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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俊俏郎君   回到玉 ...

  •   回到玉山后,玄语打算暂缓一阵,便寻个由头亲自去章莪山走一趟,把话挑明了说。

      这一日,玄语正在殿中处理公务,堆积如山的卷宗让她头疼不已。

      玉山的事务繁杂得很,有申请仙籍的,请求调解纠纷的,报送灵草产量的,还有各路仙家递来的拜帖。

      她一份份翻阅,批注,盖章,忙得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

      青娥兴冲冲地跑进来时,她正对着一份措辞刁钻的奏报皱眉。

      奏报上写着某处山头的两只精怪为了一棵灵草打了三年架,谁也不肯让步,最后闹到玉山来评理,还各自列了厚厚一摞证据,看得人头晕眼花。

      “玄语,你快看谁来了!”

      青娥的声音里满是兴奋,“外面来了个俊俏郎君,说是来找你的!那气度和长相,啧啧,哪怕戴着半个面具,也能瞧出来非同一般!”

      玄语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没好气道:“你每回都这么说,上回说东海来的那个鲛人王子好看,结果是因为他鳞片亮晶晶的,值钱。上上回说北冥来的那个鲲鹏后裔好看,结果是他化而为鸟后那翅膀让你眼馋,你想要人家一根羽毛炼制法宝。你的‘好看’,真的容不得我不怀疑。”

      青娥嗔怒道:“那你说他们到底好不好看吧!”

      玄语还当真思索了一下。

      那个鲛人王子确实长得不差,就是太爱哭,说了两句话就开始掉珍珠,搞得满地都是,收拾起来费劲得很。

      至于那个鲲鹏后裔,人形时倒是周正,就是一激动就变鸟,变完还到处掉毛,她回玉山之后从衣领里抖出好几根。

      “他点名了是你故友,你若想见他,我便传讯让他进来咯!”青娥兴奋道。

      故友?

      她认识的人多了去了,随便几个添油加醋都能挂上这个名号,但是胆敢就这么无拜帖,无传讯就找过来的还是头一个。

      玄语无所谓点点头。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一看,登时怔住了。

      来人修长的身影已立于殿中。

      他负手而立,周身隐隐有光华流转,一看便知修为不凡。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戴着半张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微微上扬的唇角。

      玄语心中暗道,青娥这回倒没夸张。

      这人的气度确实不一般,往那一站,整座玉山的光彩都被他分去了一半。

      他手中持着一朵红花,花瓣艳丽如火,衬得那张神秘的脸愈发好看。

      他缓步上前,将花递到她面前,“多年不见,仙子可还记得我?”

      玄语盯着那半张面具看了片刻,觉得有些眼熟,但她一时间实在想不起来哪里见过,遂眨了眨眼。

      玉山上平日里来往的仙家众多,戴着面具的也不是没有,但这人的身量和气度,若是见过,不该没有印象才对。

      玄语只得无奈道:“这位仙君好生面善,只是……想不起来了。”

      男子一愣,旋即笑了,眼神却有些悲伤,仿佛不被她重视叫他伤心了。

      “既然如此,我帮仙子回忆回忆。”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变得悠远。

      五十年前,玄鸟一族百年一度的祭典。

      这一日是玄鸟族的大日子,全族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从族地入口到祭台,一路上挂满了红色的灯笼,随风摇曳着。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灵果的香气,各路宾客络绎不绝,将整个族地挤得满满当当。

      族中的小辈们穿梭在人群中端茶送水,跑得满头大汗,脸上却都带着笑。

      祭台建在玄鸟族地最高处的平台上,以整块汉白玉雕成。

      四周立着十二根飞凤柱,柱顶的玉石凤凰栩栩如生,抬首展翅,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

      柱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这是历代族长亲手镌刻的祈福咒,经年累月被风雨侵蚀,字迹已有些模糊,却依旧有强悍的灵力波动。

      祭台上,一袭红衣的女子正翩翩起舞。

      她身姿轻盈如风,每一步踏出,都有灵力波纹荡漾开去,引得围观者阵阵惊叹。

      阳光洒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衬得她愈发飘逸出尘。

      红绫在她手中时而如长虹贯日,时而如流水回旋,一招一式都暗合天地韵律,看得人目眩神迷。

      玄语那年三百岁,已拜入西王母座下两百多年。

      她常年以九天玄女的身份在三界行走,早见惯了大场面。被那么多双眼睛注视着,依旧自如。

      只是人群中有一道目光格外特别,让她想不注意都难。

      那目光并非令人不适的窥视,却让她莫名想要炸毛,故而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玄语微微蹙眉,借着旋转的间隙往人群中瞟了一眼。

      只见人群后方,一个青衣男子负手而立,身姿如松,卓然不群。

      隔着憧憧人影,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隐约看见他周身隐隐有光华流转。

      他脸上戴着半张面具,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

      “那是谁?”

      她心中暗想,却很快收回心神,专注于祭舞。

      玄鸟一族的祭典百年一次,由族中最出色的女子担任领舞。

      这支舞名为《玄鸟飞天》,共三十六式,每一式都要配合心法运转灵力,稍有差池便会前功尽弃。

      她从三个月前就开始准备,日日苦练,不敢有丝毫懈怠,如今已将每一个动作刻进骨子里。舞来行云流水,美不胜收。

      四周的喝彩声此起彼伏,她却充耳不闻,只专注于每一次旋转,挥袖。

      最后一式,她凌空跃起,红绫向四面铺开,如凤凰展翅。

      灵力从她体内喷薄而出,化作点点金光洒落,将整个祭台笼罩在一片璀璨的光芒中。

      满场喝彩,声震云霄。

      舞毕,玄语从祭台上飘然而落,红绫收拢,归于袖中。

      她的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微微急促,但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不枉她练了这么久,今日总算没有出差错。

      族人们纷纷围上来道贺,七嘴八舌地夸赞她,说她舞姿好看的,夸她灵力精纯,还有几个婶娘拉着她的手,想通过她把自家孩子介绍进玉山。

      她含笑回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人群外瞟去。

      戴着古怪面具的青衣男子不知何时已穿过人群,正朝她走来。

      人群被他气势所摄,自动向两旁让开。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向她走来,步履从容,如踏云端。

      二人间距离越来越近,她终于看清他的眼。

      是双极好看的眼睛,眼神却过于冰冷,仿佛这世间万物都不在他眼中。

      他身着青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发髻上插着一根碧玉簪,整个人仿佛从画中走出来一般。

      半张面具虽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却遮不住那通身的气度。

      玄语料想,这面具当是有模糊面容的作用,好叫他人完全无法窥探他真实面目的。

      只不知为何在她这里没起效果。

      她分明能看清他的眉眼,还有面部轮廓。

      四周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那就是半面仙君?果然名不虚传,气度非凡!”

      “他竟然也来参加玄鸟族祭典?这位可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

      “嘿嘿嘿,九天玄女主持祭祀之舞,有生之年可不常见!况且玄语仙子的容貌在仙界久有盛名,多的是人挤破脑袋想进来参观!”

      “说的有理!这位郎君恐怕也是九天玄女的爱慕者之一!”

      “可不是嘛,你没见他看玄女的眼神,那叫一个专注!”

      玄语听着这些话,脸上的热度又添了几分。

      她想移开视线,可那双眼睛仿佛有魔力一般,让她挪不开眼。

      青衣男子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她需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近处看,他露出的眉目更加精致,眉宇间那股清冷之气也更浓了些。

      可当他低头看她时,眼里却有笑意漾开,温柔得让人心悸。

      他将手中那朵赤红的花递到她眼前。

      花的形状奇特,花瓣如火焰般舒展,花心有一点金色,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玄语认出来了。

      是章莪山独有的火莲,千年才开一次花,珍贵无比。

      传说此花生于玉石之间,吸天地灵气,集日月精华,有固本培元之效,更能助人悟道突破。

      她只在典籍里见过图样,真品还是头一回见。

      “仙子舞姿无双,颜如舜华,吾心为之怦然。”

      他的声音清润如泉,一字一句落进她耳中,带着独特的韵味。

      “不知仙子可愿与吾登车同游?”

      玄语看着那朵花,又看向他的眼睛。

      她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他瞳孔里,小小的,却清晰无比。

      红衣如火,眉眼含笑。

      她想起自小定有婚事,实不该与陌生男子相处过近以免造成误会,犹豫了一下,当下便要拒绝。

      她四周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族中姊妹嬉笑着推了她一把:“去吧去吧,如此盛情邀请,岂有推拒之理!难得族中盛典,何必拘束自己!”

      “就是就是,人家千里迢迢来参加咱们祭典,这份心意难得!”

      “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有机会跟半面仙君同游的!”

      玄语被推得往前踉跄一步,正好撞进他怀里。

      玄语一惊,立马旋身退开,道了句:“抱歉。”

      半面仙君默默收回打算扶住她的手。

      宾客中也有些看不惯这位横空出世的半面仙君之人,当即出言嘲讽。

      “半面仙君了不起啊,不过一个徒有虚名的家伙罢了!”

      “藏头露尾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仙子快拒绝这个登徒浪子!”

      “最好把这臭不要脸的赶出去!”

      “玄语仙子是王母娘娘座下高徒,哪里看得上这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仙!”

      “等这位半面邀约被拒的消息传出去,我看他以后还怎么有脸嚣张!”

      玄语听得眉头微皱。

      这下可好,若是当众拒绝,这位仙君的脸面估计要挂不住了。

      她与人家无冤无仇,何必让人家下不来台。

      况且这人从祭典开始便安安静静站在后面,既不喧哗也不闹事,老实得很。

      玄语抬起头去看他的脸,发现他倒是稳得住,全然没听到那些庞杂的声音一般,面上毫无波澜。

      “仙子可愿?”他再次递出火莲。

      她抿了抿唇,伸手接过那朵花。

      他的手很暖,指尖擦过她的掌心时,带起一阵酥麻。

      这种感觉让玄语无所适从得很。

      在一片唏嘘声中,玄语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慌乱。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低头的那一刻,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玄语上了车与他同游一圈。

      他的云车很精致,通体用白玉雕成,四角挂着金铃,风吹过叮当作响,甚是悦耳。

      车内铺着柔软的锦垫,摆着小小的几案,上面放着各色灵果,个个灵气盎然。

      他们绕着玄鸟族地飞了一圈,从高空俯瞰,将整个族地尽收眼底。

      这位半面仙君同她讲自己游历时遇到的一些趣事,结合一些典故传说,讲得绘声绘色,引人入胜。

      他讲自己在东海见过一只老龟,壳上长了一棵桃树,每到春天便开满桃花。

      老龟驮着一背的桃花在海上游,远远看去像一座移动的花山。

      又讲自己在南疆遇到过一只九尾狐,偷了他的酒喝,醉得不省人事,尾巴一条条露出来,数了半天才确定是九尾。那狐狸醒后恼羞成怒,追着他跑了三座山。

      玄语起初还有些拘谨,渐渐地便放松下来,听得入神。

      这些事她只在游记里读过,不比从他嘴里说出来这般生动。

      待无人关注这里,她便让云车落地。

      他目光疑惑,玄语将那朵珍贵的花还给他,同他解释道:“我已有婚约在身,不便多留,就此告辞。”

      他接过花,默默地听着她说完,说了一句“我知道”,便没有再多言,只停在原地看着那抹红色身影流进山林中,轻快而自由。

      之后多年,二人不复再见。

      谁能想到再见是这么个光景。

      半面仙君讲完这段往事后,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仙子,可记起来了?”他轻声道。

      玄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侧过脸去。

      他这么一提,她当然记起来了。

      特别是火莲,还有他这双让人见之不忘的眼睛。

      可她故意道:“只记起来一点儿。”

      “也怪我当日不曾告知姓名。”毕樾微笑着拱手,温柔地看着她:“章莪山毕樾不请自来,还望仙子莫要怪罪。”

      玄语感觉自己被雷劈了一样,“你,你就是毕樾?!”

      “如假包换。”

      玄语感觉自己本体还在原地,魂却要被惊飞了。

      她想找青娥吐露自己的震惊,稳定震荡的心神,却发现她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玄语:“……”什么时候跑的?

      她转念一想,认不出未婚夫这种事,怎么能怪她,是他装得太好了!

      于是,她理直气壮问道:“上神当日为何不告知姓名?害我猜了好些年。”

      毕樾微微一笑:“那日之后,我本想来玉山拜访,谁知刚离开玄鸟族地,便感应到突破在即。突破之事耽搁不得,只得匆匆赶回章莪山闭关。这一闭便是这么多年,待我出关时,便遇到岳父上门算账了。”

      他说到“算账”两个字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玄语面庞一热,轻唾道:“谁是你岳父!”

      毕樾看着她,目光深邃:“你我婚约在身,来日方长,总有一日会是岳父。”

      玄语默然。

      好一个来日方长。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你早些年为何不来找我?婚约之事,你我早该当面商议。”

      毕樾苦笑:“我何尝不想?可每次想来,总被各种事务缠身,等我终于抽出空来,已是如今。”

      玄语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不也没去找他吗?

      算扯平了。

      毕樾却突然上前一步,离她更近了些。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认真而温柔:“玄语,那些传言,你可信?”

      玄语被他看得心跳加速,连忙后退一步:“什么传言?”

      “关于我与常怡的。”毕樾道,“你信吗?”

      玄语沉默片刻,才道:“我若信,当下就把你赶出去了。”

      当然,也不是完全不信,只是想再看看。

      毕樾唇角微微上扬。

      玄语却又道:“可我不信,不代表我不在意。上神,你我虽有婚约,却见面不多。那些传言是真是假,我无从分辨。我只问你一句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心中可有他人?”

      毕樾毫不犹豫:“没有。”

      “从前也没有?”

      毕樾沉默一瞬,才道:“从前……懵懂无知时曾有过些许心动,却非真心。得知她嫁姬轩时,我并未伤心,我便知道,我对她不过是年少时的几分错觉罢了。”

      玄语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坦然,没有半分闪躲。

      她活了三百多年,见过的人不少,是真是假,多少能分辨几分。

      他此刻的模样,不像是在说谎。

      可她还是不敢全信。

      她想起这些年流传甚广的传言,从前她还指望过他为了所谓心上人来找她退婚,可如今“心上人”另嫁,他难道真的毫不在乎?

      传言有鼻子有眼,它们不会因为他的几句话就消失。

      若他心里始终装着别人,叫她如何自处?

      毕樾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轻声道:“玄语,我知道你不信我。换作是我,也不会轻易相信。所以我不求你立刻信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给你看。”

      他顿了顿,又道:“你若愿意,我们慢慢来。你若不愿意……我也不会强求。婚约之事,你若有心退,我便去玄鸟族地说清,绝不让你为难。”

      玄语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她以为他会解释辩驳,或是用各种理由说服她。

      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说,你若不愿意,我便退婚。

      这样反而让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咬了咬唇,半晌才道:“上神,我需要时间。”

      毕樾点点头:“我等,多久都等。反正我活了几百年,不差这米粒大的小小几年。”

      玄语被他这句话逗得差点笑出来,连忙绷住脸。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欠揍,可偏偏又让她生不起气来。

      也许她该给他一个机会?

      “上神,请回吧。改日若有空,再来玉山坐坐。”

      毕樾点点头,知道这是她没有把话说死。

      玄语起身将他送到殿门处。

      “仙子,后会有期。”他拱了拱手,转身乘云而去,衣袂翩然。

      飘至院中,正要飞升之际,他回过头看她,“玄语仙子,说起来你还未曾见过我的真实面目?”

      玄语一怔,便见他摘下面具。

      面具后那张脸,让玄语微微失神。

      他收起面具,施施然行了一礼。

      “仙子……改日再会。”

      说罢,他飞身离去,几个纵横间不见了身影。

      玄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直到青娥从一旁露出头,指着她的脑袋,发出一阵惊呼,她才恍然抬手从发上取下一朵花。

      是那支火莲。

      不知何时,被他缩成拳头大小,簪在她发上。

      落入她手中后,流光散开,又恢复成了原来大小。

      她垂下眼帘,看着手中那朵火莲,花瓣如火,灼灼生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她想起之前青娥说过的话:“那位毕樾上神我见过几回,品貌皆是一流,修为在年轻一辈中更是出类拔萃。这样的人物,你舍得放手?”

      当时她说,舍得。

      可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捂住额头。

      生得这般好做什么,凭白叫人纠结。

      空中,有只青鸟扑棱着翅膀飞过,发出清脆的鸣叫。

      玄语抬起头看过去,轻轻叹了口气。

      转身回殿后,她将手中的火莲小心翼翼地插进窗边的花瓶里。

      先看看吧。

      看看他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俊俏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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