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卿辞》陆栖

44、多谢 也不是很疼

　　卫仲晏的掌心牢牢护住怀中人的后脑，另一只手撑在她的后背，四周天旋地转，两人一同跌在草场上，他神色慌乱，草叶擦过侧脸，胸膛里的心脏由于过分担心正剧烈的跳动着。
　　怀中人惊魂未定的眼神透过模糊不清的光晕，落在他脸上，下一瞬，青葱的手指情急地抓住他的肩袖，声音煞是意外，“卫仲晏！！”
　　左手自手心处，连着肩膀，一道传来斧头劈过般钻心的疼，他咬着牙，额头渗出薄汗，来不及听她说了什么，只是不忘惦记她，”姑娘，你没事吧？”
　　马厩的侍者手忙脚乱的降服住那匹突然发狂的马，原来是有一片不起眼的钉子，扎进了马蹄里。
　　裴闻不知道从哪儿赶了过来，看他疼得满头大汗的样子，急匆匆带他去看太医。
　　救下的人此刻见他这幅样子，脸色都吓得发白了，卫仲晏忍着疼，面上露出一副不甚要紧的神情，安抚她：“我没事。”
　　“什么没事？！我看你这只手是不想要了！头有没有又磕到？养了一个多月才好些，别又把你摔失忆了。”
　　裴闻的语气简直可以用气愤来形容了，声音急吼吼地炸开，仿佛摔的是他自己。
　　卫仲晏还要开口解释什么，却疼得实在说不出话来，身旁的姑娘不敢碰他，只能拿着帕子手忙脚乱地为他擦汗。
　　裴闻抓了个院里名号最响亮的太医来看他的伤，所幸方才最疼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太医好生诊治了一番，替他上了药，让他回去好生将养几日便没事了。
　　卫仲晏重新整齐穿好衣裳，从房间里出去的时候，裴闻正守在门口，方才救下的姑娘也没有走，他垂着的左手已经不大疼了，心底涌起一丝高兴。
　　云枝忙上前扶他，“我送你回去。”
　　她的举动过于熟稔，似乎逾矩，卫仲晏有些脸红，胳膊麻麻的，顿时无法思考，“好，好的。”
　　他就这样撇下裴闻，鬼使神差地让人跟着回了府。
　　姑娘不把他安顿好不放心似的，眼神关切的一路上一直看着他的胳膊。
　　卫仲晏则每隔一小会儿便目不转睛地盯着身边人柔和精致的侧脸，“真没事了，你瞧。”
　　说着，他动了动胳膊，吓得姑娘连忙轻轻按住他，“别乱动。”
　　回到府上，云枝见他确实不想之前那样疼的厉害了，略略放下心道：“我明日再来看你。”
　　卫仲晏感觉自己的脑子更不好用了，好听的话搜肠刮肚也说不出一句，只捏紧了手，飞快看了她一眼又移开视线，紧张道：“好，好的，多谢。”
　　等人走后，他才回过魂来，发现手里一直抓这个什么东西，低头一瞧，原来是姑娘之前为他擦汗的手帕。
　　帕子上绣着一抹海棠花，有一丝淡淡隐香。
　　他眨眨眼，把帕子叠好后好生放进怀里。
　　然后，他才猛地想起来忘记了重要的事，他记得依稀听见那姑娘叫了他的名字，该是认识他的，仿佛跟他还很熟悉，他方才一路上光顾着胡思乱想，连名字都忘了问。
　　卫仲晏有几分懊恼地把头砸进枕头，转瞬眼睛又亮了起来，幸好，她说了明日要来看望他的。
　　翌日，卫仲晏起了个大早，精神抖擞地吩咐人把大门敞开。
　　他换了一身好看的白衣，让人把正堂里的炉香燃起，再摘几簇荷花放到院中，花瓣娇艳欲滴，还衔着晶莹剔透的露珠，风一动，露珠摇摇滚动，花香满院，确认所见之处从里到外一尘不染后，他自己则到书房寻了本书，坐在堂中一边观书一边饮茶。
　　那书被他从头到尾又从未到头粗粗翻了两遍，也没记清里面大概写了什么，只觉得看得眼睛疼。
　　太阳升到房檐那么高的时候，人终于来如约了，还带来了昨天太医院里那位上了年纪的太医。
　　卫仲晏不露声色地侧身卷起宽袖，任由太医检查伤势，注意力却半分不曾放在胳膊上。
　　那姑娘正站在一旁，今日穿了件藕粉百花水染仙裙，清凉单薄，及腰的长发使浅玉色的细带拢起，发间缀一支玲珑发簪，耳垂的玉坠莹润如月，腰间挂着个活泼可爱的锦色荷包，上边绣着个栩栩如生的兔子，镶嵌着红宝石一样的眼睛。
　　太医不消片刻便换完了药，卫仲晏回神草草收回视线，把袖子放下，云枝走过去瞧他，问道：“还疼吗？”
　　卫仲晏眨了眨眼，本想摇头，话到嘴边却打了个转，垂目敛声道：“疼的。”
　　闻言，云枝把手搭在他胳膊上，按太医说的，找到穴位所在的地方轻轻按下去。
　　女子的手指纤细，力度不轻不重，帮他揉着手腕，就算隔着一层衣料，也能感觉到那抹不来自于他的温度，脸红到彻底之前，卫仲晏把手抽了出去，坐直了身子，磕磕绊绊道：“也也不是很疼，其实。”
　　女子默了一瞬，扑哧一声笑出来，转身帮他送走了太医。
　　打那天后，姑娘每日都会到府上看望他。
　　偶尔，他们会一同出去走走，或到桥边喂鱼看旁的行人放纸鸢，或趁着晚风走在街上，在沿街的铺子买两份热腾腾的面，或泛舟于湖上，赏满天繁星。
　　自然而然，仿佛把这世间能做的事都做一遍。
　　一轮明璨皎洁的弯月倒影入水面，荡开漫池星光。
　　今年的花神节不似往常热闹，但来花神庙进香的香客依旧络绎不绝。
　　云枝撷了朵盛放的海棠花，插在他耳后，他要躲，她便佯装成生气的样子。
　　得逞后，她满意地点点头，“好看。”
　　卫仲晏不自在地摸了摸耳朵，“才怪吧……”
　　分明就是拿他取笑。
　　“真的，”云枝一本正经地答道，把远处也簪着花的男子指给他看，“看，有好多呢。”
　　卫仲晏在心中暗自说服了下自己，勉强不再想把花摘下来，只是这花瓣叶有些弄得他发痒，好在过一会儿也便习惯了。
　　鼓声响起，花神娘娘游街送福的队伍要出发了，人流一下子齐齐往西街涌去。
　　云枝不留神被挤过的人群撞到肩膀，重心不稳地向前迈了一步，卫仲晏连忙张开手护住她，但路过的人越来越多，云枝被挤得躲都躲不掉。
　　卫仲晏情急之下索性单手环住她，将人提起，横穿过人流，抱到路边的不算太高的石阶上，放下。
　　“眼下好像不太安全，我们一会儿再过去。”
　　他望着长街，神情认真，鬓间的海棠花消弭了他身上的冷厉之气，衬得少年风流，眉目如画，云枝故意把两只手腕搭在他坚实挺拔的肩上，配合地点点头，“嗯。”
　　闻到衣袖间的香气，卫仲晏这才后知后觉的松开她，如临大敌似的退了半步。
　　云枝生了逗弄他的心思，偏生和他作对凑近。
　　姑娘的眼睛明亮，仿若盛了漫天星辰，“好香啊，你闻到了吗？”
　　卫仲晏眼神慌乱地避开她灼灼的视线，点了点头。
　　答完，他才反应过来姑娘说的是他耳朵上的花，又好生答了一句：“闻，闻到了。”
　　远处阵阵鼓点响起，人流不减反增，卫仲晏尽量站到不碍事的地方，却还是有人撞到了他，他踉跄了一下，手下意识撑到墙上，姑娘被环在他的手臂里，却没有半分紧张的样子，眨着好看的眼睛望他，手捏着他的衣襟，嗓音软软地道：“卫仲晏，你没事吧？”
　　“我……”
　　姑娘柔软温热的手贴上他的额头，为他拭去一滴汗，没听见他的回答，又问：“还好吗？”
　　卫仲晏漆黑如墨的眼睛紧紧看着她，唇暗抿着，下一瞬，终于伸手牢牢抓着人离开了那条街。
　　光线照不到的角落里，他俯下身，轻轻捧着姑娘的脸，那熟悉的香气萦绕在呼吸之间。
　　云枝仰着头，双手环住他。
　　鬓间的花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他闭上眼睛，将人拥得更紧，想要将这抹香气永远困在身边。
　　略略分开之后，两人都呼吸未稳，黑暗中，卫仲晏准确无误地叩住她的手，一双眼睛黑得发亮，诚恳道：“我……我要负责的。”
　　云枝微微靠着他，眼神狡黠，故意打趣道：“怎么负责？这位公子，你知道我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吗？”
　　“没有关系，只要你首肯，我就去提亲。”男子忙道，他之前侧面询问的时候，她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再后来，他便不问了，总之，他爱慕的是她这个人，她是谁又有什么要紧。
　　“什么时候？可不许抵赖。”
　　卫仲晏想了想，本来想说明日，却又想到如果太仓促许多东西怕来不及准备，只好决定道：“后日。”
　　云枝顿了顿，“会不会太早了？”
　　“就这么办。”卫仲晏轻声说道，又笑着去吻她。
　　花神娘娘游神的队伍自然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