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一章 一丝风 风乍起,吹 ...

  •   行过两日,便到了通往京城的官道路口。这两日下来,摄于法里路威名,再也没有宵小之辈前来骚扰。
      “阿布罗狄师弟已带我的拜帖挨个儿去拜访了前方的绿林好汉,将军尽管放心去吧。在下不得不在此别过了。”在此处路口,往东便是京城,往西,绕路两日方才到得常州地界。
      “为了小弟这些事,已耽搁盟主多日。现今已到天子脚下,燕赵之地虽民风彪悍,但建威营驻地料也不会有什么大事。盟主尽管放心,只是如此耽搁,阿布罗狄大侠不知能否赶上盟主一行?”苏兰特问道。
      “将军放心。会盟之日尚有五日,师弟快马兼程,应当能及时赶到。”
      “如此,不敢再耽搁盟主了。小弟就此作别。”
      米罗看着那一行人渐行渐远,心中一片惆怅。忽然间那车窗帘子掀起,一只玉手伸出窗外,似乎挥了两下,但立即被捉了回去,帘子又遮得严严实实的了。米罗不由自主地纵马向那边赶了两步。忽听身后一声娇斥:
      “小师叔!”
      米罗一惊,转头发现莎尔娜正在身后,满脸怒容地盯着自己。这几日,他为樊美惠的事忧伤感慨,倒是暂时忘却了莎尔娜。但莎尔娜看他为了别人神思恍惚心中却不是滋味,连阎绍主动献殷勤也不愿搭理了。
      “该出发了!”莎尔娜硬邦邦丢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
      “莎尔娜……”米罗本想追上去,却蓦然发现一旁的卡妙正抿着嘴憋笑,顿时一股无名火起,“你笑什么?”他问。
      卡妙忙正色道:“米罗少侠今日离英姿飒爽,又多了一丝的婉约多情,更是丰神俊秀,让人心动神驰……”
      “你到底要说什么?”米罗不耐烦地打断他。
      卡妙已翻身上马,“少侠要保重身体。他们走远了。”说罢他双腿一夹,坐骑风一般冲了出去。

      “常山临代郡,亭障绕黄河。”
      又走了两日,一行人已达常州地界,只见一条大河浩浩荡荡分开巍峨高山,目之所及苍翠欲滴。山风自峡谷吹来,掠过波光粼粼的河面,将众人身上酷暑的烦热疲乏一扫而空。
      “再过半日就到常山郡了。”法里路对众人道:“想必务明道长与山副镖头早已到达悦来客栈了,说不定阿布罗狄师弟和德里密也已到达。我们便在此地稍作休整,然后一鼓作气在天黑前进城。”
      他们所在正是一处开阔地,河水缓缓淌过,几只鸭子悠然地浮在水上。莎尔娜和艾尔扎克找出干粮锅釜。阎绍同两位师兄一起到山林中捡拾柴火。卡妙拿了一个水囊去河边取水。只有米罗,看着莎尔娜的背影发呆,脑中想着如何与她解释。
      “米罗,”法里路皱着眉头吩咐:“去把行囊取下,带马匹吃草喝水。”
      “……我一个人?”他瞅了一眼,加上驮行李的、轮换的马匹一共有十四匹马,他忙完恐怕连饭都没得吃了。
      看他委屈的眼神,莎尔娜终于还是不忍心,“我来帮你吧。”她将锅支好,将水面交给冰河,便向自己的小母马走去。
      米罗牵着两匹马,故意走得远了些,回头看看莎尔娜果然跟了过来。
      “莎尔娜,”他放开马缰绳,向莎尔娜走了两步。
      “你不用说,你什么也不用说。”莎尔娜把马牵到河边饮水。
      什么都不用说?米罗想,那是指你相信我,不用说你便知道我的心意呢?还是不相信我,不再想听我说呢?他觉得莎尔娜虽然对自己深情似海,但还没有达到能心意相通的地步。而他自己,也自认为不了解女孩子的内心,否则,他又怎会问出这个问题呢?他呆呆地跟着莎尔娜走了几步,左思右想,终于还是觉得机会来之不易,怎么着他也该把自己所思所想讲出来,不管对方是否明白,至少也该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意。
      正思考间,莎尔娜又拉了三匹马过来。
      他鼓足勇气迎上去,“不管你想不想听,莎尔娜,给我个机会,让我解释。”
      “……”
      “无论是樊姑娘也好,许小姐也罢,我只当她们是姐妹,是知音,是朋友。我和樊姑娘在一起,无非就是讨论些琴棋书画,有时她也帮我参谋……谋划一下,怎样跟大哥说……咱俩的事……”他让美惠帮他选送莎尔娜的礼物之类的事,是如何不会说出口的,“这便像兄妹间的来往一般……樊姑娘要入宫选秀女了,我们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再见……还有许小姐……我承认,许小姐长得美,我,我对她,是有好感……但她是朱利安的未婚妻,这我很早就知道,所谓‘朋友妻不可欺’这点儿我是知道的。莎尔娜,至少,这点儿上你应该相信我……”
      “哼,……”莎尔娜拴好三匹马,扭头又走了。
      “莎尔娜,只有对你,我才是,才是,那种……我想和你在一起……”
      莎尔娜停下手中的活儿,眼中含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长叹一口气。
      “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你让冰河拿给我的衣裳我收到了,我舍不得穿,但我一直随身带着,我……”
      “前面可是法里路盟主?”突然一声呼喝,直如平地里响起一声惊雷。正在思忖接下来行动的法里路一个机灵抬起头,看到几匹快马由远及近。当前一骑,马背上是个高塔样的魁梧汉子,正举着蒲扇样的大手向他挥舞。他年纪约莫三四十岁,面貌丑陋,皮肤黝黑,头上几根花白头发挽成一个小髻,像极了漠北蛮人,但身上服饰却是汉人无疑。
      “卡西欧士掌门!”法里路大笑着迎上去。
      卡西欧士跳下马来,热情地与法里路拥抱。
      “艾尔扎克,快过来,见过卡西欧士伯伯。这位伯伯可是大名鼎鼎的王屋派掌门人!”他又向稍远处的米罗、卡妙、莎尔娜三人招招手,示意过来见礼。
      卡西欧士的弟子们也纷纷下马行礼。
      “兄台也是要去矫云庄的么?”法里路问。
      “那是自然。”卡西欧士声如洪钟,“兄弟我上次没空去泰山,听回来的弟子们说起此事,真真把我气炸了。在定州地界,竟然发生了如此惨无人道的事情!这不,与马帮的事儿一解决完,我就去了趟阎家堡。他妈的狗官竟然结案了,我原本想去泰安,与盟主一齐赴约,走到半路就听说盟主启程了,于是兜了一个圈子,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哈哈,哈哈哈……”
      法里路看到远处张国泰和吴彪抱了柴火回来,便招呼他俩过来见礼,“国泰,吴彪,这位是我经常提起的那位王屋派掌门卡西欧士……哎,怎么只有你们俩回来?”
      俩人和卡西欧士见礼后方回答:“阎绍去打猎了,林子里兔子多,可以烤肉吃。”
      法里路心里不悦,现在急着赶路,简单吃点儿干粮就行了。即便打了兔子,又哪有时间细细烤来吃?但在外人面前他又不好发作。
      米罗还有很多话想对莎尔娜说,但莎尔娜已骑上她那匹母马,朝王屋派众人缓缓而去,他也只好上马,跟在莎尔娜一侧,“好莎尔娜,给我个机会,既然已经跟大哥挑明,那我今生非你……啊!!!!”他□□坐骑突然一声长嘶,疯了一样向前狂奔而去。米罗赶紧抓住缰绳,想要控制住它,奈何它狂癫狂奔,几乎要将他扬下马去,他只能用尽全身气力伏在马背上,双腿紧紧压住马腹,但这却似乎令马儿更加疯狂。
      “米罗!”小母马也受了惊,不安地跑开。莎尔娜眼睁睁看着米罗的马向前狂奔,大叫一声:“啊!”
      刚放下水囊准备见客的卡妙就在二人之前十几米远,没想到米罗的马突然不受控制地向他奔来,他像吓傻了一样瞪大双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剧变就发生在一瞬间,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只有法里路大喝一声,“卡妙,小心!”本能施展轻功飞驰而去,无奈距离太远。
      眼看卡妙就要丧生在马蹄之下了,只听“嘭”一声,那匹疯马横着身子飞了出去。
      卡妙还站在原地,瞪大眼睛看向刚才那匹马冲来的方向。
      法里路放下右掌,只觉胸口一阵撕裂的疼痛。刚才事出紧急,他使出“心宿神功”,几乎用了全部的功力才能在这么远的距离击飞疯马,但一击之下,旧伤又隐隐作痛起来。
      莎尔娜跳下马,向米罗飞奔而去,“米罗……”她几乎哭出声来。
      那电光石火的一瞬间,马背上的米罗和马一起横飞出去。他感到一阵排山倒海的掌风袭来,好在他反应奇快,双手在马背上一按,飞跃到半空之中,只可惜那掌风太过霸道,他在半空被一股大力推翻,无处着力,原本应清俊异常的翻身鹞子顿时变成了一只啃泥的死狗飞到了河边,惊起一群野鸭。
      “卡妙贤弟,你没事吧?”法里路强行压下身上的不适,赶过去慰问卡妙。
      卡妙垂下眼睛摇摇头,依旧一句话不说。
      “米罗……”法里路又看向被自己击飞的米罗,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米罗哼哼唧唧地爬起来,但一看到莎尔娜哭得梨花带雨,马上跳起来说自己没事。然而下一刻他却大叫一声撇开了莎尔娜冲向河边的泥地。
      那匹漂亮的枣红色骏马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啊!啊!”米罗跪在它身边,悲愤到无以复加,那是他重金买来的千里良驹,由自己亲自养大的,已经伴随他五个春秋。这匹马只听他一个人的话,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话他只说给它听。它不仅仅是一匹坐骑,它更像是美惠一样的知音良友。然而现在,它却被人在自己面前给一掌打死了,“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打死它?”他几乎向法里路咆哮着质问。
      法里路皱着眉头看向弟弟,“不过是一匹畜生。人没伤着就好,否则你作为它的主人责无旁贷。”
      “什么叫‘一匹畜生’?它只是生病了,受了惊吓。他为什么不能躲开?!”他指着卡妙大吼,“他是死人么?”
      “住口!”法里路眼见弟弟越来越不像话,斥道:“这一切还不是因为你没有管好自己的坐骑!你去那边思过,今天中午不许吃饭!”
      “师父,……”莎尔娜看向法里路,满眼哀求。
      王屋派一众人看到这边的变故,也不好说什么。
      卡妙看着这场闹剧一言不发,冷漠得像是一个局外人。
      “师父,这里……”在一片喧闹中,一个怯怯的声音插进来。
      法里路转身,看到阎绍拎着两只大肥兔的耳朵站在不远处。兔子垂着四肢,显然是死了。他没好气地瞪了弟子一眼,对卡西欧士说道:“让仁兄见笑了,没事了没事了。”
      艾尔扎克小心地凑近“生人勿近”的卡妙,低声慰问:“卡妙先生,没伤到吧?”
      卡妙摇摇头,走开了。
      吴彪和张国泰把他拉到一边,小声道:“他大概是吓到了,你多陪他说说话。”
      艾尔扎克点点头,又小心地凑到卡妙身边了。
      一行人草草吃完午饭,便结伴向常山进发。经过这次变故,一路上也无多话。只有米罗骑着一匹原本驮行李的老马,远远跟在后头。法里路也不去睬他,莎尔娜担心,看看师父铁青的脸色,却又不敢凑过去。
      “我去吧,师姐。”阎绍看到莎尔娜左右为难的窘境,忙上前说:“作为师侄我也该关心一下小师叔。”
      莎尔娜感激地望向他,“谢谢你,阎绍。”她小声说。
      “别这样说,师姐。”他驱赶马匹靠近她,“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说罢,他不等莎尔娜回应,勒住马等待米罗。
      法里路在前边与卡西欧士谈论,没有注意到后方发生的事。
      阎绍驱马到米罗身侧,温言道:“小师叔,师姐很担心你。”
      米罗垂着头,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你不要太伤心了,我们都明白,那匹马对你意义重大。”阎绍继续安慰道:“师父他老人家……也是知道的。我想如果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师父处理的方法一定温柔一些,至少……可能会争取点时间,让小师叔有机会处理……但是,卡妙贤弟不一样。他是客人,还是贵客……”
      “呸!”一听到卡妙的名字,米罗气就不打一处来,“什么贵客?他那一点儿比我们贵?他的命更值钱么?”
      阎绍忙打手势让他声音小些,一边焦急地看看前方,米罗刚才的“狂言”有没有被师父或卡妙听了去?“小师叔,我不是这个意思。卡妙他……他毕竟武功不怎么样,万一在我们这里出了事儿,师父不好交待。”
      “你怎么知道他武功不行?他腰里整天带把剑,是个摆设是不是?”
      “好好好,咱们不说这个。”阎绍又试图从另一个角度安慰他,“师姐她很担心你,心都要碎了。”
      米罗一听心立马软了下来,但阎绍又继续说下去。
      “无论是你伤心还是卡妙贤弟受伤,她都会很伤心……”
      “她会为卡妙那家伙伤心?”
      “啊,对。所以,小师叔,你想想他若是受伤……看在师姐面上……小师叔?”
      米罗双腿一夹,那匹马打着鼻喷向前赶去。
      在他们前方不远处,莎尔娜正好走在卡妙身旁。为了缓解紧张和尴尬,她勉强笑着问卡妙:“现在感觉好点儿了吧?”

      夏日天长,等法里路一行人赶到常州城时,太阳早已落山,城门也即将要关闭了。
      “还好,还好,总算赶上了。”艾尔扎克拍着胸脯,长舒一口气。
      夜色已然降临,漫天的星子在蓝黑的幕布上若隐若现,西方的金星发出璀璨的光芒。
      卡妙催动坐骑,与臭着一张脸的米罗拉开距离。张国泰和吴彪谈论着明天的计划。莎尔娜低头不语,阎绍在想方设法逗她开心。法里路看在眼里,长叹一口气,胸口又传来了一阵裂痛,看来是旧伤复发,诊治这么长时间却依然不能催动全部内力,那么与伊奥一战恐怕……想到这里,他不免心灰意冷。
      与阿布罗狄约定的是在在城中最大的悦来客栈相见。这悦来客栈不比别的乡野小客栈,端的是整齐气派。前面是酒楼,接待四方来客,后面院内周遭三层阁楼,分为天、地、人三号,各有十余间客房。客房前院内可存放行李,客房后院还有马槽供牲口歇脚。
      法里路看到务明和阿布罗狄两人站在门口正在谈论什么,远远看到自己,忙迎了上来。
      “无量寿佛!盟主可算到了!”务明迎了上来打了个稽首,“再晚些连客房都没有了。”
      “劳道长相迎,实在是折煞我等。”法里路忙跳下马来。
      务明和卡西欧士也曾有过一面之缘,双方一齐见礼。
      “怎么?住店的人很多么?”法里路问。
      “可不是?幸好贫道和山副镖头早来一步包下了客房,否则咱们就该去乡野庙宇求宿了。”
      “是啊,没想到这么多人呢。”务明向后看了一眼王屋派的弟子,“恐怕咱们也得挤挤了。”
      “不劳道长费心。”卡西欧士说:“咱们王屋派弟子早几日已在这里定下了客房,就在后面人字号房间。”
      正说着,一行武人打扮的客人骂骂咧咧从客栈走出,后面跟着赔不是的小二。
      “对不住了,还请改天再来。”
      “这些都是去矫云庄的。”务明说。
      “矫家邀请了这么多人吗?”法里路问。他并不认识那帮人,看作风行事也不像是江湖上的名宿高人。
      “我看未必,恐怕是有些人想要浑水摸鱼吧?”卡西欧士回道。
      正谈论间,门外角落里有人唱起了落子,远方立即有人和了起来。
      “丐帮也来了?”法里路向那边看去。不止是丐帮,大路两侧三三两两找客栈的、买东西的、闲聊的大多数都是江湖人士。“咦,山副镖头呢?”
      “来了几位老相识,他前去拜望了。说起来盟主和卡西欧士掌门大约也知道,一位是铁掌帮的大公子王有才,另一位是昆仑派的二当家柏顿。柏二当家的本来到了矫云庄,又被王大公子约了来这边投宿,明日好一同去庄上拜望。”
      一行人将行李卸在院中,吩咐将马喂上好料。正打算各自回房间安顿,却突然听到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那不是法里路盟主吗?”
      众人抬头一看,只见两名女子从三楼天字号的房中走出,正扶着栏杆向下看来。年纪略大的女子一袭紫衣,看上去三十岁上下,头发高高挽起,像个道姑一样束在头顶,模样却甚是周正,眉宇间自信从容。在她旁边,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穿一件茉莉白鹅黄印花裙,月白色轻披风,容颜明艳,形容俏皮。
      法里路抱拳道:“苏女侠,我们又见面了。别来无恙!”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二人已从三楼翩然而下,身姿极是优美,端的是好轻功。
      “盟主,自泰山一别,愈见清健了。”紫衣女子说道。
      “这位是峨眉派静慈师太座前大弟子苏白苏女侠,”法里路向卡西欧士介绍,“掌门听说过吧?”
      “如雷贯耳!”卡西欧士答道:“尊师一向可好?”
      “劳您挂念!师父年事已高,但身体无恙,每日练功打坐,逍遥自在。”
      “至于我等这些人,苏女侠都还记得吧?”
      苏白与务明等人一一见礼问好,那穿黄白衣衫的小姑娘也跟在她身后一一见礼,但到阿布罗狄跟前时,却扭开了头一副小女儿扭捏之态。
      “这是我师妹姚凝之。咳咳,”苏白不悦地咳了两声,姚凝之才拱了拱手,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地问了声好。苏白忙把话岔开,“还有一个师妹,长途而来,身体略有不适。”
      “苏女侠刚回峨眉就又千里迢迢来常州了吧?”法里路在心中估计了一下她来回的行程。
      “那倒没有。”苏白回答:“前次在泰山,矫大公子已向峨眉派提出邀请,我飞鸽传书于家师后回了趟江南老家,等矫家定下日子后便往常州而来,正好遇上家师派遣两位师妹前来通知,便约定好在此见面。我在常州已有三日,两位师妹刚刚到来。我们正打算明日一早去矫云庄,未曾想正遇到盟主。”
      正说话见,客栈掌柜的跑进院中,“诸位诸位,”他提高嗓门喊道:“凡是要去矫云庄的客人,都请去天福酒楼赴宴,矫家四公子在那里设宴为诸位洗尘。诸位在本客栈内的房钱饭费,矫家也一并结了。”
      一时间,客人们都走出房间议论纷纷。
      法里路等人忙回自己客房放下行李,换下行装,准备赴宴。
      原来客房大都是两人一间,因为客多房少,诸人也就不能讲究。务明和山峻订房间时,只给法里路和莎尔娜订了单间上房,其余人等都是两人一间,有事也好照应。
      法里路换好行装,不见山峻回来,便问务明:“道长,山兄他去了哪里?”
      正说话见,从前面摇摇摆摆进来了一行人,当头的正是山峻。
      “盟主,我回来了。”他大喊一声,惹得其他客人面生不悦。不过看他满脸喜色,不像分别时那般沮丧恼怒,法里路倒也宽心,“山兄你可回来了。矫家四公子在天福酒楼设宴……”他突然看到山峻旁边和他一同进来的年轻人,登时愣住了。
      那年轻人一袭玉白色绣金团花剑袖圆领袍,身披银白色镶边斗篷。长身玉立,丰神俊雅,两只龙足临四海,一双凤目睨八荒。分明是潜龙游四野,又道是紫薇降凡间。
      法里路一时呆住,竟忘了下面的话。
      “啊,你……”突然一声惊呼自他身后传来。法里路这才回过神来,他转身看到卡妙已换好衣裳走出,却在见到那位年轻公子时失了一瞬间的神。
      “你们认识?”法里路奇道。
      “啊,不,”卡妙恢复了一贯的神态,“像这位公子这样气度不凡的人卡妙之前无缘结识,但不得不赞叹世间竟有如此的人物!”
      “嘁。”从他身边经过的米罗对他的阿谀之辞表示不屑,“这位公子,敢问尊姓大名?”
      “俺刚才正要为诸位引见。这位是贾龙贾公子……”山峻终于插上了话。
      “在下姓贾,单名一个‘龙’字,祖上薄有家产,喜好结交豪杰,此时听说盟主和矫云庄发帖,遍请江湖朋友与会,于是便忝着脸前来,想看看有没有可以效劳的地方。”他话虽说的恭谦,眉眼间却依旧一股傲然的神色。
      “贾公子过谦了。”
      山峻又为其他人挨个引见。此次贾龙带了四位朋友:一脸诚恳的艾俄洛斯,据说是位神射手;身材精瘦的青年斯多,来自东北长白山一带,有契丹人血统;而上了年纪的陈寒山,看上去像个教书的学究;还有身材健硕的周昆,是贾家的家生子,从小和贾龙一起玩耍学习的。
      “哎?老弟你不是和铁掌帮的王少侠在一起吗?”务明问道。
      “啊,铁掌帮住在城中另一处客栈,刚才已先我们一步去了天福酒楼。我和贾公子是特地来找你们的。”
      “既如此,那我们便同去吧!”法里路让莎尔娜和阿布罗狄去请苏白和卡西欧士两班人,大伙一齐热热闹闹去往天福酒楼。
      莎尔娜挤在人群中,偷偷地瞄了眼米罗,见他还情绪低落,气呼呼地瞪着卡妙的背影,本想上前安慰他几句,又怕被师父或其他人瞧了去,扭头看到阎绍换上了另一件旧衣裳,于是靠过去,低声问道:“师弟,怎么没有换衣裳?是衣裳不合身吗?”
      “啊,不不不,”阎绍忙回道:“师姐……”他吞吞吐吐地说:“我觉得,在矫家和武林前辈们面前……穿太好,不太好……”
      莎尔娜冰雪聪明,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众人来矫云庄是来帮他的,他怎么能太过光鲜亮丽呢?
      “师姐,”他又小声说:“我有个不知好歹的想法,希望师姐千万别生气。”
      莎尔娜看着他,“你说,我不生气就是。”
      “卡妙贤弟带的衣裳不多,替换不便。他是咱们的贵客,又跟着师父千里迢迢跑来跑去。最重要的是,刚刚……小师叔他……嗯,你看,能不能先把这件新衣服送给他……”
      “你说的对,还是你想的周到,就依你的意思罢。待回到泰山,我再多做几件衣衫给你。”莎尔娜忽然不好意思起来,“那件事,还请你与卡妙好好说说,让他……不要怪……小师叔……”
      “师姐放心。我与他一间客房,晚上回去定然好好开解。”
      法里路与贾龙一路上谈笑风生,从江湖轶事到多年前的那场浩劫,从各派渊源,到青城派和华山派的过节,甚至是市民生计、倭寇蛮夷,贾龙谈来都是头头是道。短短一条路,法里路已为贾龙的学识风度所折服,更想与他进一步结交。可没等他开口,便远远看到繁华路口上那幢张灯结彩装饰华丽的酒楼。
      “喏,到了。”山峻指着那酒楼道:“门口那是矫四公子么?”
      远远的他们望见一儒生打扮的青年,正站在门口与掌柜的攀谈,一面向这边张望。
      矫老太爷一共五子四女。长子矫世,性格沉稳,自老爷子退隐后便由他接手了家族生意,打理得风生水起。次子幼年夭折。三子矫盛,性格莽撞,觉得在家中颇受束缚,于是独自跑去荆襄一带拜师,倒学得一身好武艺,惯好打抱不平,颇有侠名。四子便是这矫平,因身体较弱,习武不好,便改学文,倒也考取了秀才。原本还有五子矫太,婚后不就却突染恶疾撒手人寰,独留下一位美貌娇妻独守空房。长女碧云,与丈夫琴瑟和弦,一对璧人,可惜在当年那场浩劫中双双殒命。次女碧霞,远嫁天山,山高路远通信不畅。三女碧雪,与全真派苏家弟子康景煜喜结良缘,不知此次有没有回家。幼女碧霖,最受父母宠爱,一直在矫老太爷身边,夫君也是镖局中的一名后生镖师邓错。
      矫平已经看到他们向这边走来,“山副镖头,来的可是武林盟主法里路掌门么?”
      山峻答道:“正是法里路掌门和师弟以及高徒们。此外还有贾龙公子一行、王屋派卡西欧士掌门及其弟子们、峨眉派苏女侠和姚姑娘、清风观务明道长及区区在下。”
      矫平来到他们面前,长揖到地,“小子矫平,奉家父之命在此迎候诸位英雄。诸位英雄义薄云天,千里迢迢而来,愿为矫阎两家主持公道,实在让我两家感激不尽……”
      “哎,”卡西欧士心直口快,反驳道:“我们来此是为阎家血案一事。自从大浩劫以来,武林中相安无事,如此令人发指的血案,真是人神共愤!矫家既能出头为阎家讨回公道,我等岂能不来助一臂之力?矫四公子不必多言了。”他言下之意,大家都是为阎家的事而来,和矫家一样想为此事尽一份力。
      “是了,是了。”矫平用扇子打了打脑袋,“这位仁兄所言甚是。诸位能来矫云庄共商此事,令寒舍蓬荜生辉。家父能邀请到这么多英雄豪杰赴会,幸何如哉……”
      众人皆是江湖上粗鲁豪放的侠士,做事直爽痛快,却不想在江湖上颇富盛名的矫家出了这么个书袋子。听他絮絮叨叨,众人心中颇不耐烦,怎奈对方做东,又不好发作。
      “四公子言重,”正在众人不胜其烦时,贾龙出言打断他的话,“能来此赴宴才是我等荣幸。长途赶来,确实饿了,在下已食指大动,”他对其他人使了个眼色,便往里走,“多谢四公子款待。”
      “啊……”矫平还想再说,却被法里路一把抓住。
      “有位朋友,不知是否已经到来?”
      “敢问是哪位?”
      “东岳剑派的德里密。”
      “德里密少侠前日已到矫云庄了。”矫平转身一看,众人已进到酒楼里了。
      法里路心中不悦,但还是对矫平致谢,然后快步赶上前面的人。

      矫家包下了整座酒楼大堂,共有十桌酒席。掌柜的按照吩咐,请法里路、苏白、卡西欧士、务明、山峻、贾龙等右首上坐,其余人等坐下首一桌。大堂内已有数桌客人。一进门,法里路便看到左边一桌上柏顿正在谈笑风生,他的一旁坐着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容貌颇为雅俊,穿一身驼红色金团花刺绣的广袖袍,额上一抹大红色抹额,一看便是富家子弟。
      那边的人也看到了法里路一行。
      “他奶奶的,”柏顿率先站了起来,“那不是法里路盟主么?”
      其余诸人也站了起来。
      山峻一马当先为其他人介绍,“柏顿二当家的,这位便是铁掌帮帮主的大公子王有才。”
      姚凝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位王公子看上去俊雅不凡,没想到却有如此大俗的一个名字。
      苏白瞪了师妹一眼,姚凝之只好硬生生憋住笑意。
      王有才一行人挨个和法里路等人行礼。王有才身旁一白面男子却直勾勾看向岳阳派众人后面。法里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是在他们身后笑眯眯向对面行礼的卡妙。山峻没有察觉,继续介绍贾龙和他的随从们。法里路再次转过身,对方已别开了目光,但仍十分不自在。
      双方刚要落座,矫平又陪着几位客人进来。来客大都是江湖上的后辈,对着已落座的几桌遥遥地行了一礼。内中有一人,三十岁上下年纪,一袭棕褐色装束,三白眼,吊梢眉,瘦脸如同刀削般的坚毅,但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手中那柄长剑,又长又阔,比寻常宝剑更长一尺宽半寸,插在一柄黑色剑鞘中,令人望而生畏。
      “矫四公子,那位后生是谁?”矫平走过来时苏白悄悄问道。
      “修罗。”
      “?”这书呆子只蹦出这么两个字,反而令人不适。
      矫平搔了搔头发,实在找不到其他信息,只好说:“小子对于江湖之事知之甚少,那位侠士,他,他自报姓名为修罗……”
      “莫非是修罗剑吕修罗?”务明道长早年行走江湖,听闻了不少闲闻轶事,“修罗剑本名不叫修罗,他的父亲是崆峒派弟子吕阳。吕阳作为掌门人的二十三名弟子之一,资质平平,后来夫妻二人因为江湖仇杀而英年早逝,只留下了襁褓中的儿子。这孩子在崆峒派长大,却资质上佳,据说他年未弱冠,便在陕北一带闯出了名堂——昆仑派的柏顿二当年的可能听说过他。”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卡西欧士接着道:“是不是那个杀,哦,不”他朝那边看了一眼,那男子走到角落,独自在一张小桌子上落座,“是嫉恶如仇的少年,我记得人们叫他‘修罗剑’的。”
      “对。时日久了,连他本名人们也忘了,因为死在他手上的人太多,或者是因为那柄‘修罗剑’,人们就称呼他为‘修罗’。”
      苏白若有所思,“我以前似乎也听师父讲过。但自从我下山以来就再也没听过他的事迹了。”
      “嗯,”务明接着说:“有人传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放下屠刀遁入了空门。总之,江湖传说太多,很快大家伙儿就被别的传说吸引了。”
      “如果真是他,以他嫉恶如仇的性子在这里倒也不稀奇。”贾龙手下那个叫“艾俄洛斯”的人突然开口,“倒是其他一些人出现在这里颇显突兀。”他扫视了一圈周围那几桌客人。
      那几桌人与其说是江湖豪杰,倒不如说是一些无赖宵小之辈,举止粗俗,好勇斗狠,若不是掌柜的让他们看在矫云庄的面子上好言相劝,怕早就打起来了。
      马贼?漕帮?还是绿林土匪?在座的各位豪门宗师也算是见多识广了,但竟一个也不认识。
      矫平看看人到得差不多了,吩咐上菜。“各位豪杰远道而来匡扶正义,小子无以为敬,先代家父敬诸位一杯,以接风洗尘……”他话尚未说完,早已淹没在一片鼓噪之中。那几桌不知哪里来的客人开始嚷着“饿死老子了”,“快些上酒上菜”云云。矫平打了个哈哈,住了嘴。他平日里在家读书,不太管江湖中事。今日人手不够,他作为半个主人,代父待客,不得不出来和这些好汉泼皮委蛇。
      “四公子,不必劳烦。”贾龙一把揽过矫平,将他在主位上按下,“我等都是江湖草莽,会照顾好自己的。”说话间,邻桌已传来开席的声音。
      矫平忙端起酒杯,又遥遥祝了一杯酒,方才坐下。
      “尚未请教,贾公子祖籍何处?师从哪位高人?”矫平看贾龙一身风流,与江湖草莽不同,顿生好感。
      “在下家住京城,祖上经商。”贾龙微笑着侃侃而谈,“某自幼习武,好结交些江湖朋友。起先听闻小王庄的惨案并未留意,直到艾俄洛斯老兄提起这桩案子与江湖上闻之色变的阎家堡血案有关,法里路和矫云庄欲主持公道,于是便与诸位兄弟同来,看能否有效劳之处?”
      阎绍被安排在莎尔娜和卡妙中间,正对着铁掌帮那桌。在进入矫云庄之前,法里路不想让他引起别人注意,以免横生枝节,因此只以“绍儿”相称,别人都以为他是法里路的一名普通弟子。他想和莎尔娜讲话,无奈莎尔娜旁边的姚凝之一直缠着她问东问西。两个女孩子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喂,”阎绍只好转向另一边一直在低头吃菜的卡妙,“那边有个人一直在看你。”
      “唔?”卡妙含着一口菜,抬头,正好对上王有才身边那男子的目光。那男子慌忙低下头去喝酒。王有才还以为阎绍二人看的是他,忙过来敬酒。
      法里路刚喝完矫平敬的酒,尚未开口说话,便见到王有才过来了,赶紧和桌上其他人一齐站了起来。
      王有才敬完法里路一桌,顺势又到了卡妙这边。刚才盯着他们看的那人也跟了过来,走到他们这边时,却故意走到了王有才身后,似乎是在躲着什么人。
      阎绍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又自己斟上一杯,问王有才,“王公子,这位是……?”他看向王有才的身后。
      “啊,我师兄。”王有才瞥了一眼身后的那人,笑道:“江湖上大大有名的‘霹雳掌’符乐。”
      “久仰大名!”阎绍说道:“在下敬符兄一杯。”
      那符乐却似心事重重,一时竟没能听见。
      阎绍举着杯,尴尬地看向王有才。
      王有才咳嗽一声,“师兄,符师兄!”
      符乐如梦初醒般抬起头,却见众人都在看向自己,他忙后退半步,让王有才挡住自己,低声问:“师弟,怎么了?”
      “呃,”王有才看看他又看看尴尬的阎绍,“这位阎公子要和你单独喝一杯。”
      符乐看了一眼阎绍,余光往卡妙那边一转,旋即又转回来,小声说:“师弟你代表就好。”
      王有才正纳闷师兄今日的反常,突然一阵咳嗽声从身后传来。他转过身,正对上一张通红的小脸。
      姚凝之只有十五岁,平日门规极严,因此从未饮过烈酒,并不知道个中厉害,刚刚抿了一口,又辣又苦,差点儿吐了出来,鉴于王有才师兄弟在旁,只好含在口中强忍着。没想到阎绍又出来敬酒,三人絮叨个没完。她憋不住,一口酒气吸入喉间,登时将酒喷了出来,咳嗽不止。
      王有才转过身来,才注意到身后这个娇小的姑娘。此时她一张鹅蛋脸像桃花般粉里带红,一双丹凤眼似秋水般波光闪闪,又加之娇喘微微,不胜柔弱。他自恃阅女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娇美可人的女孩,登时楞在原地,胸中狂跳起来。
      姚凝之本来就对别人打断她和莎尔娜的闲聊不满。现在自己被逼出丑还被人围观,那始作俑者竟还在无礼地盯着自己看,不由恼羞成怒,冲王有才喊道:“看什么看?丑八怪!”
      “丑八怪?我?”王有才被她这一嗓子喊懵了。自己一直都被人夸成是貌比潘安、风流倜傥,第一次有人叫自己丑八怪,还是这么一个……一个那啥的小姑娘。
      “怎么了?”苏白和米罗看到这边发生了争执,忙走了过来。
      “没什么没什么。”符乐趁机拉走了王有才,“这位姑娘可能呛到了。”
      王有才还没有从刚才那句“丑八怪”中走出来,呆呆地被师兄拉走了。
      苏白看没甚大事,安慰师妹几句,便回去了。
      “行了,行了。”莎尔娜忍住笑安慰她,“他那么英俊的人被你骂‘丑八怪’,你也该出气了。”
      “他哪里俊了?”姚凝之撇撇嘴巴,“你看这桌上的人,你家米罗小师叔,还有坐对面那俩师兄,贾龙贾公子,和他那个带箭的手下,哪个不是帅哥?哪里轮得到他?”
      “嗯?”莎尔娜觉得哪里不对,含笑问他:“你是不是漏下了谁?”
      “谁?”姚凝之羞红了脸,“反正是,我见过世间最英俊的男人和最美貌的女人,在这方面没人比我更清楚了。”
      “好大的口气!你倒是说说,这天底下最英俊的男人是谁?最美貌的女人又是谁?”
      “最英俊的男人嘛……你知道的了,最美丽的女人,那自然是我师姐潘多拉。”她仰起头自豪地说。
      “你师姐真那么美?”莎尔娜好奇地问。
      “那当然。”姚凝之昂起自豪的小脸,“这世间没有哪个女人比潘师姐更美。说句得罪姐姐的话:你也比不上她。”
      莎尔娜还想逗她几句,坐在上首的陈寒山开始招呼大家吃菜。
      门外响起了落子声。
      “莫不是丐帮的人来了?”山峻停箸道。
      矫平忙站起来,“待在下前去一看。诸位继续。”
      吴彪和张国泰拉着阎绍一起敬陈寒山、周昆和斯多,陈寒山和周昆忙起身还礼,只有斯多一言不发地饮酒,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是不是听不懂汉话?”姚凝之心里嘀咕。
      贾龙向法里路敬酒,法里路只觉胸口处隐隐作痛,知道不能多饮,但又不想驳贾龙的面子。正踟蹰间,米罗忽然站了起来。
      “贾公子,我大哥明日还有要事,这杯我代他喝了罢。”说罢他拿过法里路的酒杯,一饮而尽。
      贾龙也是个性情中人,大笑一声:“爽快!”也一饮而尽。然后他又斟酒,想敬阿布罗狄和米罗。
      “且慢。”米罗又道:“我还没有代大哥回敬呢。”说罢他又满上,回敬贾龙一杯。
      贾龙赞赏道:“米罗老弟如此豪爽。我若一起敬二位岂不是太小家子气,代我先敬完阿布罗狄先生,再与老弟喝个痛快!”
      阿布罗狄皱起眉头,他不喜欢饮酒,更不喜与这些江湖人来往。正想着如何拒绝,米罗又站在了他面前。
      “我代师兄告个罪。”米罗说:“师兄从不饮酒,这杯也容我替他了。”他知道阿布罗狄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于是拿自己酒杯一饮而尽。
      贾龙又一一敬过桌上其他人,米罗也跟他身后一一敬酒。
      “老弟,就剩你我了。咱们不醉不归。”贾龙看着他道。
      “好。”米罗应道:“四公子,借你的花献佛,你不介意吧?”他对刚回来的矫平说。
      矫平忙道:“无妨、无妨……”
      法里路皱起眉头,“米罗,我们来这里不是喝酒的。”
      米罗摆摆手,“大哥,你尽管忙的你的正事儿。等我明日酒醒,不会耽误找许小姐的。小二,上大碗。”他掏出一锭银子,扔在小二怀里,“好酒尽管拿来。”
      他因为痛失爱马而心情低落,正好碰上贾龙这个性情相投的,于是放开酒量对饮起来。两人都是不服输的性情,转眼间,空碗已摞了一叠。
      莎尔娜看着米罗,眼中急出火来,又不敢当众劝阻。阎绍看莎尔娜干着急,心情也低落起来。
      矫平跟众人讲丐帮的人不肯进酒楼,众人都很纳闷,估计是他们帮中重要的人尚未到来,他们不敢擅自做主。矫平便让掌柜的送了些酒食与他们。
      因为第二天还要早起,酒席早早就散了。只有贾龙和米罗斗酒,二人尚未分出胜负。
      “盟主放心,”贾龙拍着胸脯打包票,“我、我会……将令弟安全送、送回去的……”他的舌头开始有些不听使唤。
      “不用送!我、我又不是小孩子,还是担、担心你自己吧!”米罗回应。
      卡妙无语地看着法里路越来越黑的脸。
      “盟主放心吧,”几乎滴酒未沾的艾俄洛斯对法里路说道:“我们兄弟保证将他们送回客栈!”
      “那么有劳了。”法里路身体不适,不敢生气,只好吩咐两名弟子吴彪、张国泰多留一会儿,看着米罗别做出出格的事来。
      一行人出了酒楼,矫平送他们足足有半里路,约定次日来接,方才辞行。
      王有才等铁掌帮诸人也要告辞。
      “今日没有见到丐帮的慕容帮主、江长老等人,着实遗憾。”卡西欧士感慨道。
      “还有那位修罗,也不知是敌是友?”王有才想去敬酒,对方却冷冷回绝了。
      “在这里的,都是为阎家堡之事而来,哪有什么敌人呢?”法里路道。
      “也是。”王有才忙点头称是,“哎,听说盟主收了阎家遗孤为徒,此次一定也来了常山吧?”他一双眼睛向岳阳派诸人扫了扫。
      法里路挡在他面前,“官府正在找那孩子,因此他不方便抛头露面。”
      “盟主说的在理。”他垂下眼皮笑道。
      阎绍却并不在意他的话,他拉拉卡妙的袖子,示意他看向王有才身后的符乐。
      符乐刚刚偷看卡妙,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突然被撞破,忙看向他处。但片刻之后他仿佛像下定决心一般走了过来,假装和岳阳派诸人道别,口中却低声问向卡妙,“这位少侠,尚未请教尊姓大名?”
      卡妙抬眼直视着他,面上挂着微笑,“不敢,贱名卡妙。”
      符乐听到这个名字哆嗦了一下,“敢问阁下可去过辰州府?”
      卡妙笑意更甚,“符大侠,在下去过辰西县,还和阁下有过一面之缘。您老人家贵人多忘事,大约是想不起来了。”
      即便夜色黯淡,符乐脸上的血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了下去,变得死人一样惨白。
      王有才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问道:“师兄,怎么了?”
      符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退了下去。
      “在下之前与符大侠有过一面之缘。”卡妙笑道:“刚才问起,他老人家却不记得了。”
      众人看符乐反应,还以为是他尴尬,并不以为意。只除了少数几人觉得蹊跷。
      待到铁掌帮的人离去,法里路才低声问卡妙:“贤弟和铁掌帮的人曾有过节?”
      阿布罗狄也转过头,目光囧囧地看着他。
      “也算不上什么过节。”卡妙含笑道:“那时年少,有些事上少了分寸。”
      法里路见状也不好继续追问,只好嘱咐众人早睡。明日就要去矫云庄。
      卡妙回房取了药箱,又至法里路房内号脉。
      其时已过三更,新月早已垂入虞渊,星河斗转,万籁俱寂。
      “这么晚了,有劳贤弟了。”法里路有些过意不去。
      “是有些晚了。”卡妙一边切脉一边说:“掌门运功牵动了旧伤,为何不早说?”他不紧不慢地收回脉枕,“如果今夜我不来复诊,掌门是不是就绝口不提了?”
      “不是……”法里路收回手,“即便我不提,贤弟不也看出来了?”
      卡妙取出一包银针,手一挥,那包银针便在桌上铺开。这包银针比普通针要粗大,在油灯黯淡的光芒中反射出泠泠寒光。“明日众豪杰聚首,虽然都是为了阎家血案,但会发生什么事都说不准。为以防万一,我要施以重手,封住旧伤周遭穴位,以防恶化,并配以独门针法,强行让新伤愈合。在下手法有些重,掌门可承受得住?”
      法里路想他小小年纪,用银针封穴治伤,便有些疼痛能痛到哪里?于是便笑道:“贤弟尽管放开手脚,只要不耽误正事,一切由贤弟做主。”
      卡妙点点头,将银针靠近油灯,一一过火。
      法里路除去外衣,不经意间发现那银针头竟在火焰中发出幽蓝之光,似是有剧毒模样,不禁大吃一惊。
      “请掌门除去上衣,在床上坐好。”
      法里路想若这位来历不明的小神医有非分之想,也不必大费周章地给自己治伤。事已至此,只能一试了。他心一横,除去上衣,在床上盘膝坐好。
      卡妙坐在他身后,道:“在下要施针了。掌门人请忍耐一下。”
      话音未落,法里路大椎穴突然一阵剧痛,瞬间刺穿灵魂,比钢刀刮骨还要疼上千万倍。他忍不住张口大呼,用尽全力方才没有发出声响,只觉一股火辣辣的余痛顺着督脉一路向下,接着前胸膻中穴又是一记剧痛,仿佛有千把匕首刺穿五脏六腑,他只痛得眼前发黑,全身的毛孔都止不住地冒出汗水来,而任脉也通了起来。接下来通道、灵台、鸠尾、中枢、天突、悬枢、命门……他感到全身的经脉都在颤抖,口中牙齿渗出血来,犹自压抑不住颤抖的喉咙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一股热气从丹田不由自主地升腾起来,与游走在经络中的剧痛反复搏斗,他感到全身像在被凌迟一般,想喊喊不出,甚至连思索反击的能力也被这阵阵剧痛吞噬……不知过了多久,内息渐渐占了上风,经脉中的剧痛渐渐弱了下来,像潮水一般退回四肢,最终在指尖脚下化为乌有。他缓缓睁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感觉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这才察觉,自己像从水缸中被捞出来一样,连发梢都在滴着汗水,虽然是盛夏天气,身上却还感到丝丝凉意。
      “掌门觉得身上如何?”卡妙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法里路抬起头来,看到卡妙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个大澡盆,正伸手试水温。“这……”他试着运了一下功,竟无比地顺畅舒适,他又活动了一下手脚,先前疼痛沉重之感已消失无踪,而刚刚经历的那场酷刑更像是一个噩梦。
      “如果无甚大碍的话,就请掌门沐浴更衣。”卡妙又说。
      “……现在是什么时间了?”法里路觉得自己仍然有些恍惚。经过这漫长的治疗,大约天也快要亮了吧?
      “丑时三刻。”
      “什么?才过了两刻钟?”法里路大吃一惊,但细想一下,自己经历了那场折磨,觉得时间被无限拉长也是有可能的。
      “是啊,”卡妙笑的像个顽童,“时间长了我怕您受不了。”
      法里路扶着床站起来。他以为自己会腿脚酸软,没想到一踩到地面,立即觉得气力充沛,筋骨舒畅,他放开手,奇道:“我觉得内伤痊愈了。”
      “这倒不是。”卡妙摇摇头,“我以金针封闭了您的新伤,只要您十二个时辰内不动武,这伤便可愈合大半,也不会加重您的旧伤。但想要完全不影响您运功,至少还要修养三个月。”
      法里路在心中盘算了一下与伊奥比武的日子,点点头,“有劳贤弟了。大恩不言谢,日后童老伯与贤弟有差遣,岳阳派上下必将全力以报。”
      卡妙伸手扶他进浴盆,“您尚未痊愈,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更何况掌门是为救我而受伤,为此还杀死了米罗的爱马……”
      “贤弟这是怪我训导不力,才将贤弟置于险境的吧?若贤弟有分毫损伤,那我即便立毙于童老伯面前也无法赎清罪过了。”
      “言重了。”卡妙说,又恢复了今天那幅心事重重的样子,“其实那件事不是米罗的错,也不是马的错,更不是您的错。”他向澡盆中撒入药草。
      法里路呵呵一笑,“贤弟能这么说,足见贤弟深明大义。不管怎样,只要你没事就好。”
      “掌门,您是不是在为阎绍修习内功的事烦扰?”卡妙忽然问。
      法里路一愣,看着他,“怎么?贤弟是发现了什么吗?”
      “上次我为他解毒之时,感到他体内一股邪寒之气……”卡妙没再往下说。
      “是的。据他讲是他之前的某位师父传授的,说是能快速提升内力,他少不更事,便练了。”
      卡妙唇边挂上莫名的笑意,“那和岳阳派以纯阳著称的内力岂不相冲?”
      法里路叹了口气,缓缓道:“这……确实是个难题。”他想到和师叔的恩怨,想让他出手相助恐怕够呛,若是让阎绍拜他或阿布罗狄为师……那更不可能。
      “那么,为什么不废去他的内力,重新修炼呢?”
      “?”法里路震惊地抬头看向卡妙,这个方法他竟从未想过。
      卡妙将浴巾叠好放到法里路触手可及的地方,“反正,阎兄他现在修为尚浅。”他唇角含笑垂目而言。
      “这个方法,这个方法……”法里路一时闪过多个念头,“嗯,也是……但是……”
      “掌门体虚,不宜多泡。”卡妙忽然说:“水已变凉,还是出浴吧?”
      “啊,哦,”法里路刚打算站起来,忽然觉得卡妙在这里服侍自己不妥,“贤弟,天都快亮了,你速去歇息一下。这边我自己来就行。”
      卡妙也不推辞,收起药箱,告辞出门。
      门外,漫天星子在一片秋虫鸣叫声中闪闪烁烁。只是虽是深夜,仍燥热难耐。
      卡妙在院中停下脚步,望向东方的星辰,长吁一口气,“师叔,你又该责骂我了。我还是忍不住,去多管闲事了呢。”
      一股冷硬的寒意从后腰传来,“公子,既然爱管闲事,那么还有一桩闲事,请公子也管一管。”一个平淡如水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卡妙刚卸下的笑意重新又爬上了他的唇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