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肆 不能相爱, ...
-
普普通通的北平的小四合院,东厢房的外面有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壮,树头遮住了几乎半个院子。夏日的雨后,知了让原本就安静的院落更显安静。
小四合院的主人是对儿上了年纪的老夫妇,老先生从前是位教书先生,却没有学究气,思想开明,老太太也是个温和亲切的人,这也是童斐然选择在这里租房的最主要原因。希辉从不挑剔,这次也是顺着她的意思来。
老夫妇喜欢这对年轻人,想来是新婚的夫妻,丈夫漂亮英俊、温文尔雅,妻子美丽聪慧、可爱亲切。怪的是,这小两口好像反过来了,是妻子在外头上班,而丈夫在家里做家务,但在这个什么都讲究革新的年代,什么奇怪的也就不奇怪了。他们会隔三差五地请小夫妻来房里吃饭,小夫妻说礼尚往来,也邀请他们去自家房里吃饭。老先生吃了老伴儿一辈子的饭,从那日吃了小夫妻家的饭菜后,回来向老伴儿埋怨了半天,然后就时不时来小夫妻这儿蹭饭吃。
住在一起的第一个晚上,童斐然被隔壁希辉的叫声惊醒,她跑过去,看到希辉呆呆地坐在床上。他抬头看她,几秒钟之后,像个孩子一样哭了。童斐然走过去,把他的头揽到怀中,轻轻晃着,母亲般哄着,直到他安然睡去。
每天早上童斐然醒来,希辉早已经把早饭准备好,两人面对面坐下吃饭,闲聊些什么,然后童斐然去报社上班,希辉留在家里,有时会画画,有时会应了老先生的邀,去和他对弈几局。
有一次老先生见到希辉的画,直呼画得好,然后介绍到他的一个好友的书画店去卖,竟然十分受欢迎。从那时起,希辉每三两天就给老先生一幅画去买,收获颇丰。得了钱都由童斐然留着,用做两个人日常的开销。
希辉下午会去接童斐然下班,然后两人买了菜,并肩走着回来,有时很长时间不说话,有时又听童斐然讲在采访中发生的有趣的事情,听希辉说老先生给他讲的他年轻时的一些好玩儿的事情。在街坊眼中,这对小夫妻是太幸福了!
老先生终于是决定和小夫妻俩搭伙吃饭,所以每天傍晚,希辉在厨房来回忙,童斐然帮他烧柴、洗菜、擦汗,老夫妇坐在槐树下,看着小夫妻忙活,像是看着一幅画。
周末的时候希辉会带童斐然去看电影,童斐然容易动情,看到感动处就掉下泪来,每当这时,希辉的手绢早已递过来,他冲她微笑,拍拍她的手。
两个人有时会去逛庙会,人很多,希辉牵着童斐然的手,为她分着人流。童斐然是个不能逛街的人,只要逛街,就非得把钱包掏干净才行。希辉像个小跟班儿一样为她拎着东西,笑着看她泼辣的跟老板讨价还价。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希辉好久没有做噩梦了。
每天晚上,童斐然都睡在他身边。晚上熄了灯,两个人并排躺着,或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或聊些有的没的,有时说句玩笑话,彼此大笑。童斐然会躺在希辉的怀中睡去,当希辉睡得不安稳时,轻轻拍他的背,母亲般。
一天晚上,两个人看电影回来,刚刚下过雨,坑坑洼洼的路上积了很多水。
童斐然低头看了自己的高跟鞋,在路面上找水浅的地方。希辉走在她的身旁,她脸上挂着快乐的笑,今天的电影真的很好笑。
“我背你。”希辉赶到童斐然前面,弯下腰。
“好。”
童斐然的下巴搁在希辉的肩头,从希辉的背上传来他的体温,这体温却和每晚她睡在他身边的体温完全不同。童斐然的心变得柔软。
“辉,今天王川向我求爱了。”除了街坊们,在别人眼中童斐然还是个单身女人。
“哪个王川?你们报社的那个编辑?”希辉的语调波澜不惊。
“嗯。”
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
“你想答应他么?”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我是个女人啊,我想要个孩子。”童斐然说得小心而期待。
希辉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一直到家,两人没再说一句话。
童斐然等了好久,都不见希辉来接她,她急急忙忙往家赶,家里一切如初,除了少了希辉的行李。
她泪流满面。是自己太贪心了么?要完完全全的拥有他?只是,昨天晚上,他的肩膀太温暖了。
希辉,回来好么?每天童斐然都会在心中千百遍的默念这句话,她不敢在家里呆着,家里的每个角落都是他的微笑,他的声音,他的味道。她把对希辉的思念化成对王川的埋怨,不再跟他多讲一句话。王川对于童斐然的冷淡不以为意,他恋上了新的女人,男人总不能眼里只有一个女人吧,更何况那个女人连正眼都不瞧他一眼。
日子在童斐然的思念中流逝,直到那篇消息的刊登---沈岩峰少将殉国!
郁城的冬天不经常下雪。
刚刚进入十月,天空就飘起了雪,很大的雪。
郁城在冰雪的覆盖下成为银装素裹的天堂。
眼前十米处的那个漂亮的男人在跟伯聪堆着雪人,他那么快乐,脸上的笑容纯真极了。童斐然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笑容,真真正正的开心的笑容,而不是礼貌性的微笑。
他看到她,笑容定格在脸上,随即又释然的笑,弯身抓起雪,揉成雪球,朝她扔了过来。她于是反击,三个人乱作一团。
知道他阵亡的消息,希辉日夜兼程地赶到郁城来。奇怪的,他并不是那么伤心,军人是他选择的职业,战死沙场是他的梦想。算是求仁得仁!
只是伯聪,这个在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希辉知道他一定放不下,所以,他不会让他一个人孤单地长大,他要陪着他,替他的爸爸守护他。
希辉的心思,童斐然自然是知道的,这世界上总会有那么一个人,他能洞悉你的一切思想,哪怕彼此相隔千山万水。就如希辉总能看到沈岩峰在他离开时发了疯似的找他的身影。
夕阳为白茫茫的雪地染上一层红晕,希辉看着西天的红霞发愣。这时红霞依然像战场的鲜血一样让他讨厌,但却没有压抑,没有恐惧,没有担心,只是淡淡的讨厌而已。
让他担心的人已经不在了。
“那天,你们去我家里做客,你醉得一塌糊涂,我送你们上车,他对我说,他爱你!”童斐然望着西天,淡淡地说,和希辉一起那么长时间,她的眉宇间都有了他的神气。
希辉转头看她,并不因为她的话而吃惊或诧异,相处那么久,他能洞悉她的每一个想法,她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他都知道。
“我在为他挡那颗子弹时意识到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哪怕去死。”
童斐然微笑,“除了一直留在他身边,是么?即便是离开他,也是为着他。”
“我中弹昏迷的三天,他不吃不睡地守在我身边。后来,慢慢有了流言,我不想让他的前途葬送在流言里,他是决心要战死沙场的人。”
西天的红霞褪去所有的色彩。
“辉。”
“嗯。”
“不能相爱,我们相守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