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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燕莺语 此情可待成 ...

  •   “好像还少了一个人。”山副镖头刚要下筷,忽然听到务明道长说。
      “是阎绍。”法里路回答,一边为务明和山峻盛上浓汤,“不用等他了。今天一早他说要找个僻静处练功,带了干粮的。”他心想,多半是因为昨天见了岭南双侠,又勾起了他的伤心之事。这事谁都替不了他,只能靠自己慢慢排解。
      话音刚落,只听门外小二哥高声叫道:“爷,您终于来了。法里路掌门等您两天了。掌门,阿布罗狄大侠来了!”
      话音未落,只见阿布罗狄闪进店内。他一袭驼红色金团花刺绣长衫,腰缠玫瑰软鞭,配着大红绣金线抹额,身披金色阳光而来,虽风尘仆仆,却让蓬荜生辉,人人皆是眼前一亮。
      “师弟,”法里路站起身来,“你可算来了!”
      阿布罗狄与山峻和务明见过后才跟法里路道:“李雄李大人被上宪召去,我在那里等了他一天。”
      “上宪?不是苏兰特将军吗?你见到苏大人没有?”
      “没有。”阿布罗狄在给他让出的座位上落座,回答得干脆利落,“苏大人另有差事,不在武德营。李大人也没有回来,我只能先赶来汇合。”
      法里路观他神色,感到事情不止于此。他大概还有什么话,当着外人不便说出,于是就招呼众人用餐,商量明日一早启程。

      “你确定?没有看错?”
      “没错!”皮亮非常肯定,“俺记得很清楚,第一次进去时看到老妇人死在床上,丫鬟死在床头,一个老婆子死在厨房里的床铺上,还有三个男人,一个死在西厢房的门边,血都溅到了土坯墙上,一个看上去是管家的人,死在大门口——不知道是要往外逃还是要喊人——血手印印在大门上,还有一个小厮模样的,死在墙边,半拉身子泡在池子里。”
      “那,后来,少了谁呢?”
      “一具男尸。但俺当时忙着摸首饰,没反应过来。后来回过味来,也不敢再回去看了。”
      少了谁呢?法里路反复回忆昨天晚上皮亮最后的话。阎绍逃了出来,里面肯定没有他。按阎绍的介绍,他家里还有管家、叶师父和小厮。管家尸首还在,那么少了的人……是叶师父?他当时受了重伤昏死过去,等到官府的人来之前醒过来逃走了?但那么一个受重伤的人能去哪里呢?但如果有人活下来的话,当时的情形就有了目击者……
      皮亮临走时偷偷去看了阎绍。
      “像。”他犹豫着说。
      “像?”法里路和钟离坤都望向他。
      “当时他眼中有一股戾气和杀意,现在……”他想起当初那眼神还是不寒而栗。
      那个时候,他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吧?几个月来被生活蹉跎,性子也变了很多,因此整个人才变了……
      “笃笃笃”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站起来,阿布罗狄自己推门进来了。
      “师弟,”法里路也不跟他废话,直截了当地问:“出了什么事?”
      “唐门的人去了岳阳派。”
      “唐门的人?”法里路立即想到昨天的遇袭,“加比拉?”
      “是他。”阿布罗狄回答:“他提到了一种叫什么药,说是被我们的人偷走了。亚路比奥尼和路尼早有防备,他没有得手。后来,不知道收到了什么消息,他们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你是因为这件事才迟到的吧?”法里路欣慰地看着他。无论表面上装得多不在乎,一旦岳阳派出现险情,他会在第一时间赶回来。
      阿布罗狄别开脸,“我只是顺路回去了一下而已。还有,李大人回复说,你要的东西,苏将军会给你。”
      “苏将军?”法里路想,苏兰特都不在,上哪儿找他要去?

      夜已深沉,暗蓝色的天幕上星光灿烂。也就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有些许的凉风,一解难耐的酷暑。
      阎绍回来的时候,看到卡妙一个人坐在二楼窗口的雅座上,望向窗外的天际。
      “贤弟,”他过来坐下,用脱下的外套擦擦头发上的汗水,微笑着问道:“还没睡吗?想必是天气太热,来此消暑?”
      卡妙转过脸来审视着他,脸上不带一丝笑意,“这几日以来,数今夜星光明亮。”他答道。
      阎绍探出头去,看到头顶一道宽广的银河划开苍穹,“嗯,的确。”他心情大好,“没想到贤弟还会夜观天象。”
      “天地万物,阴阳转换,都逃不出一个‘道’,大到朝代兴衰,小至大病微恙,莫不如此。我们医者入门之时,便需习得此道。天道、人道、地道,同宗同源、相互映衬,反映于天,便是这三垣、四象、十二次、二十八宿。所谓天机便在其中。”
      阎绍敛去笑容,正色问道:“那么贤弟,可曾参透这天道?”
      卡妙摇摇头道:“我修行尚浅,还不能悟道。”
      “贤弟看了这许久,一定也看出什么端倪吧?”阎绍向他靠了靠,“能算算我们此去矫云庄会有什么结果吗?”
      卡妙抬头向北望去,一面掐指算来,“紫微星暗、七星离散……盟主此次恐会遇上麻烦……”
      “是么?”阎绍低头道:“是因为我吗?”
      卡妙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阎绍突然眼中精光闪现,像变了个人似的,“你能为我算算吗?”
      这次,卡妙连掐指都省了,直接说:“天煞孤星命,周围的人恐怕都会下场凄惨。”
      “这样啊,看来贤弟早已为我算过了。那,为什么不禀告师父,让我离开师门呢?”
      “让我给阎兄讲个故事吧。”卡妙倚着窗口栏杆,缓缓道来,“唐朝宰相裴度幼年时父母双亡家境贫寒,有一道人为他相面,断定他命该横死。万念俱灰的他回到寄居的山神庙中,却意外捡到他人遗落的玉带。裴度以己度人,认为失主定然十分焦急,于是苦寻失主。失主本欲用此玉带赎救其父,因带丢失,绝望至极正要自尽。此时裴度将玉带送回,得助一家团圆。他日,道人再见裴度,却发现他饿纹消失,现福禄之相。此后,果然登阁拜相。”
      阎绍听完后沉默半晌,看向卡妙,“贤弟讲这个故事,是何用意?”
      卡妙微微一笑道:“阎兄如此聪慧,不会不明白此中之意;若真不懂,就当愚弟讲的茶余谈资罢。”

      次日寅时末,艳阳便自东方喷薄欲出。行人贪凉,往往早起赶路。法里路一行人亦是如此,晌午未到,已至济南府。他们在济南府外一驿站歇脚喂马,到午后日头稍减,才继续赶路。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西斜,但大地依旧余热未减。法里路远远看到北方天边似有一抹灰色,心中暗叫不好。
      山峻也看到了那片阴影。他常年跑江湖,自然明白那是何意,忙拍马赶上法里路。“盟主,北边有一片雾气,恐怕将有大雨。”
      “大雨?”艾尔扎克抬头看看天,晴空万里艳阳高照,连片云彩都没有,“哪里来的雨?”
      法里路瞪了儿子一眼,叫他不要插嘴,“依山兄看,这雨多久会到?”
      山峻摸着胡子估摸了一下,“大约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法里路环顾四周,荒郊野外,目之所及只有一片小山包和稀稀落落的山林,“最近的宿头也要两个时辰,就算快马加鞭,一个时辰也赶不到啊!”他立即吩咐众人加快速度,请山副镖头和务明道长在前面开路,自己在队伍最后压阵,几名弟子将阎绍和卡妙围在中间,快马加鞭向前疾驰。
      开始时他以为阎绍和卡妙初入江湖,未必能如他们一般驭御马疾驰,尤其是分给卡妙的还是匹温顺的母马,但很快他便发现担忧是多余的,二人驭术颇佳,倒是第一次出远门的艾尔扎克,还得一旁的卡妙和莎尔娜多多照管。
      约莫半个时辰,眼见着北风漫上来一片乌泱泱的黑云,风向变了。酷暑的热气中突然插进来几丝凉意。
      山峻抬头看看黑了一半的天,再望望远处不见人家的山路。
      “盟主,这雨来头不小,咱们赶不到客栈了,我记得沿途似乎有破庙或是守山人的石屋,不妨留心一下。”
      说话间,几点雨滴砸了下来。
      法里路点点头,“咱们沿着官道一路留心,或可……”
      忽然,一阵悠扬的笛声传来,带着隐隐的肃杀之气。
      法里路勒住马,仔细倾听,笛声似乎是从右侧山包那边传来。
      山峻颇为疑惑,“那边是一片丘陵,并没有村庄。”不久前他从这边路上押镖走过,不记得附近有什么人家。
      务明也折返而来,听到他们的话说:“莫不是有牧民在那边放牧?”
      法里路摇摇头,“笛声时而肃杀时而飘逸,不像山民牧童的笛声。何况此时山雨欲来,牧民当急急收拢牲畜还家,哪里还有闲情吹笛?”
      说话间雨大了起来。法里路见整支队伍都停了下来,忙道:“山副镖头和阿布罗狄师弟,你们经验丰富,先沿大道继续搜寻,道长和我带这些小辈去那边看看。谁要先发现能避雨的去处就发射烟花弹。”商量妥当后,二路人马便分开,各奔前方。
      法里路一行顺着小路向山背驰去。小路越来越窄,最终消失在一片碎石荒草中。好在那笛声倒是越来越清晰。法里路驱马踩过碎石浅草,转过山岗,眼前豁然开朗:山岗另一边是一片开阔的谷地,也许曾是片浅滩,在太阳的炙烤下变成了一片荒芜的砂砾。在这片谷地中央,有几十人正在混战。一方身着官兵铠甲,大约二十多人,另一方则是黑衣黑帽,脸蒙黑布,大约有三十来人。双方围着一辆大车正在激战,地上横七竖八躺倒十余人,想必是官兵押送什么遇上了路霸土匪。此时雨势已大,隔着雨雾各人面目看不清楚,然而两个身影左冲右突,却甚是醒目。其中一个青年将军立于车顶,使一支长笛做兵器,舞得密不透风,所有接近车子的黑衣人均被他击退,而他闲暇间还可以吹奏几声,周遭的黑衣人一听到笛声,攻击便会迟滞,看来这少年将军在笛声中灌注内力,若能让他尽情吹奏,怕不会杀人于无形。而在车下,另一白衣侠士正以长剑大战几名黑衣人,黑云电光中,那人的长剑如游龙一般在蒙面人群中穿梭。
      此时乌云压顶,天色黑如深夜。
      法里路定睛看向那青年将军,“咦,那不是苏兰特将军吗?他怎么在此?”
      正在此时,天上一道闪电凌空劈下,照亮了整个山坳。
      “米罗!”耳旁突然传来莎尔娜的叫声。法里路定睛一看,那白衣人所使的剑招不正是岳阳派的“风雷剑法”吗?从身形剑法上看,那人正是自己那不成器的弟弟米罗,但此时他不该在家准备聘礼么?怎么会在此时出现在此地?
      务明等人皆看向法里路。
      北风忽起,眼看着更大的暴雨将至。
      法里路知道不能再等。“先救人要紧。”他双腿一夹,率先驱马冲下山坳。
      山下双方正僵持不下。虽然黑衣蒙面人人数占优,下手狠厉,但军士们死守车前,即便受伤也不后退,又兼之米罗一柄剑用得出神入化,同时战四五名黑衣人不落下风。那苏兰特又兼用笛声骚扰,这群人竟一时之间攻不下来。此时,领头之人忽见山岗上冲下七八骑,立觉大事不妙,忙吹一声口哨:“扯呼!”一时之间,丢下七八具尸体,向山间逃窜而去。
      苏兰特也不恋战,放他们离去。他纵身跃下车厢,身形潇洒之际,向疾驰而来的众人抱拳道:“多谢盟主、米罗少侠和诸位相助。大恩大德,苏某没齿难忘。”
      来到近处,众人方才看清这少年将军的容貌:身如宋玉,貌比潘安,一袭金色文武袖。比文士而多英武,若侠客而胜风流。形容儒雅,进退有据,原似关内卫仲卿,却是得志霍骠骑。
      法里路瞪了米罗一眼,转向苏兰特,“苏将军,你怎会在此?”
      西北方突然闪过一道绿光,不似闪电而像焰火,炸开在天际。
      “师父,”张国泰大喊:“阿布罗狄师叔他们找到避雨的地方了!”
      务明道:“不如先去避雨,再慢慢商讨吧?”
      法里路请务明和吴彪在前方带路,自己等苏兰特整好队形,一齐向绿焰炸开处疾驰。
      不多一会儿,果然天降暴雨。只见白茫茫一片水色,但听哗啦啦暴雨之声。所幸行不多远,他们就遇上了回来接应的山峻,原来在前面的岔路口不远处发现了一间废弃的破庙。
      一行人赶到破庙的时候,阿布罗狄已在那里找了些干草和柴,准备生火。但他没想到一下子多了这么些人,显然,柴火是大大的不够了。
      苏兰特押着车走在最后。他本想将车子一起拉进庙里,无奈庙小门小,根本进不去。于是伤兵们拿出一条长长的锦缎,挡住从车门到庙堂神座下的一段距离。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一群头戴粉纱身着长裙的身影一个接一个跳下车,从锦缎的另一侧跑进庙里。等最后一人下车之后,两个年纪大的嬷嬷过来,拉过锦缎两头,将那群人周围围了起来,成了一个独立于其他人的小空间。
      “啊,苏将军,这是……?”法里路惊诧地问苏兰特。
      苏兰特看他们熟练地安顿行李物品,走过来对法里路道:“盟主,借一步讲话。”
      他们走到门边,门外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他们的讲话声。“这便是兄弟我此次的任务。”苏兰特向那块被围起来的空地瞥了两眼,“山东的秀女,这是送往京城的第二批,刚在济南过审的,济南府和青州府送来的秀女,还有之前候补的几位秀女——却不想在此地遇上了土匪。”
      “这一带绿林人士众多,其前方燕赵之地亦是如此。”法里路说:“若他们有心与将军为难,倒是一件麻烦事。”法里路脑中盘桓着这一路上有名姓的绿林好汉,想着要不要修书给他们请他们看自己面上予以通融。
      “小弟这些兵卒都是战场上下来的,倒是不怕。只是惊扰了这些莺莺燕燕,是莫大的罪过了。这些女孩子都是良家女,自幼未出过远门的,这一去京城,不知今生是否还有与亲人相见的机会。”他长叹一声,语气中颇多怜惜,“小弟身在官场,所能做得,也只是在这一路上护他们周全。只是这一路险阻,兄弟们又伤亡惨重,前方危险重重,因此小弟才忝着脸恳求盟主,可否相伴几时?过了前方是非之地,耽搁盟主两三日行程。江湖上的好汉看在盟主面上,也许会对这些女子高抬贵手。”
      法里路听他请求,心中默默计算。同是北上,若只是过了前方山脉,到达京郊大路,那时再各分东西,当可保这些女孩子无虞。这样一来,他们务必调整路线,可能会多一两天的行程。不过行侠仗义、扶助弱小本是他们的分内之事,何况对方只是一群可怜的弱女子。只是此事,他还得与其他人商议。
      “盟主!”法里路还没有回答,便被一声粗鲁的叫声打断。他转身,看到山副镖头面色不善地站在他们身后,“我有话说!”
      法里路为难地看了苏兰特一眼。
      苏兰特倒也不介意,对他微笑拱手,“小弟先去照看伤员。”便转身回到他们那半边破庙。
      吴彪和张国泰巡视了一遍回来,报告说,这座荒废的小破庙除了他们所在的主殿外,后面还有几间僧房和伙房、马厩,马厩勉强能用,伙房和僧房已坍塌大半,颇为危险。米罗和几名军士将那里干燥些的地方当做阵亡军士尸首的安放之处。此外,还发现了一包有些发霉的粟米,拿回来看看是否还能食用。
      阿布罗狄不愿与他人共挤一处,自告奋勇去警戒。务明怕他一个人有闪失,便待要和他同去。
      “不必。”阿布罗狄冷冷回了一句,径直走开了。
      莎尔娜正碰到这一幕,忙对务明道长道:“道长,对不住。阿布罗狄师叔独来独往惯了,性子也有些孤僻。不过,他人很好的。”
      务明摆摆手表示不介意,“这也怪不得他。那么小年纪便遭了难,性格有些变化在所难免。”他看莎尔娜和阎绍两个小辈手忙脚乱生不起火,便接过火折子,背着风打了两下,火星落到阎绍找来的柴火上,闪了几下便待要灭,阎绍忙趴地上去吹,被务明拦住。他从袖中取出一白色绢布悬在火星上,棉布干燥,火苗“呼”地涨了起来。“柴火受了潮,不好点。先找些草,火苗大些再用柴。”
      二人连忙道谢。
      务明拍拍手站起来,“我还是过去看看吧,贫道还是不放心阿布公子一个人。”
      他离开后,莎尔娜吩咐三个师弟照看火堆,自己去了一趟秀女们那边看看有什么需要。等她回来时发现只有阎绍一个人守着小火堆在发呆。
      “两位师兄去捡柴了,刚刚把我们的柴火分给军爷那边一些。”阎绍忙说。
      莎尔娜点点头,去招呼各处忙着的人过来烤火,先把衣裳弄干再说。阎绍忙往里面多加了一些引火物和柴草,火堆瞬间旺了起来。
      “先煮饭吧,火烧不了多久的。”米罗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看着莎尔娜说。
      莎尔娜立即觉得脸上一阵臊热,忙答应一声去拿干粮。
      “莎尔娜姑娘,”一个嬷嬷走过来,“能不能……”
      莎尔娜不等她说完,忙逃也似的跑过去。
      米罗眼神瞬间暗淡下来。
      阎绍见状,忙道:“我去取锅来。”
      卡妙带着艾尔扎克刚帮重伤的官兵诊治完,正欲回这边,蓦然看到了米罗,忙住了脚步。“艾尔扎克,先去换上干衣裳,小心着凉。”他低声吩咐艾尔扎克,返身往回走。
      “卡妙先生,你去哪儿?”艾尔扎克大声问道。
      “我去找些驱寒的药物来。”他说着,一溜烟绕到殿后。
      米罗正要发作,突然一声暴喝,从影壁后传来:“那便不必多言了!”
      众人都抬头,看到山副镖头气哄哄地从那边走来,也不顾张、吴二人招呼他来烤火,径直走到大殿一角无人处坐下,摸出一个干饼低头自顾自地啃起来。法里路跟着他走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务明正好回来,便撞见了这尴尬的一幕。
      “唉,”法里路长叹一口气,“山兄他不愿意与官府有往来。”法里路压低声音对务明解释。
      务明点点头。山峻所在的镖局虽然也接官家的镖,但山峻本人却对官府甚是仇视,据说他年轻时好勇斗狠没少被官府收拾,有一次整个镖货被一恶吏巧立名目没收,使得镖局差点儿破产,他本人也被抓进牢里百般折磨,还是总镖头桂瑛花了好大力气才把他救出来的。
      “但是苏家和别的官家不同,世代都与武林人士交好,当年那场浩劫也出过不少力。”法里路喟叹道:“不论苏将军多次对咱们施以援手,就冲他带的这些弱女子,她们有难,咱们也不能袖手旁观不是?”接着,他将苏兰特的请求与务明又讲了一遍。
      务明道长心善,觉得法里路的想法也有道理。
      “山兄将与官府合作都当做助纣为虐,认为该将这些秀女送回家——送回去固然不难,之后呢?她们家族该如何自处啊?”
      务明也叹口气,“我去劝劝他。”他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摇了摇头。
      法里路知山峻的牛脾气,恐怕不是那么好说动的。他眼角的余光瞥到正悄悄向他身后挪动的米罗。“米罗,”他叫道:“怎么回事?”
      “啊?”米罗装傻充愣,“什么怎么回事?”
      法里路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幼弟,“你怎么会出现在此地?”他不怒自威,米罗在他的逼视下只觉心跳加速,汗流浃背。
      “我,我是听到笛声过去的……就看到苏兄,苏将军被匪徒围攻……”
      “我是问你为什么离开五狼山?离开泰安?我临走时吩咐你做什么,你可记得?”
      “记得……”米罗目光躲闪,眼角瞥到周遭人都朝他这边看来,心中又羞又恼,“让我准备聘礼……”
      “那你在这里,是来采购的吗?”法里路的话音不自觉地抬高了半分。
      “不,不是。”
      “那是什么?”
      “许小姐……不见了……”
      “什么?”
      这下其他人不光看着,还都向前聚拢来,支起了耳朵仔细听。
      “她,不见了,留书出走了。”米罗忐忑不安地说。
      法里路愣了愣,“一定是你做了什么,让她羞愤难当,才离家出走的吧?”
      “不,不是的。”米罗看到法里路身后,莎尔娜瞪大眼睛望向自己,刚从秀女那边拿来的衣裳掉在了地上也没有察觉到,“你们走后第三天,许员外就来说他女儿不见了。我和路尼赶到许家,只见到她留下的一封信,说什么强扭的瓜不甜,她要去外面走走之类。当时有人闯山,路尼回去处理了,许员外让我无论如何要把他女儿找回来……”他急切地辩解道。
      “嗯,这件事确实和你脱不开干系。”法里路想道,许小姐也是个有主意的女子,可惜毫无江湖经验。现在的事已经够多够乱了,实在不想再出什么事。“那你可有线索?”
      米罗又看了一眼莎尔娜,摇摇头,“没有。不过,许员外说她在外面也就认识玉梅散人师徒和朱利安朱公子。我想他们都极有可能去矫云庄,因此想去碰碰运气。亚路比奥尼师叔也说会传信给江湖上的朋友,让他们帮忙留意。”
      莎尔娜听到米罗要和他们一起前往矫云庄,心中窃喜,忙低头拿了东西给秀女送去。
      法里路想想也没有其他办法,斥道:“还不快去埋锅造饭?一会儿柴火用尽就只能吃冷食了。”
      阎绍忙支起锅,和米罗一起接水做饭。
      法里路看看坐在墙角的务明和山峻,知道他们不会过来了,便吩咐张国泰和吴彪拿些柴草过去再生一堆火。然后,法里路去替阿布罗狄,让他过来烤火吃饭。
      卡妙调了一些驱寒祛湿的药,一边给来帮忙的艾尔扎克讲解。
      艾尔扎克用坛子接了半坛雨水,看看殿内的三堆小火苗,“先生,这火太小,不能同时煎药和煮汤,要不先煎药……?”
      卡妙估摸着这些柴草勉强能把饭煮熟,恐怕不能再煎这么多人的药了。“无妨。”他从药箱中翻出一张亮闪闪的纸,将药包在里面,每个火堆里埋上一包,然后让艾尔扎克默数到二百。
      “一、二、三……一百九十八、一百九十九、二百。”
      “嘭”火堆中爆出一阵明亮的火花,一屋子的人都欢叫起来。
      只见艾尔扎克灰头土脸地从灰里扒出个黑乎乎的东西,兴奋地交给了卡妙,“先生,行了,真的行了!呼!呼!”他两手交替地撕开那层黑纸,烫得龇牙咧嘴。
      卡妙接过来,摊开。那纸里面是黑乎乎的一滩东西,他小心地抹在一张张白绢布上,艾尔扎克按他的吩咐给每人送了一贴,并吩咐趁热贴在脚心。
      看着脸熏得像只黑猫一般的艾尔扎克欢快地跑来跑去,阿布罗狄也禁不住“噗嗤”笑了一声。他这一笑,让一屋子的人鸦雀无声,都怔怔地看着他。盖因他们从出娘胎以来,从未见过如此荡人心魄的笑颜。阿布罗狄也察觉到了,不觉柳眉倒竖,脸色铁青,“哼”了一声,拿上行礼转向影壁后换衣裳去了。
      那两个嬷嬷走过来,一人手上一个盘子,盘子上各盛了几样点心,瘦一些的嬷嬷向苏兰特和伤兵那边篝火走去,而那个胖嬷嬷走过来和莎尔娜打了个招呼。
      “姑娘,这是秀女姑娘们的一点心意,答谢救了她们的各位侠士。”说着,她将点心递到莎尔娜手上。
      张国泰立即起哄起来,“小师叔,人家姑娘们感谢你呢!”
      艾尔扎克也来凑热闹,向莎尔娜使劲递眼色,“师姐,去啊,快去啊!”
      莎尔娜红了脸,将盘子塞给吴彪,“你来分吧,我去替师父来吃饭。”
      张国泰见她恼了,忙说:“我再去找些柴草来。”也溜了。
      阎绍站起来,“师姐,我和你一起去。师叔,你们先盛汤吃饭吧。”
      吴彪端着盘子,尴尬地看着米罗,“师叔……”他看米罗不接,只好将盘子放在火堆边,拿上两个点心,“我送两个给两位老前辈尝尝。”也向山峻和务明道长所在之处跑去了。
      卡妙从米罗身边闪过,一把捞起还没反应过来的艾尔扎克,“大公子,还愣着干什么,快找碗箸啊!”
      米罗本来想去找莎尔娜,想到此时她一定是和阎绍在一起,心里更不是滋味。思忖良久他还是蹲下,慢慢搅起锅中的稀粥。

      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了,雨势一点儿也没有放缓。天地间被一支支水箭连成一片,到处都是水。天幕黑得可怕,只有蜿蜒在天地间的血红色闪电能给予一瞬间的光亮。
      莎尔娜沉默地走着,一路无话。
      阎绍几次欲言又止,终于最后一次鼓起勇气,“师姐……”他怯怯地叫道。
      莎尔娜似乎从自己的梦境中惊醒一般转过身看着他。
      “师姐,”话到嘴边他又说不下去了,于是他垂下眼,说:“你,你往里站站,别让水溅湿了衣裳。”
      莎尔娜听到后苦涩地一笑,“谢谢你,师弟。每次都是你来安慰我……”
      “不,不,我……师姐这么照顾我,我理应,我应该……”
      “不是的,师弟。上次那么危险,你挡在我面前,我会记着一辈子的。”莎尔娜向他走近两步,“但是太危险了,以后不要那么做了。我,更不希望你有危险,否则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一道闪电划过头顶,正好照亮了莎尔娜那双饱含着感激、哀怨与怜惜的大眼睛。闪电之后,世界重归黑暗,在这巨大的雨幕前,那个娇小的身影是多么孤单,他突然有了一种冲动。
      “师姐?”他向前一步,几乎要碰到她的身子了,“如果,万一,我是说万一……”
      “不!”莎尔娜突然打断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你不要说出来……”她背过身去。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你明白我要说什么?”
      “不,你不要再说下去了。再说下去,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阎绍一时还想不通她话里的意思,只好顺着她的意思,“好,好,我不说了。”他抬头看向雨幕,想换个话题。
      远处的马在半漏的马厩中发出一阵阵低鸣声,显然也不太自在。
      “师姐,刚才务明道长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说阿布罗狄师叔从小遭了难才导致性格大变的?”
      “唔,是的。”莎尔娜松了一口气,忙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说:“当年那场浩劫时,想必你也只有几岁年纪,不太记得罢?”
      “我听师父约莫说过,但不太清楚。你知道我自幼和娘生活在一起,她不懂这些江湖上的事。”
      “我也是听来的,此时说来话长。大约二十年前,辽北出了一个大魔头,他的姓名很少有人知道,我只知道他创了一个什么圣火教,不过因为他们人皆穿青衣,中原武林都称他们为青衣教。最开始,他们只是来中原传教,但受到中原人的排挤,后来他们这个大魔头当上了教主,不知为何要荡平中原武林。传说是他想当武林盟主一统江湖,也有说他的爱人死在中原人的手上,总之他要铲除中原武林中不服从他的门派,没想到中原武林一齐反抗他,那个青衣教便被击败,退回辽北。本来,人们以为这件事就此终结了。没想到,约莫五年后,那魔头又杀了回来。他练了一门邪术,阴寒至极,但功力却增长了一倍。此次他不光为了武林盟主之位,更是为了复仇,当年的少林方丈圆恒大师和一众高僧,武当的张一真人,还有很多很多武林人士都惨遭毒手,而阿布罗狄师叔一家也是如此。师叔本姓戚,家就在洛阳白马寺附近,也算武林中颇有名望的家族。因为受白马寺长老所托,藏下一名受伤被大魔头追杀的武林前辈而惨遭灭门。若不是师叔祖,可能连他也不能幸免了。”
      “这样……怪不得他和师叔祖感情深厚呢。听师兄们说,能去拜访师叔祖的只有阿布罗狄师叔一人。”
      “嗯。”莎尔娜点点头,“师叔的武功大多数都是师叔祖教的。要不是当年师叔祖练功做火入魔怕伤了他,大概不会让师叔改拜师祖为师吧?”
      “师叔祖练功走火入魔?他不是少数几个会‘心宿神功’的人之一吗?”
      “是啊。他就是练‘心宿神功’走火入魔的。我听说……”莎尔娜压低声音,还向左右看看无人,才继续道:“师祖爷、还有太师祖爷察觉到他心思不纯,还有人传说‘心宿神功’是他偷练的,为怕发现省去了不该省的步骤。还有一种说法,是师叔祖在练到第六重时,阿布罗狄师叔动摇了他的心智……”
      “阿布罗狄师叔怎么会动摇他的心智?他又不是……”阎绍突然住了嘴,心想如果是阿布罗狄的话,还真有可能。
      “呸呸呸”莎尔娜忽然说:“竟然和你在背后说长辈们,真该死!”
      阎绍见她忽然这么说,忙道:“师姐不该死,该死的是我,是我不该多嘴打听……其实,我只是,一直没去给师叔祖他老人家请安,心里过意不去……”
      “这倒不必,”莎尔娜说:“我们都没有去请安,他老人家谁也不见,就是师父去,也得先请示他老人家愿不愿意见。除了阿布罗狄师叔可以随时去以外,其他人都不得进入幽篁——也就是后山禁地对面那片区域。”
      “既然师叔祖是怕走火入魔六亲不认伤了师叔,那师叔……他还一如既往地去看师叔祖?他不怕,或者师叔祖不怕伤了他吗?”
      “听说,在师叔祖最疯魔的时候,是师叔冲上去抱住他,死也不松手——那时师叔祖已杀了不少人了,连师父也不是他的对手——就在大家以为师叔也要被杀时,杀红了眼的师叔祖,硬生生挣脱了魔障。从那天起,在师叔的陪伴下,师叔祖才一天天清醒起来,生生压制住体内乱窜的真气。当然,他也因此受了反噬,内伤极重,差点儿死掉。”
      “……”
      “师祖爷那时旧伤复发,要不是阿布罗狄师叔,岳阳派就完了。而且,阿布罗狄师叔是戚家遗孤,大家看在他的面上留了师叔祖一条命,师叔祖也为了阿布罗狄师叔答应留在五狼山上,终生幽禁在幽篁中,不再下山。”
      夜深了,雨意稍退,虽然淅淅沥沥个不住,但不再有先前那般湍急了。好在这处小庙地势较高,水都顺着缓坡垄沟流到外面去了,否则庙内早就成了汪洋一片。
      米罗抱膝蹲在门口,无聊地看着黑夜里的涓涓细流。又轮到他和阿布罗狄值夜,阿布罗狄不愿理他,他也觉得阿布罗狄无趣,索性二人一个守前门一个守后门,他便是那个守后门的。这一夜来,他一直想和莎尔娜单独聊聊,无奈法里路看得严,莎尔娜又总是被苏兰特那边请去帮忙,偶有间隙,还有阎绍在旁,诸多心里话无法说出,让他烦闷不已,只盼莎尔娜能明白自己心意,或是夜深人静时,或是人乱嘈杂时,与自己私会片刻,也好对他解释几句,以明心志。当然,他自己也觉得这是痴心妄想,自己加入后,大哥对莎尔娜严密关注,恐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正胡思乱想间,忽然一阵窸窣之声传来。他立即站起身,心脏“扑通扑通”乱跳,向声音传来方向张望。
      “嬷嬷,可以了吗?”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却不是莎尔娜。
      米罗一愣。
      只见那个胖嬷嬷披了一件灰布长外套走了过来,看到米罗站在那里,面带不悦道:“公子,姑娘起来小解,麻烦您回避一下。”
      “哦。”米罗向一侧走去。
      那秀女却似乎很急,还没等米罗拐进影壁墙,就走了出来。
      米罗扭头一看,一个曼妙灵动的身着栀子白色印红玫瑰花长裙的姑娘走了出来。二人四目相对,虽然女子用轻纱蒙面,米罗也立即认了出来。
      嬷嬷见状,忙斥道:“公子自重!”
      米罗只好背过身去。
      嬷嬷撑起一把伞,挡住女子。
      米罗心绪烦乱,还没搞明白情况,只听背后一个重物倒地的声音。
      “米罗公子!”那个熟悉的声音低声叫道。
      米罗转身,看到那姑娘向她走来。
      “美惠,不……姑娘。”
      来人正是泰安府的头牌歌姬樊美惠。
      “你……”米罗上下打量着她,几日不见,她依旧眉眼含情,但举止间似乎多了两分稳重,少了几分戏谑,“你还是……”想到她真成了秀女,今后恐再难见,他心中免不了一阵惆怅。
      “我还能有选择么?”美惠也一阵伤感,“‘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
      门外传来一阵呻吟声。
      美惠急忙将一方帕子塞到米罗手中,“公子保重!切莫忘了我!”她转身出去,蹲在地上察看正悠悠转醒的嬷嬷,“嬷嬷,快醒醒!”
      胖嬷嬷不住地呻吟,但也在美惠的搀扶下坐了起来,“姑娘……”她使劲想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有东西打了老身……啊,血!”她摸到后脑勺黏糊糊的。
      “呃……”
      米罗马上明白过来,刚才是美惠趁她不注意打晕了她。这里只有他们三人,恐都逃不脱干系。他急中生智,忙捡起地上一片瓦片,“啊,嬷嬷,雨势太大,把房上的瓦片冲了下来。幸好你没出大事,也幸好姑娘没事!快进来,以防再有落瓦!”
      嬷嬷将信将疑,在他二人的搀扶下进到殿内。
      “嬷嬷,你流血了,我去找我们的大夫。”米罗给美惠使个眼色,“姑娘,你和嬷嬷衣裳都湿了,快先去换衣裳吧。”
      嬷嬷清醒了点儿,“不用了,公子,我们带了常用的药。”她不想美惠再多生事端,拉起美惠回去了。

      柴火早已烧完,好在夏日不冷,除了秀女们外,都是些练家子,故而诸人和衣而卧,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
      艾尔扎克睡不着,翻来覆去问卡妙问题。
      “卡妙先生,那几种药材搭配在一起真的可以解唐门的‘五毒散’吗?”
      “当然……不可能……”卡妙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打着哈欠回答:“那只是……还缺主药,也就是缺……‘君药’……”
      “什么是‘君药’?”
      “就是……”卡妙勉强回答:“这么说罢,看到那只药箱了吗?”他指着自己的药箱说。
      艾尔扎克点点头。
      “那里面再大也不可能把所有药材都装进去,所以只能带主药的药材,需要时配以不同的常见药材,便能治疗不同的伤病。”他又打了个哈欠,躺倒在地上。
      艾尔扎克似懂非懂,“那里面都有些什么药?”
      “……自己配的药……”
      “我能看看么?”
      “……”
      艾尔扎克偷偷起身,向那只药箱摸过去。
      “不行!”卡妙突然说:“有些东西有剧毒!”
      艾尔扎克停住了。他看着那只药箱,又不敢去动,更睡不着了。

      快到半夜的时候,雨停了下来。一轮明月从乌云的缝隙中露出脸来。
      阎绍睁开眼睛,看到阿布罗狄靠在门边,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美如梦幻的侧脸。他看着那张脸愣了一会儿,才起身,来到阿布罗狄身边。
      “师叔,”阎绍行了一礼,“夜深了,让我来替您守夜吧?”
      阿布罗狄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下半夜轮换的是务明道长和山副镖头。”
      “反正弟子也睡不着,躺着也是浪费,不如师叔先去休息,等过会儿二位前辈换班时弟子再去不迟。”
      阿布罗狄冷哼了一声,美目看向别处,不想理他。
      阎绍甚是尴尬,他想了想又道:“那不如弟子陪师叔说说话,也好驱赶寂寥。”
      阿布罗狄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有事直说。”
      “师叔,弟子确实有一事相求。”
      “……”
      “实在是性命相关,弟子才忝着脸相求……”他等了一下,观察着阿布罗狄的脸色,看他对自己不理不睬,只好继续说下去:“弟子早年不肖,学了一些不好的东西,如今拜入师父门下,本想刻苦用功,一来可报家仇,二来光大岳阳派的门楣,却不期内力与先前所学相冲,师父言道恐有性命之忧,只有师叔祖有法可以化解。弟子性命事小,只是我阎家数十口人的血海深仇却无法……”说到动情处,他哽咽起来,但阿布罗狄冷眼旁观,并不发一言。阎绍原本希望他能与自己同病相怜,如今看来收效甚微,他又怕吵醒他人,不敢放声大哭,只好继续说下去,“倘或师叔祖不愿见赐,师叔能指点几招,使得弟子能活着见到仇人,便是他日做牛做马,也不敢忘师叔大恩大德!”他想,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作为师叔的怎么着也不会断然拒绝吧?
      “掌门师兄已将此事上告师叔了。”阿布罗狄果然还是开口了,但说出的话却不是他想听到的,“师叔自有裁量。”说完这话,他便不想再多说,转身离去。
      阎绍碰了这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跟去。“好一个冷傲的人!”他望着阿布罗狄离去的背影,脸上之前的悲戚之色一扫而空。

      “水痕深,花信足,寂寞江南树。转首青阴,芳事顿如许。不知多少销魂,夜来风雨。犹梦到、断红流处。”
      渡口处,一行人分成了两路。务明道长还是没能说服山副镖头,他坚决不和官府的人一起走。务明怕他一个人有事不能照应,便与法里路师徒告别,陪他按原计划前行。法里路知务明是个老好人,不想他为难,约定三日后在常山相会,双方便分手了。
      米罗看着秀女的马车从眼前缓缓经过,心中感慨万千。这要是在平日,美惠一定会掀开车帘,热情地向他招手,但现在——他攥紧手心里的鸳鸯丝帕——今生恐再难以相见了。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禁一阵惆怅。
      过了渡口往北,法里路一行人便进入一处幽谷,临河一侧荷花渐稀,而另一侧仍是一片茂盛竹林,一条小路蜿蜒而入,消失在一片乳白薄雾之中。林中光线幽暗,几人高的碧竹吸足了水,斜斜压在头顶,只在微风吹过时,懒懒摇动枝叶,洒下一片甘霖。
      法里路让米罗与诸弟子在前面开路,中间是官兵们保护着秀女的马车,自己和苏兰特走在最后。
      “将军,”待到他们走到竹林深处,他才犹豫着开口问:“前段时间鄙派有些俗务劳烦李雄李大人帮忙。前几日,他托阿布罗狄师弟传话,言道有东西托将军带给在下,不知……?”
      苏兰特微微笑道:“昨日人多事杂,没有机会与掌门私聊,今日我还在想,掌门什么时候会想起此事呢?”
      “这么说,确有其事?”
      苏兰特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递给他,“掌门要的东西。”
      法里路拿过来,将信将疑地打开,原来是一份仵作验伤的手抄稿,“劳两位大人费心了。”他迫不及待地看下去,喃喃自语:“看来师弟所言非虚,阎总镖头果然是被一柄朴刀所杀……”
      “刀伤在脖颈之间,确为致死伤。但他身上不止这一处伤。”显然苏兰特也看过这份抄稿,“另外两处伤都不严重,但高手过招间,略有小伤,造成些微迟缓就有可能毙命于顷刻间。”
      法里路眉头紧皱,接下去:“一处是在右侧腓骨一侧,贯穿,不,并未穿过的细小伤口,另一处是断掉两根肋骨……”他用手比划着,“这当是一名敌人以掌力震断……但肺脏只有些许淤血,并不致命……”
      “京城血案中失踪的叶师父找到了。”苏兰特突然说。
      “就在离小王庄大约十三四里的一处沟渠里,找到时人已经死了很多天了。看样子他逃到那里体力不支,被后面的人追上来杀死;或者是逃到那里跌落沟渠气绝身亡。正月初五那里下了一场大雪,尸体被埋在雪下,十天后才被发现,一开始有司衙门把他当成无名尸收到义庄,直到三个月后才和这桩命案联系起来的。”苏兰特看看前车走远,勒住缰绳,压低声音道:“这个消息还未放出,只有承办的官员才知晓。”
      “那……”法里路看着他。
      “提刑司唐大人与我家有旧。小弟再三保证不会外泄他才告知的。”苏兰特向他眨眨眼睛。
      法里路明白他的意思,“将军大恩!在下保证,绝不会再有另一个人从我这里听说。”
      “那小弟再附赠一条消息:据唐大人透露,叶师父身负几十处伤,身上惨不忍睹,最多的一种伤,像是为透骨钉之类的暗器所为,一共有一十三处,但奇怪的是,无论是小王庄内外还是发现尸首的沟渠附近,甚至是尸首上,都没有发现这些暗器。”
      竹林暗无天日,风吹过竹叶,像极了夜半鬼哭。
      法里路突然想到了什么,忙打开刚才的那份仵作的报告,借着微弱的光线,使劲辨认上面的字迹。
      “掌门也想到了是不是?”苏兰特微笑着看着他,仿佛他对一切,包括法里路的反应早已料到,“阎青峰小腿上的那处伤,正符合叶师父尸体上的那种暗器伤的特征。同样,阎家堡也没有找到暗器。如果是透骨钉之类寻常的暗器,在那样的情形下,实在是没有必要带走。”他突然发现法里路神情不对,“怎么了?”
      “这种暗器……”苏兰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感到武林盟主的声音离有一丝颤抖,“我见过……十几年前的那场浩劫,师兄方塘鉴就是死在这种暗器下,它叫‘百转回旋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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