不会主动来见我。我只能自己来了。”
皓月又问:“可是家中有什么事?”
方姨娘深吸一口气,庄严道:“自然是我们方家的事。这是我们方家的大事,是我一辈子的大事。”
皓月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方姨娘背脊绷得紧紧的:“我们方家可是德高望重,诗书传家,桃李满天下。最后只能落得蒙冤被抄家的下场。家里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我一个。只有我才能为他们洗清冤屈。”她说着,翻了个白眼,又继续说道,“贺正麒这个不孝子,身为方家的外孙,丝毫不把外祖家这么大的冤枉放在心上。从小我就跟他说,他这一辈子最重要的就是考科举、走仕途,进入大理寺,为方家洗冤。可他竟敢背着我当了武官!”
皓月只觉得好笑,这帽子扣得也太大了些。她淡淡回道:“指派他为武官,是陛下的意思。”
方姨娘昂着头,下巴抬得高高的:“陛下的意思就一定对吗?陛下也是人,也有错的时候。例如当年我们方家被冤,不也是陛下的意思?”她理直气壮,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皓月眉心微蹙,语气依旧平和:“冤不冤,自有大理寺审判。就算要翻案,也要有新的证据才行。什么说法都没有,让夫君如何去翻这个案?”
方姨娘理所当然地说道:“想要新的证据,那不就得看他有没有本事去查?查不到,那就是他没用。”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你快叫家里的下人把他给我叫过来,我当面吩咐他。如今虽然是武官,但到底也是进入了官场,和大理寺这样的审判机构多少也该有一些来往。让他去找大理寺的人帮忙重新调查,也不是什么难事。”
皓月只觉得又可笑又可悲。这整个就是一个整天足不出户、什么都不懂的井底之蛙。那么多年前的旧案,别说贺正麒并不属于司法机构,就算他是,也不是他说查就能查的。她以为贺正麒找到大理寺的人,一句话就可以直接帮忙调查翻案?哪有这么容易?二十年前的案件,卷宗不知散落何处,涉案的人死的死、散的散,翻查起来何其复杂。人家官员凭什么帮你这个忙?就凭你是方家的外孙?就凭你这个妾室?
皓月正想着怎么拒绝,贺正麒已经从外面进来了。他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大氅,显然刚从外头回来,靴底还沾着未化的雪泥。他跨进大厅,看了方姨娘一眼,便收了目光:“姨娘想的有点太简单了。无凭无据,空口白牙,谁给你查啊?谁给你去翻那二十年前的旧案?我可没有这个资格去指使别人。”
方姨娘一听就恼火:“你又是这个样子?从来就不肯为我们方家出力!作为方家的外孙,你已经占尽了便宜,竟然这点小事都不肯帮忙!”
贺正麒失笑道:“我占了你们家什么便宜?他们一群孤魂野鬼,有什么便宜让我占?既然姨娘认为这是小事,那你就自己办吧。我这里也没空管这些没用的闲事。”他说着,转身便要往外走。
方姨娘一听贺正麒说这是“没用的闲事”,一拍椅子扶手,那扶手发出沉闷的响声,厉声骂道:“你竟敢不孝!我要去告你!”
贺正麒脚步顿住,转过头来:“就算去告我,你也得等我回来才行。现在可告不了。”
方姨娘怒不可遏:“你这个没良心的!从小我是怎么教你的?身为方氏子孙,你必定要为洗冤这件事尽心尽力!你这一辈子就是为这一件事而活的!你竟然全然不放在心上,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贺正麒冷冷道:“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没有放在心上。你从小到大怎么对我的,自己心里没数吗?还指着我给你们家翻案?你们家翻不翻案跟我有什么关系?你的心愿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这一辈子要做什么,我自己说了算,根本不可能由你决定。你要一厢情愿地认为我这一辈子就是为了要给你们家翻案而活,那你就自己认为吧。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方姨娘刚要再骂,就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内侍尖细的嗓音——传旨来了。
原来是皇帝已经同意了太子的请示,将贺正麒派到北境,抓紧这个北狄内乱的时间去攻打北狄,夺回被他们占据的领土。
圣旨一下,满室肃然。
方姨娘所有的咒骂和不甘都被那道明黄圣旨堵了回去。她再不能说什么,也无法再纠缠,只能自行离开。
果然,像贺正麒上次说的那样,这一次只派了他去,没有派太子。太子作为储君,不能轻易涉险。几天后,另一个消息传来——霍姝自请出征,要和贺正麒一起前往北境。皇帝应允。那个一身戎装的女子,走向了那片她父亲曾经浴血奋战的疆场。
战机紧迫,贺正麒与霍姝第一时间离开京城。那日清晨,皓月站在府门前,看着贺正麒一身甲胄,翻身上马。她的目光追着那抹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长街尽头,久久没有收回。
很快,便到了太子大婚的良辰吉时。满城红绸,万民同庆。许如菱着盛装,踏着红毡,一步步走向那巍峨的东宫。
小女儿正式成为了太子妃,作为母亲的邱氏在宾客席上笑得合不拢嘴,李氏的脸色却像是吞了黄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