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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妈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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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
花从谦轻喃了一声,那声轻唤像是坠进黑暗中,半天也没有回应。他感觉身下是床,但肯定不是他的床,上头铺了层摸起来材质极好软褥,底下却硬的很、硌的慌。
他眼前黑暗一片、脑袋昏胀,勉强摸着黑支起了身子,却发现全身彷佛经历什么大劫大难后一般,酸痛的让他拧起了眉。而此时身边仍是半点响动也没有,静的令人发慌。
「……有人吗?」
好奇怪,花从谦想。他这是在哪儿?怎么什么也看不清?
忽然外头发出一阵响动,门被推了开来,一个含着泪的男声响起:「二公子您醒了!您真是吓死小的了,您快躺着歇会儿,小的这就去请郡主和将军来。」
说着那脚步声又哒哒地跑远了,花从谦脑子还在发着蒙,什么公子、郡主、将军的?这是演的哪一出,方才那人又是谁?
发昏的晕眩逐渐退去,记忆如潮水般涌了上来。是了,他原本不是正在回家的路上吗?今天是他的生日,他下课后顺道去蛋糕店买了个蛋糕,然后……
一阵错杂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听起来像好几个人的声音,来的大概就是什么郡主将军了。
几个影子影影绰绰的立在他面前,一个缓和平稳的女声率先开了口:「谦儿,身子好些了吗?有没有哪里还不舒服的?」
女人的语气里没有太多的焦心和柔情,房间里又漆黑一片、看不清东西。花从谦只能猜着这个女人大概就是郡主,但听她的语气,却又有些拿不准这人与他是个什么干系,只得斟酌着道:「好多了,谢谢郡主。就是房里有些暗,我看不清,能帮我开灯……点上烛火吗?」
空气默了一瞬,不知是谁偷偷抽了一口气。花从谦听的心中一乱,难不成猜错了?这人不是郡主?
那个女声又响起:「让孙医官再……不,去请彭太医来,从谦看不见了。」
花从谦觉得那个郡主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要只说冷又不够精确,她话音里头带着几分估量和惋惜,更多的是耐心渐失的厌烦。
花从谦能隐约看到还有其他人影,但没有任何人说话,彷佛连虚伪的关心都是多余似地,好几个人就这么干坐在他房里,任由房里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他现在也弄不清是怎么个回事,多说多错,花从谦倒也乐得轻松,思绪又远去。
他刚才的确是提了个蛋糕,还是母亲和小妹最喜欢的蓝莓味儿。他站在人行道等着过马路,忽然听到一阵骚动和惊叫,刚转头,便见一辆黑车按着喇叭、白色的头灯刺的他眩目,失控的朝他撞来。
他感觉自己飞了起来、又快速的坠在某处。那一切不过转瞬的事情,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只觉得全身疼的散架、又像一点感觉也没有。黏稠的血液糊住他的眼睫,脑袋嗡嗡的发晕,他忽然累得不行,想好好的睡上一会儿,眼皮渐渐沈了下来,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可能死了,花从谦想,原来是这样。
彭太医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给他做了些检查,说他是磕碰到脑袋影响了眼睛,一二来月就能完全恢复,让郡主将军不用担心。
房里的几人又寒暄了什么,花从谦没有听清。他愣愣地望着虚无的黑,心想,他死了妈妈肯定很伤心,小妹又该怎么办呢?他抛下她们,到了这个不知何处的地方,连句平安都报不了,她们该有多难熬?
「二哥怎么哭了?哪儿还不舒服吗?」粗砺的指腹擦过他的眼角,又是一个没听过的声音。
他哭了吗?他是该哭。他想回家,想抱着母亲和妹妹,而不是莫名被跩到这个地方,在这里陪这群不知所云的人逢场作戏。
花从谦忽然来了气,抬手拂开了那只帮他擦泪的手:「别碰我。」
房里又陷入了诡异的寂静。花从谦隐约感觉方才帮他擦泪的人似乎被惹怒了、却没有多说什么退了开来,彭太医也识相的告了辞,郡主说了句让他好好休息,一群人又呼啦啦的离开了他的房间。
花从谦低着头,眼泪又止不住地一串串落了下来。他想着家人、心里本来就难受的紧,这里的人还对他又坏又冷淡。花从谦本来就是惯会看人脸色的,一点恶意都能尝出味来。
他儿时家境一般,却硬是被父母塞进了私校,同学们视他如无物,或将他当作寻开心的玩意儿,那些肆意的嘲弄与轻鄙的目光,早已浸透他年少的岁月,将他固化成一个沉默而透明的影子。
尔后他渐渐学会了在那些锦绣堆里周旋,甚至能于人前撑起几分浑然天成的骄矜贵气,恰如一幅笔法精湛的描金屏风,暂时掩去了內里的荒芜。可每当席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或是一道轻蔑的余光掠过,那屏风便应声碎裂,将他打回原形
——骨子里,他仍是那个需看人眼色、任人评说的赝品,连魂魄都浸透了自卑自贱的凉意。
他方才能感受到替他抹泪的那人语气中带着轻视和鄙薄,那只手像一鞭子抽在他的脸上,火辣辣烧得慌,连那声关心都尖锐地令他难堪。
原本花从谦只是默默地垂泪,可愈想他就愈委屈,眼泪也愈发不可收拾,没过一会儿就开始低低地呜咽起来。
「怎么三年不见,二哥变得这么爱哭鼻子了?」
方才帮他擦泪的男声冷不防在他耳边响起,花从谦没想到屋子里还有人,被吓得狠狠地抖了一下;又想到刚才自己哭了好半天还呜咽出声,顿时又觉得脸热不已,恨不得找个洞把自己埋起来躲上一躲。
花从烈看着床上的美人抖了一抖停了呜咽,脸上还挂着几滴泪珠,不知想到什么,两颊和耳尖都泛起了嫣红。
床上的美人呆呆的愣了半晌,花从烈还头一次见着他这幅模样,一时竟看的有些痴了。他这二哥生的一身美人皮骨,偏是心高气傲又蠢笨如猪、不识时务又自命不凡。
头几次见他的人,还会因皮相对他退让,待察觉他那漂亮脑袋里装的尽是些蠢笨如猪的念头,再好的颜色也只会让人徒生厌恶。
「……你是谁?」
花从谦向来是拿腔拿调,摆个好大的架子,此刻委委屈屈软着声的样子花从烈还是第一次见。这个模样的二哥实在太稀奇了,以至于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二哥这是失忆了。
二哥不仅瞎了还失忆了,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
「我是从烈,花从烈,二哥不记得我了?那三哥还记得郡主和将军吗?记得大哥吗?」花从烈下意识放轻了语调,像是哄骗幼童的软语。话一出口,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花从烈?郡主和将军?大哥?好耳熟……等等,这不就是他前几日看的、男二和他撞名的小说吗?
不会吧……该不会……
「我是叫……花从谦?」花从谦抖着唇,颤颤问道。
「看来二哥没忘记自己的名字,」花从烈声音里头带了点真心实意的笑意。花从谦只觉得脑子都要炸了,真不知道这人在高兴什么。
前几日花从谦看了个没营养的网路小说,发现自己碰巧和里头的白莲花圣母男二撞了名。故事就是俗套的古代团宠文,不过宠的可不是他,故事里的花从谦就是个衬托主角受的假万人迷。
一开始人人瞻仰他的美貌,将他众星捧月的拱上天去,后来主角受一出场他便如敝屣一般被丢到一旁,唯一的作用只剩下衬托主角受的智慧与良善。
如果只是这样,花从谦也不至于要炸。主要是这个男二特别爱作死,得不到关注后就逐渐癫狂,最后发了疯去刺杀主角受,落得一个人彘的下场,真是要多惨有多惨,花从谦光是想着就头皮发麻。
「二哥记得自己为什么受伤吗?」那头花从烈见他又走神发愣,便又开口,想试探他还记得多少。
「不记得了,我怎么了?」青年不自觉地委委屈屈的撇着嘴:「我全身都很疼。」
「二哥要去西郊的书院伴读,途中被劫匪栏了车。那群狗奴才办事不利,二哥跌下山受了重伤,这才磕碰到了头。」
居然是这个节点,花从谦松了口气。这是故事前期的剧情,配角第一次与主角们碰上的时间,看来一切都还来得及。
不要惹人厌就好了,他想。他以前能做好,现在也行的,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着气。
花从烈说着话,一边毫不见外的坐到了花从谦床榻上,又侧头看他的反应。花从谦这人自命清高,觉得人人都迷恋他的美貌、还想占他的便宜,别说是坐他床榻边,就是拿他的瓷杯喝水他都要跳脚的。
要是花从谦是装的失忆,看他坐到床上怎么也得忍不住做点反应。真要是装的,他这蠢哥哥还没那么大的本事,能骗过他的眼睛。
花从谦脑子里还在挖着关于花从烈的剧情,此刻他只恨自己看的不走心,只能记得这小说大致上的起承转合,再细的又是一点印象也没了。
他感觉他这便宜三弟又凑近了几步,然后床榻陷了下去,看样子是坐在了他身边。花从谦想着,方才所有人都离开了,偏就这三弟留了下来,还坐到床榻边和他说话,那他们以前的感情大抵还是不错的。
想着,花从谦又有了些信心,转过身对着眼前模糊的黑影,一双手慢慢在空中摸索着,最后抓住了花从烈的手臂。
花从烈的身体明显僵住了,这微小的反应瞬间点燃了花从谦的恐慌。难道这点心思谄媚得过于明显?他素来不擅长腆着脸讨好人,此刻汹涌的自卑感将他淹没,脸颊烧得通红。他狼狈地松开手,彷佛那手臂烫手,只敢改去拽那片宽大的袖口,寻求一点微薄的安全感。
他混乱地想起,从前和那些富家子往来,总是他们先主动抓住他、搂住他,将他拉入他们的圈子。而他需要做的,只是顺从地接话,再在合适的时机露出笑容,他们便会感到愉悦。
他以为他对讨好那些富家子的方法早就烂熟于心,能轻易玩弄掌心之间,事到如今却悲惨的发现主动去示好竟是如此赤裸和廉价,而他仍旧什么也不会。
花从谦有些垂头丧气,但转念又想,原著里的花从谦可是被写成一副好皮囊,笑起来肯定比他更好使,虽然只是个假万人迷,但这个Buff多少还是有些用处吧?
于是凭着本能,他又努力地勾出那种他自己都不晓得的、含情带怯的笑。
「二哥,你这是在做什么?」花从烈嗓子被火烧的有些哑,沈了几分。怎么三年不见,这失忆的二哥不仅又乖又软,还学会勾栏里狐媚子勾人的手段了?
要是知道这人失忆后是这副模样,当初他就该给他脑袋后面来几下,省得让花从谦顶着这副好皮囊到处装模作样。
这头的花从谦听他这么问,却吓的一缩,手也怯懦的收了回来搅在一起,以为自己做了大错,没注意花从烈揽着他的手收紧了几分。
他想着自己哪里犯了浑、铸了错,他过去惯会看人眼色,可眼前一片漆黑和男人的沉默都让他心慌。花从谦翻来覆去的想,这招不该有错的啊,急得他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忽然花从谦又想到,他来这里还看不清东西,也不知道原主是扁是圆。虽然小说里说他如仙人下凡如何貌美,但按身边人的态度又不似如此。
一思及此,花从谦心中大骇,带着哭腔嗫嚅着,着急又委屈的问身边人:「从、从烈,我是不是很丑?」
七皇子一踏进屋,看到的便是花从烈将一美人几乎揽在怀中。怀中的恍若天仙的美人梨花带雨地提着哭腔,讨好的凑近花从烈,还在问他自己是不是长得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