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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拒绝   晨光初 ...

  •   晨光初透,薄雾如纱,尚未被学生喧闹填满的章海大学校园笼罩在一片静谧的淡金色里。经济学院那栋有些年岁的青砖小楼,走廊尽头一扇木门虚掩着,门牌上刻着“谢南河教授”几个字,墨迹沉稳。

      门内,谢南河坐在宽大的书桌后,脊背挺得笔直。桌上摆放的几份国际顶级经济学期刊上,都赫然印着他作为独立作者的名字。三十岁的正教授,在这个论资排辈的名校里,本身就是一道亮得刺眼的闪电。他指尖夹着一支磨损严重的钢笔,眉头却紧锁着,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桌角一封打开的信函上。烫金的“周氏集团”徽标在晨光里闪烁着冰冷而诱人的光泽。

      没想到周黎亲笔签署的聘书第二天就送来,邀请他担任集团董事长特别助理,直接进入核心智囊团。薪酬数字后面跟着的那一串零,足以让这座城市绝大多数人疯狂。这是世俗意义上成功的顶点,是无数人仰望的金字塔尖抛下的橄榄枝。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锐利又沉痛的光。他多出的记忆里,三年前,他带的那个才华横溢的博士生林锐。

      一个同样出身寒微,却对金融市场有着惊人直觉的天才,那是他当时最喜欢的学生。林锐不仅学习成绩优异,而且为人友善,谦虚有礼,谢南河有意将这个学生引荐给各个知名公司的学术研究者。

      在他的帮助下,林锐成功进入了周氏集团,那所全国知名的钢铁龙头企业,可谓是前途无量。谢南河觉得自己达成了一桩美事,品学兼优的学者配上一个经常出现在慈善名单的公司。

      直到有一天他得知了林锐辞职的消息,传言说林锐的报告触及了某个利益集团的灰色地带,对方起初是利诱,许诺优渥的职位和难以想象的财富。林锐拒绝了,他只想留在学界,做干净的研究。然后呢?匿名举报信像雪片一样飞来,指控他数据造假、学术剽窃,甚至有模有样地伪造了聊天记录和转账凭证。学校迫于压力启动调查,虽然最终证明了他的清白,但林锐的名誉已毁,精神几近崩溃,不得不黯然退学,至今再无涉足经济研究。谢南河动用了一切关系,也只查到举报信背后隐约浮现的庞大资本阴影,却无力撼动分毫。那阴影曾笼罩在林锐头上,如今,也透过这封华丽的聘书,沉沉地压在了他的肩头。

      尽管现在实际年龄才20的谢南河并没有真正经历过那件事情,但系统传达回忆的痛感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而且他始终没有放下。

      作为谢南河活下去的时间会慢慢减少,谢南河的身影也会慢慢被记忆掩盖,直至他有一天意识到这两者本质没什么区别,最后接受自己。

      “周黎……”谢南河低声念出这两个字,语气中满出铁锈般的苦涩。

      他虽然没和什么商业大拿打过什么正面交道,但可能因为学识的增加,他心里没由得清楚这些巨鳄的手段了。拒绝?他们有一万种方法让你“自愿”就范,或者让你身败名裂,失去立足之地。

      林锐就是前车之鉴。谢南河突然想起了他的家人,按道理来说,谢南河的当务之急应该是赶紧完成系统的任务,回到原来的世界,这个世界的关系理论上并没有那样重要。

      可是当谢南河抚摸着期刊的书脊,阅读里面的文字,他觉得这绝对是他的作品,这个世界是如此真实,正如同谢南河命运的完美进程,这或许是给他试错的机会。

      学术前途现在是他安身立命的唯一武器。周黎,那个传闻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枭雄,捏死他这样没有根基的学者,如同碾死一只蚂蚁。

      阳光透过老旧的百叶窗缝隙,在他清瘦而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深吸一口气,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勒得几乎窒息。

      “不能硬碰硬……”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钢笔粗糙的笔身,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多年的学术训练赋予了他近乎冷酷的理性分析能力。恐惧之下,大脑像精密的仪器般高速运转,权衡着每一种可能性的代价和成功率。

      直接拒绝?风险系数爆表。

      欣然接受?谢南河虽然自认为自己的道德并没有十分高尚,但加入一个这样对待学着的企业,自己的下场绝对不会比林锐好多少,这违背了他苦读多年坚守的底线,而且随时有可能万劫不复。谢南河虽然喜欢钱,但他更需要自己的命。再加上,自己一想到会被迫和周黎产生点什么,心中更是有点别扭。

      周氏集团总部大楼,通体覆盖着冷冽的深蓝色玻璃幕墙,像一柄巨剑直插云霄,俯视着脚下川流不息的城市。

      谢南河站在巨大的旋转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香氛和崭新金属的气息,冰冷、高效、不容置疑。他紧了紧手中那个略显陈旧但整洁的公文包,里面躺着他熬了几个通宵炮制出来的“杰作”——一份关于周氏集团未来三年东南亚市场拓展的战略分析报告。

      报告的内容,是他精心设计的平庸。数据详实却缺乏洞见,分析全面却流于表面,建议稳妥得近乎保守。

      他把自己当做一个技艺精湛的画师,刻意模仿着其他学者的笔触,每一处“失误”都经过反复推敲,确保在周黎这样的行家眼里,足以证明他的“名不副实”,却又不会拙劣到令人起疑。这份报告,是他“低调自保”策略的第一颗投石问路的石子。

      顶层,董事长办公室。巨大的空间里只有简洁到近乎冷酷的黑白灰三色,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缩影。周黎坐在宽大的皮椅里,背对着门口,看着窗外。

      秘书陆珩,一个面容英俊、眼神锐利如鹰隼的年轻男人,无声地将谢南河引到办公桌前,然后垂手侍立一旁,如同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周总,这是您要的战略分析报告。”谢南河的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双手将报告递上。他微微垂着眼,收敛了所有在讲台上挥斥方遒的锋芒,将自己缩进一个谨小慎微的学者壳子里。

      周黎缓缓转过身。他的有着岁月沉淀的深刻轮廓,却还看得出年轻时非比寻常的英俊,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平静地扫过谢南河,最后落在那份报告上。他没有说话,拿起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看。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像冰冷的蛇在游走。陆珩的目光如同实质,钉在谢南河身上,带着评估和审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谢南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沉稳的心跳,他需要周黎的失望,但面对这头真正的资本巨鳄,任何伪装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终于,周黎合上了报告的最后一页。没有预想中的暴怒,甚至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他只是将报告随意地丢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却格外刺耳。

      “谢教授,”周黎的声音不高,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寒意,“这就是章海大学最年轻教授的水平?”他抬起眼,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锥子,直刺谢南河。

      数据堆砌,泛泛而谈,毫无战略眼光。

      “我花重金,是请一个能运筹帷幄的智囊,不是请一个只会照本宣科的教书匠。”

      他的话语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的重锤,砸在谢南河精心构筑的伪装上。谢南河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却适时地显露出惶恐和不安,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被羞辱后的苍白。他微微躬身:“周总,我…我可能对集团实际业务的理解还不够深入,我……”

      “够了。”周黎打断他,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仿佛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他目光转向陆珩,“陆珩,我记得周翊那小子,微观经济又考砸了?”

      “是的,周总。张教授那边已经沟通了几次。”陆珩的声音平板无波。 “我既然已经签下了你,自然是要物尽其用。”   周黎的目光重新落回谢南河身上,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失去价值的物品,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既然谢教授在集团战略上‘力有不逮’,那就物尽其用吧。去给周翊当家教,把他那点经济学基础给我砸瓷实了。每周三次,去他公寓。下周一就开始。”

      废物利用。四个字清晰地刻在谢南河的心上。他强压下心底那一丝计划得逞的松弛感,脸上维持着惶恐和一丝被“降格”的难堪,声音艰涩:“是,周总。我一定…尽力。”

      陆珩上前一步,递过一张刚刚写下地址和联系方式的便签,语气公式化:“谢教授,这是二少爷的地址和您的课程时间安排。下周一晚七点,请准时。”

      “谢谢陆先生。”谢南河接过便签,指尖冰凉。他微微欠身,在周黎那毫无温度的目光和陆珩的审视下,转身离开了这间象征着财富与权力的冰冷宫殿。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里面令人窒息的空气。

      “周总,这谢教授看来也是学术不端,这份报告丝毫见不到他从前发表期刊论文的精准,我们直接用合约把违约的钱要过来就好,没必要在公司里养这种人。”等谢南河走后好一会,陆珩忍不住提了意见。

      周总还在看着谢南河留下的那篇报告,嘴角却挂着笑:“就他那种没钱没背景的人,哪有什么学术造假的能力。”

      “而且我刚刚想起来了,周承前年介绍来的人不就是他的学生嘛。”

      “我当然要人才,但我只想要百分百为了公司着想的人。”

      走出周氏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谢南河站在喧嚣的街头,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第一步,成了。

      代价只是有可能被人在背后议论自己的能力,但至少,他暂时避开了核心漩涡。只是,周翊……那个周家二少爷,可又是一个摸不透的人。

      反正不管是谁,也只是一个大学生而已,内心总不可能阴的和董事会的那群老头一样吧,谢南河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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